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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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媽媽。”
單瀟委屈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尋找母親。
母親偶爾會給她敷衍的安慰。
但大多時候，只會讓她更難過。
可單瀟不知道，她該去找誰。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承接同樣的傷害，用以撫慰自己。
“什麽事？”
“這麽晚了打電話幹什麽？”
單瀟聽到電話那一頭，單磊和父親的說笑聲。
看來這個‘晚’，針對的是她一個人。
“媽，推理大賽，我進決賽了。”
“有獎金嗎？”
“沒。”
“有意義嗎？”
“什麽叫意義。”
“那就是沒有。”母親不耐煩地替她回答。
“我……”
單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笑了笑，假裝若無其事，繼續分享道：“我認識了很多朋友。”
“行了行了，我不想知道你幹了些什麽。”
“找我還有別的什麽事嗎？”
“沒有的話就掛了。”
“我很累，要休息，沒有時間聽你講你有多開心。”
“沒，沒事。”
單瀟咬住嘴唇，淚水無聲的流到枕頭上。
“媽媽再見。”
“媽媽晚安。”
“哎對了。”
意外的，母親叫住了她。
單瀟輕輕擦掉淚水，問道：“怎麽了，媽？”
“你弟弟下周過生日，你別忘了給他買禮物。”
“你上回不是說你那個什麽比賽的獎品是臺蘋果的平板麽？”
“給你弟吧，反正你也不喜歡這些東西。”
“我也不知道你的腦子有什麽問題，就喜歡那些便宜的破爛。”
“就這麽定了。”
“也省得你多花錢。”
“我……”
單瀟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誰會喜歡便宜的破爛呢？
單瀟笑了笑。
她覺得自己是個可以被隨意定義的物件。
明明在親戚面前，母親總說自己聽話又懂事。
而在給弟弟要禮物的時候，她就成了喜歡破爛的，腦子有問題的人。
她抱著被子坐起來，就看見尹楓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好了，現在也尹楓都知道，自己是個喜歡破爛的，腦子有問題的人了。
而尹楓不是破爛。
她珍貴而無價。
所以尹楓不會屬於她。
“你回來了。”
單瀟一貫的，想假裝若無其事。
“嗯。”
尹楓點頭，來到單瀟床邊。
“我們會贏的。”
“嗯。”
單瀟隨意地答應著。
“我們也會拿到那臺平板。”
“嗯。”
尹楓果然聽到了她和媽媽的對話。
“但如果你喜歡，你就留下。”
“弟弟的禮物，買你能負擔的就好。”
單瀟擡頭看著尹楓，尹楓的話出乎她的意料。
“難道不是嗎？”
她們被主辦方安排在一起，在一間標間裏。
尹楓坐在自己的床邊，用手腕上的皮筋把頭發紮起來。
“小時候我很想要一把玩具槍。”
“但是，我的零花錢不多，所以一直舍不得買。”
“後來，我外婆過生日的時候，我用我攢了一個學期的錢，給她買了那把玩具槍。”
單瀟聽到這裏笑了笑。
回想起來，這也是尹楓第一次在她面前說這麽多話。
她沒有辦法把尹楓這樣高冷的人和一個玩玩具槍的臭屁小孩聯想到一起。
於是她想到了老港劇裏的幹練女警。
冷靜，勇敢，睿智。
好像還不賴。
單瀟問道：“你外婆很開心吧？”
“對，她很開心。”
尹楓點頭。
“但她沒有收下那把玩具槍。”
“她把玩具槍送給了我。”
“又給了我一些錢，讓我去給她買一條寶藍色的絲巾。”
“你在怪我嗎？”
“對，我不敢要自己喜歡的東西。”
“而是用它討好別人。”
“是我的問題。”
單瀟捏了捏被子，低下頭。
“不，我沒有。”
尹楓站起身，繞到另一邊。
她握住單瀟的手腕。
“我是說，或許這有點越界了。”
“單瀟，人沒有那麽的遲鈍。”
“愛你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你喜歡什麽。”
“你說得對。”
“確實是這樣。”
“愛我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我喜歡什麽。”
單瀟重覆了一遍。
尹楓真是殘忍。
既告訴自己，母親其實並不愛自己。
同時又告訴自己。
她也不愛自己。
不然尹楓怎麽會看不出，自己那麽的，那麽的，喜歡她。
“我，我出去走走。”
單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尹楓。
“我和你一起。”
尹楓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沒有松手。
“不用。”
單瀟用盡力氣，甩開尹楓的手，逃也似的離開酒店。
推理大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舉辦地點就在上一屆冠軍隊伍所在的城市。
平城的夜晚比麥城熱鬧。
單瀟輕車熟路地找到一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點吃的，窩在座椅上，看著馬路來來往往的人發呆。
她習慣了“夜不歸宿”。
不管是在奶奶家，還是被母父接回去以後，少不了想要一個人待一會的時候。
每當這時候，身無分文的單瀟，只能游蕩在大街上。
當然，游蕩也並不能使她的心情變好多少。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回去以後面對的，是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親人們。
“還知道回來。”
奶奶總會抽著煙，露出一口布滿茶銹和煙漬的黃牙揶揄她。
“真是大牛脾氣，說兩句就跑了。”
“人家說‘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我看吶，不管是外甥還是孫女，只要是女兒，早晚都要走嘍。”
“到時候你恐怕連上我墳前哭一哭都不肯。”
之後，一桌子男女老少笑個沒完。
後來她才知道，奶奶收留她，不是因為愛她。
她是母親和奶奶協價的籌碼。
只要奶奶照看她，母親就會再生一個男孩，滿足奶奶的心願，可能也是滿足她自己的。
以前單瀟還會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性別，讓母親為難。
但現在，她只覺得匪夷所思。
風俗習慣有很多。
還有人說見棺發財呢。
倒沒見得有那麽多人去出殯的人家門口排著隊接財運。
偏偏到了她的性別這裏，一家人都不約而同地謹慎對待起來。
真是荒謬。
母親則幹脆不理她。
和弟弟扮演著母慈子孝。
但這並不意味著母親什麽都不計較。
她的東西，一定被生氣的母親，丟走了大半。
單瀟的生命中，有兩處避難所。
一處是母親。
單瀟想象中，那個會關心自己的母親。
一處是尹楓。
單瀟想象中的，愛自己的尹楓。
現在這兩處避難所，被尹楓的幾句話，一起摔得稀巴爛。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裏，無處可藏了。
單瀟的心裏突然有一個聲音。
一個埋藏已久的聲音。
離開她們吧。
離開這個世界。
然後就自由了。
這個聲音嚇到了單瀟。
她知道，如果不是僅存的理智拉住自己，自己下一秒就要沖到馬路中央。
死在這個夜晚。
尹楓會難過嗎？
會的，一定會的。
尹楓是個善良的人。
但也僅限於此了。
很快，她就會忘記自己。
坦白來說，自己想死嗎？
她不想，她不想。
單瀟特別肯定。
盡管她現在產生了死亡的念頭。
“您好，歡迎光臨”
門鈴聲打斷了單瀟的念頭。
有新的客人進來了。
“您好，歡迎光臨。”
緊跟著，整個便利店加上她，已經有四個人了。
這樣熱鬧的氛圍，確實不太適合繼續思考應該死在哪裏。
第一個人買好東西結了帳，似乎並沒有離開。
而是往單瀟這邊走來。
單瀟看著對面的空桌子，心想，還好這裏有兩張桌子。
可那個人坐在了單瀟對面。
“對不起。”
對面的人坐下後，搶先說道。
尹楓？
“學姐？”
單瀟看到來人的手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她是誰。
“該我說對不起才對。”
“我什麽都沒有說清楚，就離開了。”
單瀟握緊手裏裝滿豆漿的紙杯子，繼續說道：“你沒有說錯什麽。”
“是我的問題。”
“確實，確實，是我的問題。”
“不是的。”
尹楓搖頭。
似乎很著急。
她握了握單瀟的手，說道：“你和你母親的關系，是你的私事。”
“我做不到從頭到尾都負責，我也沒有能力做到。”
“那麽，我就不該說什麽。”
“畢竟，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也比我更了解她。”
“你現在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我不該對你指手畫腳些什麽。”
“我應該相信你，相信你能處理好一切。”
“而不是給你一些否定的暗示。”
“該我道歉。”
“我……”
單瀟垂下眼眸，繼續說道：“我媽媽她重男輕女。”
“其實更準確的來說，是我爸爸重男輕女。”
“我媽媽為了討好他，想盡辦法生了一個男孩。”
“從最開始，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甚至讓她失望的人。”
“她永遠也不會喜歡我的。”
“他們都不會喜歡我的。”
“算了，不說了。”
單瀟搖頭。
這個故事在她心裏講述了無數遍，甚至想象過自己功成名就以後，用她覺得有些做作的語氣講出來的場景。
所以，講述過往，她並不需要組織語言，直到第一次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她都有點厭煩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把自己遭受的不公一件件一樁樁擺出來。
然後像祥林嫂一樣，哀嘆命運的不公。
有什麽意思呢？
她想跟尹楓分享很多快樂。
而不是那一籮筐的委屈。
委屈藏起來就好。
她想尹楓快樂。
就算不是為了尹楓，她也覺得，把一切都藏起來是本能給予她的最好的選擇。
“可你這麽可愛，我喜歡你。”
尹楓低聲說道。
單瀟當然也聽見了。
但在這樣的氛圍裏，傻子都知道，那是一句安慰人的鬼話。
既然這樣的話，她也就開始胡言胡語了。
單瀟笑了笑，問道：“學姐，你能再說一遍嗎？”
再說一遍的話，她就有力氣，再茍活一段時間。
“好。”
尹楓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道：“單瀟，你很可愛，我喜歡你。”
便利店原本悠揚的鄉村小調，突然變成了一首經典的愛情老歌。
歌曲的轉換實在太過生硬，單瀟轉身看向結賬臺，結賬臺邊站著一個女人，看上去剛剛主張切歌的人就是她。
女人雙手抱臂，看向她們，說道：“按照道理來講，我該支持平大的。”
“但作為觀眾一路看下來，我更看好你們。”
“加油吧。”
女人說完笑著離開了。
單瀟楞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那是誰？”
“平大新聞學院的杜婉兒老師。”
店員小姐姐主動答道。
“她人很好的，以前來這裏做過新聞。”
“謝謝。”
單瀟和尹楓對視一眼，坦然地收下了來自‘敵方’的欣賞。
小插曲過去之後，單瀟“嘿嘿嘿”得傻樂了一會。
搬著凳子坐到尹楓身邊。
“你能再說一遍嗎？”
“什麽？”
“哦。”
尹楓恍然大悟，剛想開口，單瀟急忙捂住她的嘴巴。
“小點聲音就好。”
“單瀟小學妹很可愛，我很喜歡她。”
尹楓靠近單瀟的耳邊，輕輕說道。
單瀟覺得自己又充滿了活力。
即便上一秒她難過得就要死掉了。
“學姐。”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我有時候很厲害，天大的難題，我都覺得沒什麽。”
“又有時候，可能就不太厲害，沒什麽力氣，只想挖個洞躲起來。”
“但是現在，我十分地確定，我在‘很厲害’的時候。”
“所以，我們明天贏定了。”
“唔，戚南也不用再被人家起外號了。”
“但我覺得我們以後可以叫她戚大王。”
“哈哈哈。”
“學姐，你可以相信我的，對嗎？”
“對。”
“我相信你。”
尹楓答道。
“瀟瀟？”
尹楓在伸手她眼前晃了晃，笑了笑，露出虎牙。
“怎麽了？”
“不舒服的話，你跟禾枚留在這裏，我自己也沒問題。”
“不用。”
單瀟看向尹楓。
“你可以相信我的。”
她說完後，轉身，往二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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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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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偶爾會給她敷衍的安慰。
但大多時候，只會讓她更難過。
可單瀟不知道，她該去找誰。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承接同樣的傷害，用以撫慰自己。
“什麽事？”
“這麽晚了打電話幹什麽？”
單瀟聽到電話那一頭，單磊和父親的說笑聲。
看來這個‘晚’，針對的是她一個人。
“媽，推理大賽，我進決賽了。”
“有獎金嗎？”
“沒。”
“有意義嗎？”
“什麽叫意義。”
“那就是沒有。”母親不耐煩地替她回答。
“我……”
單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笑了笑，假裝若無其事，繼續分享道：“我認識了很多朋友。”
“行了行了，我不想知道你幹了些什麽。”
“找我還有別的什麽事嗎？”
“沒有的話就掛了。”
“我很累，要休息，沒有時間聽你講你有多開心。”
“沒，沒事。”
單瀟咬住嘴唇，淚水無聲的流到枕頭上。
“媽媽再見。”
“媽媽晚安。”
“哎對了。”
意外的，母親叫住了她。
單瀟輕輕擦掉淚水，問道：“怎麽了，媽？”
“你弟弟下周過生日，你別忘了給他買禮物。”
“你上回不是說你那個什麽比賽的獎品是臺蘋果的平板麽？”
“給你弟吧，反正你也不喜歡這些東西。”
“我也不知道你的腦子有什麽問題，就喜歡那些便宜的破爛。”
“就這麽定了。”
“也省得你多花錢。”
“我……”
單瀟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誰會喜歡便宜的破爛呢？
單瀟笑了笑。
她覺得自己是個可以被隨意定義的物件。
明明在親戚面前，母親總說自己聽話又懂事。
而在給弟弟要禮物的時候，她就成了喜歡破爛的，腦子有問題的人。
她抱著被子坐起來，就看見尹楓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好了，現在也尹楓都知道，自己是個喜歡破爛的，腦子有問題的人了。
而尹楓不是破爛。
她珍貴而無價。
所以尹楓不會屬於她。
“你回來了。”
單瀟一貫的，想假裝若無其事。
“嗯。”
尹楓點頭，來到單瀟床邊。
“我們會贏的。”
“嗯。”
單瀟隨意地答應著。
“我們也會拿到那臺平板。”
“嗯。”
尹楓果然聽到了她和媽媽的對話。
“但如果你喜歡，你就留下。”
“弟弟的禮物，買你能負擔的就好。”
單瀟擡頭看著尹楓，尹楓的話出乎她的意料。
“難道不是嗎？”
她們被主辦方安排在一起，在一間標間裏。
尹楓坐在自己的床邊，用手腕上的皮筋把頭發紮起來。
“小時候我很想要一把玩具槍。”
“但是，我的零花錢不多，所以一直舍不得買。”
“後來，我外婆過生日的時候，我用我攢了一個學期的錢，給她買了那把玩具槍。”
單瀟聽到這裏笑了笑。
回想起來，這也是尹楓第一次在她面前說這麽多話。
她沒有辦法把尹楓這樣高冷的人和一個玩玩具槍的臭屁小孩聯想到一起。
於是她想到了老港劇裏的幹練女警。
冷靜，勇敢，睿智。
好像還不賴。
單瀟問道：“你外婆很開心吧？”
“對，她很開心。”
尹楓點頭。
“但她沒有收下那把玩具槍。”
“她把玩具槍送給了我。”
“又給了我一些錢，讓我去給她買一條寶藍色的絲巾。”
“你在怪我嗎？”
“對，我不敢要自己喜歡的東西。”
“而是用它討好別人。”
“是我的問題。”
單瀟捏了捏被子，低下頭。
“不，我沒有。”
尹楓站起身，繞到另一邊。
她握住單瀟的手腕。
“我是說，或許這有點越界了。”
“單瀟，人沒有那麽的遲鈍。”
“愛你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你喜歡什麽。”
“你說得對。”
“確實是這樣。”
“愛我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我喜歡什麽。”
單瀟重覆了一遍。
尹楓真是殘忍。
既告訴自己，母親其實並不愛自己。
同時又告訴自己。
她也不愛自己。
不然尹楓怎麽會看不出，自己那麽的，那麽的，喜歡她。
“我，我出去走走。”
單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尹楓。
“我和你一起。”
尹楓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沒有松手。
“不用。”
單瀟用盡力氣，甩開尹楓的手，逃也似的離開酒店。
推理大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舉辦地點就在上一屆冠軍隊伍所在的城市。
平城的夜晚比麥城熱鬧。
單瀟輕車熟路地找到一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點吃的，窩在座椅上，看著馬路來來往往的人發呆。
她習慣了“夜不歸宿”。
不管是在奶奶家，還是被母父接回去以後，少不了想要一個人待一會的時候。
每當這時候，身無分文的單瀟，只能游蕩在大街上。
當然，游蕩也並不能使她的心情變好多少。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回去以後面對的，是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親人們。
“還知道回來。”
奶奶總會抽著煙，露出一口布滿茶銹和煙漬的黃牙揶揄她。
“真是大牛脾氣，說兩句就跑了。”
“人家說‘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我看吶，不管是外甥還是孫女，只要是女兒，早晚都要走嘍。”
“到時候你恐怕連上我墳前哭一哭都不肯。”
之後，一桌子男女老少笑個沒完。
後來她才知道，奶奶收留她，不是因為愛她。
她是母親和奶奶協價的籌碼。
只要奶奶照看她，母親就會再生一個男孩，滿足奶奶的心願，可能也是滿足她自己的。
以前單瀟還會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性別，讓母親為難。
但現在，她只覺得匪夷所思。
風俗習慣有很多。
還有人說見棺發財呢。
倒沒見得有那麽多人去出殯的人家門口排著隊接財運。
偏偏到了她的性別這裏，一家人都不約而同地謹慎對待起來。
真是荒謬。
母親則幹脆不理她。
和弟弟扮演著母慈子孝。
但這並不意味著母親什麽都不計較。
她的東西，一定被生氣的母親，丟走了大半。
單瀟的生命中，有兩處避難所。
一處是母親。
單瀟想象中，那個會關心自己的母親。
一處是尹楓。
單瀟想象中的，愛自己的尹楓。
現在這兩處避難所，被尹楓的幾句話，一起摔得稀巴爛。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裏，無處可藏了。
單瀟的心裏突然有一個聲音。
一個埋藏已久的聲音。
離開她們吧。
離開這個世界。
然後就自由了。
這個聲音嚇到了單瀟。
她知道，如果不是僅存的理智拉住自己，自己下一秒就要沖到馬路中央。
死在這個夜晚。
尹楓會難過嗎？
會的，一定會的。
尹楓是個善良的人。
但也僅限於此了。
很快，她就會忘記自己。
坦白來說，自己想死嗎？
她不想，她不想。
單瀟特別肯定。
盡管她現在產生了死亡的念頭。
“您好，歡迎光臨”
門鈴聲打斷了單瀟的念頭。
有新的客人進來了。
“您好，歡迎光臨。”
緊跟著，整個便利店加上她，已經有四個人了。
這樣熱鬧的氛圍，確實不太適合繼續思考應該死在哪裏。
第一個人買好東西結了帳，似乎並沒有離開。
而是往單瀟這邊走來。
單瀟看著對面的空桌子，心想，還好這裏有兩張桌子。
可那個人坐在了單瀟對面。
“對不起。”
對面的人坐下後，搶先說道。
尹楓？
“學姐？”
單瀟看到來人的手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她是誰。
“該我說對不起才對。”
“我什麽都沒有說清楚，就離開了。”
單瀟握緊手裏裝滿豆漿的紙杯子，繼續說道：“你沒有說錯什麽。”
“是我的問題。”
“確實，確實，是我的問題。”
“不是的。”
尹楓搖頭。
似乎很著急。
她握了握單瀟的手，說道：“你和你母親的關系，是你的私事。”
“我做不到從頭到尾都負責，我也沒有能力做到。”
“那麽，我就不該說什麽。”
“畢竟，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也比我更了解她。”
“你現在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我不該對你指手畫腳些什麽。”
“我應該相信你，相信你能處理好一切。”
“而不是給你一些否定的暗示。”
“該我道歉。”
“我……”
單瀟垂下眼眸，繼續說道：“我媽媽她重男輕女。”
“其實更準確的來說，是我爸爸重男輕女。”
“我媽媽為了討好他，想盡辦法生了一個男孩。”
“從最開始，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甚至讓她失望的人。”
“她永遠也不會喜歡我的。”
“他們都不會喜歡我的。”
“算了，不說了。”
單瀟搖頭。
這個故事在她心裏講述了無數遍，甚至想象過自己功成名就以後，用她覺得有些做作的語氣講出來的場景。
所以，講述過往，她並不需要組織語言，直到第一次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她都有點厭煩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把自己遭受的不公一件件一樁樁擺出來。
然後像祥林嫂一樣，哀嘆命運的不公。
有什麽意思呢？
她想跟尹楓分享很多快樂。
而不是那一籮筐的委屈。
委屈藏起來就好。
她想尹楓快樂。
就算不是為了尹楓，她也覺得，把一切都藏起來是本能給予她的最好的選擇。
“可你這麽可愛，我喜歡你。”
尹楓低聲說道。
單瀟當然也聽見了。
但在這樣的氛圍裏，傻子都知道，那是一句安慰人的鬼話。
既然這樣的話，她也就開始胡言胡語了。
單瀟笑了笑，問道：“學姐，你能再說一遍嗎？”
再說一遍的話，她就有力氣，再茍活一段時間。
“好。”
尹楓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道：“單瀟，你很可愛，我喜歡你。”
便利店原本悠揚的鄉村小調，突然變成了一首經典的愛情老歌。
歌曲的轉換實在太過生硬，單瀟轉身看向結賬臺，結賬臺邊站著一個女人，看上去剛剛主張切歌的人就是她。
女人雙手抱臂，看向她們，說道：“按照道理來講，我該支持平大的。”
“但作為觀眾一路看下來，我更看好你們。”
“加油吧。”
女人說完笑著離開了。
單瀟楞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那是誰？”
“平大新聞學院的杜婉兒老師。”
店員小姐姐主動答道。
“她人很好的，以前來這裏做過新聞。”
“謝謝。”
單瀟和尹楓對視一眼，坦然地收下了來自‘敵方’的欣賞。
小插曲過去之後，單瀟“嘿嘿嘿”得傻樂了一會。
搬著凳子坐到尹楓身邊。
“你能再說一遍嗎？”
“什麽？”
“哦。”
尹楓恍然大悟，剛想開口，單瀟急忙捂住她的嘴巴。
“小點聲音就好。”
“單瀟小學妹很可愛，我很喜歡她。”
尹楓靠近單瀟的耳邊，輕輕說道。
單瀟覺得自己又充滿了活力。
即便上一秒她難過得就要死掉了。
“學姐。”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我有時候很厲害，天大的難題，我都覺得沒什麽。”
“又有時候，可能就不太厲害，沒什麽力氣，只想挖個洞躲起來。”
“但是現在，我十分地確定，我在‘很厲害’的時候。”
“所以，我們明天贏定了。”
“唔，戚南也不用再被人家起外號了。”
“但我覺得我們以後可以叫她戚大王。”
“哈哈哈。”
“學姐，你可以相信我的，對嗎？”
“對。”
“我相信你。”
尹楓答道。
“瀟瀟？”
尹楓在伸手她眼前晃了晃，笑了笑，露出虎牙。
“怎麽了？”
“不舒服的話，你跟禾枚留在這裏，我自己也沒問題。”
“不用。”
單瀟看向尹楓。
“你可以相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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