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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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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變故來的就像風一樣快,垂落肩頭的細辮被吹得叮當作響,呼延璟突然笑了一聲,微微瞇起眼睛,看向縱馬而來的使者,朝身後的親衛道:“殺了他。”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擦著他的肩膀射出,嗖一聲飛向使者,呼延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臉上掛著勢在必得的笑容。

突然,另一箭從側方飛來,如劈柴的斧頭般將第一支箭劈成兩半,兩箭撞在一起,紛紛失去準星,斜插入地面。

人們驚疑未定地看向箭飛來的方向,呼延穹站在原地,手中還維持著拉弓的姿勢,漆黑的劍眉壓在那雙鷹眼上,顯現出他的怒容。

呼延穹收起弓,怒道:“呼延璟!”

直到這時小可汗才回過神來,忙推開護在身前的親衛,快步登臺,想要將站在臺上的女人拉下來,但呼延璟沒給他這個機會。

四周安靜極了,所有人噤若寒蟬,唯能聽見弓弦被拉緊時發出的嘣嘣的聲音,呼延璟毫不在意呼延穹的威脅,他拉開弓,鋒銳的箭鏃直指小可汗的頭顱。

“下來。”他平靜地說,“再敢靠近我阿娜,取你性命。”

小可汗的周圍沒有遮擋,呼延璟只需一箭就能取他性命,無人敢輕舉妄動,雙方僵持著,小可汗雙拳緊握,不甘地向上看了一眼,而後舉起雙手,面朝呼延璟,緩緩向後退去。

在他走下祭臺的瞬間,使者猝然吹響一聲唿哨,呼延穹與呼延璟幾乎在同時作出反應,都將手中的箭鏃指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可汗出現了。

數不清的勇士排列而出,想要組成人墻,卻被大可汗推開,這個統一草原的男人高大而魁梧,晚年的病痛纏身也並未給他帶來太多影響,他穿著華麗的王袍,頭上、頸上、手上都戴有昂貴的金飾,隨著他的步伐發出叮當的聲音。

他緩緩穿過人群,帶著王者特有的威壓和震懾,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只見他走到使者身後停下,然後伸出手,撥開了擋在面前的親衛。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結、毛發旺盛,看起來異常有力,哪怕在此刻,亦無人敢質疑他的力量。

呼延璟緊盯著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大可汗走到最前面,先是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高臺上的女人,然後才將目光轉向呼延璟。

“阿璟。”他冷笑說,“玩夠了罷?”

呼延璟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蔑視和無奈,意識到或許在父親眼裏,自己的手段與計謀都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盡管在場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認為這是一個玩笑。

但沒有人會否認大可汗的決策,人群中很快響起交談聲,然後,人們不約而同地將這場插曲默認為狂歡前的預熱,又躁動起來。

此時,站在人群中的宋玉霄稍稍向後退了一步,因為他看見被包圍的呼延璟短暫地笑了笑,黑色的卷發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巴和紅潤的嘴唇,他的唇和母親很像,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漂亮。

就在人們松懈下來的瞬間,呼延璟松弦,射出了一支鳴鏑。

那支鳴鏑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騰空而起,發出尖銳的呼嘯聲,下一刻大地震動,埋伏已久的鐵勒人終於現身,第二隊重甲騎兵出現,被鐵甲包裹的戰馬只一撞便將纏著鐵蒺藜和鋼索的木樁撞得四分五裂。

呼延穹幾乎在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他回身撲向宋玉霄,兩人跌入親衛間,又很快被扶起,第二聲鳴鏑響起,宋玉霄下意識按下了呼延穹的頭顱,箭雨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釘在地上。

親衛立即舉盾上前,掩護他們撤退,宋玉霄在倉皇之間回頭,看見呼延璟正被人群簇擁著,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見他看來,呼延璟臉上的笑容擴大,頗為意味深長。

營地內混亂無比,箭如雨般飛落,鐵勒武士手持人高的鋼刀,肆意揮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到處都是哭聲和慘叫。呼延璟再次開弓,他身後的武士當即整齊劃一地拉開弓弦,數不清的羽箭蓄勢待發,與他瞄準共同的方向。

高臺上的女人早已沒了蹤影,小可汗在親衛的掩護下撤退,忽然聽見風聲由遠及近,他聞聲回頭,閉眼前看見的最後一幕,是呼嘯而來的鳴鏑,以及緊隨其後如雨般瓢潑而下的飛箭。

箭雨落地的聲音像雷,足以震撼天地,呼延璟朝著兄長亡故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將最後一支鳴鏑架在了弓弦上,瞄準了呼延穹遠去的背影。

阿如拉終於帶著援軍匆匆趕來,但他們能抽調的人太少了,而呼延璟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用了許多年籌謀,在暗中拉攏鐵勒部族,離間他的兄長與父親,忍辱負重,只為了這一天。

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呼延璟用父兄和族人的性命交換九姓鐵勒的臣服,就像他們回到盛樂城那日呼延穹所說的那樣:鐵勒人與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哪怕過去百年、千年,也永遠不會消亡。

呼延穹一手持韁,一手按著身前的宋玉霄,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身後亂飛的流箭,阿如拉的聲音飄散在風裏,帶著泣血的嘶吼。

他長發散亂,呼吸急促,緊緊勒著韁繩,縱馬向前奔去。族人們的哭喊聲、慘叫聲在風中遠遠傳來,仿佛染著血,濡濕了他的衣襟。

九姓鐵勒以近乎壓倒性的力量清掃了反抗的軍隊,身後追擊的士兵不要命般沖向他們,很快就被殿後的親衛斬死,但又有更多的人前赴後繼地沖上來,想要取他的性命。

不知逃了多久,戰馬的口鼻中已經呼出血沫,呼延穹回頭看去,他們的身後早就沒有人了,唯一跟在後面的,只有索命的厲鬼。

太陽已經落山,最後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戰馬幾乎脫力,但仍帶著主人向前奔跑。

突然,在天空中指引方向的白鷹發出一聲警示,呼延穹尚未作出反應,便被一箭射中,跌下馬來。

看見主人墜落,戰馬像是失去了目標般倒了下來,如一座頹然傾倒的小山般一動也不動了。

宋玉霄與馬一起摔在地上,他看見呼延穹踉蹌著起身,拔出刀,擋在他的身前。

馬蹄發出嘚咯嘚咯的聲音,隨著呼延璟的到來由遠及近,他身後的士兵手中舉著火把,照亮了天地間小小的一隅。

呼延穹的背上滿是箭矢,血將他的王袍染成紅色,腥臭的液體順著衣擺滴在地上,聚成一灘小小的水窪。他急喘著,解下蹀躞帶,將刀和手纏在一起,身形半躬,註視著面前緩緩靠近的鐵勒勇士。

最後一抹餘暉隱入山間,呼延穹怒喝一聲,身形如鬼魅閃動,眨眼間便消失在原地。他飛身而上,單手攥住戰馬垂落的鬃毛,肌肉虬結的手臂爆發出巨力,竟硬生生將馬拽倒,馬上的鐵勒勇士剎那間失去平衡,尚未來得及出聲,便被一刀斬落馬下。

鮮血噴湧而出,飆得老高,又嘩啦啦落下,濺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呼延穹額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他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借力,高高躍起,又如鷹般俯沖而下,竟以人力劈開重甲,連人帶馬斬成了兩半。

血腥味刺激了他的神經,他仿佛還能聽見族人們的哭叫,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嘶吼,呼延穹一連斬死三人,直撲向佇立最後的呼延璟。

他的幼弟、呼延部的小特勤,在伊慕那節這一天,對他的族人展開了屠殺。

怒火和恨意幾乎將呼延穹吞噬,他雙目赤紅,沒有絲毫猶豫,揮刀直下!

電光石火之間,一刀飛來,打偏了他的彎刀,餘下的鐵勒勇士一擁而上,以數人之力從他的手下救出他們的王子,旋即與呼延穹在空中連過數招,無奈雙拳難敵四手,鐵勒武士終於覷到機會,一拳將他打退。

呼延穹渾身浴血,摔在地上,滾出一連串血痕,又迅速打挺起身,拉開架勢,鷹般的雙目如影隨形,註視著被保護起來的呼延璟。

呼延璟從不懷疑他的次兄有怎樣恐怖的戰鬥力,可短時間內折損這麽多人手仍舊讓他覺得頭疼,他嘆了一口氣,雙眼微瞇,笑著說:“你還真是死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

這句話很狂妄,卻也很正確,呼延穹氣息雜亂、兩眼發黑,好像真的要死了。

“小時候總聽人說,你是長生天的寵兒,祂始終站在你那一邊,祂賜下福祉,保佑你百戰百勝。”呼延璟看著他的身後,面帶微笑,目光狠厲,“但現在看來,今天,至少是此刻,長生天站在了我這一邊。”

白鷹在空中一圈一圈地盤旋,呼延穹只覺得鷹啼和呼延璟的聲音一樣忽近忽遠,他擡起頭,視線卻變得很朦朧,甚至看不見來自天空的警示。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我死在這裏,他們會不會放過宋玉霄?

呼延穹瞳孔渙散,他努力回過頭去,想要看一看身後的宋玉霄,卻覺得胸前一涼一熱,傳來劇痛。

血濺在他的臉上,他掙紮轉過身,看見宋玉霄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後,手中的匕首從後背刺入,貫穿了他的胸膛。被染紅的刀尖從胸前刺出來,呼延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麽。

宋玉霄漠然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任由他沾滿鮮血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頰,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留下一串恐怖的血跡。

“你之前問我是什麽人,現在,我告訴你。”呼延穹倒在他的身上,宋玉霄伸出手抱住他,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站穩,“我是來殺你的人。”

呼延穹沒有回應,大抵是聽不見了。

站在遠處目睹了全程的呼延璟終於無聲地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不會動手。”

宋玉霄抱著呼延穹走到斷崖前,背對著他道:“刺殺是要講究時機的。”

“我總覺得你在等待的不是時機,而是真的在等他殺我。”呼延璟擺手示意護衛的勇士退下,信步前去,腰飾碰撞,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虧我特意跟來,就怕你像七年前一樣心慈手軟,饒他一命。沒想到……”

他笑了一聲,帶著嘲諷,卻不知道是在嘲笑呼延穹的愚蠢,還是自己的天真:“你還真是無情啊。”

宋玉霄沒什麽表情,只是說:“原來七年前躲在帳外的那個孩子是你。難怪那日在呼延穹的帳中對我百般試探。”

“是我。我原本只是想去看可敦一眼,卻沒想到會看見你,更沒想到如今還能再見到你。”呼延璟見他松開了抱著呼延穹的手,皺眉問,“你要做甚?我需將呼延穹的頭顱帶回去。”

“給他留個全屍罷。”宋玉霄沒有回頭,說。

呼延璟卻提醒道:“不將他的屍體帶回去,長安那邊你又要如何解釋?”

宋玉霄的動作有片刻停頓,就在呼延璟以為他要改變主意的時候,他突然無聲一笑,而後毫不留戀地將懷中的呼延穹扔下了山崖。

“不需要解釋。”他撐著膝蓋起身,與呼延璟對視,“會有人替我證明的。”

話音未落,呼延璟看見他的身後亮起星點火光,火把接連出現在視線裏,一隊黑衣殺手跟在一面若敷粉的少年身後,出現在山間陰影之下。

見了宋玉霄,那少年彎腰一禮,微笑道:“恭喜小侯爺,夙願得償。義父那邊,小人自會如實稟報。”

“有勞小公公。”宋玉霄平靜道,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夙願得償的狂喜,甚至沒有流露出一丁點的情緒。

呼延璟突然覺得眼前的青年異常可怕,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少年似乎這才註意到他,又是一禮:“見過璟特勤,哦不,現在,應該是大可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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