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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流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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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流光(一)

梁州境內升起一片月華,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王爺千秋。”金殿內齊聲拜賀,盡管世子此時並未在場。

“都起來吧。”

吳廣陵擡手示意眾人起身,經過王妃身旁時,竟然沒有像往日一般將她扶起。

“玉華,坐到本王身邊來。”吳廣陵將蘇玨安置在他的王座上。

這本是王妃的位置,也應是王妃的殊榮。

此刻吳廣陵卻將其給了一個男寵。

看來外間傳言不虛。

蘇玨淡淡的掃了一眼立於王座前的王妃,高鬢金釵配朱紅色華服,氣質卻壓不住滿頭珠翠。

而面對吳廣陵如此的寵妾滅妻,王妃也不爭辯,她只是邁著還算端莊的步子坐到了右下首。

“王爺,這於理不合,奴承受不起。”蘇玨起身施禮,又走到王妃近前想將王妃引至上座。

“無妨,本王說你坐得便坐得。”吳廣陵無視滿殿震驚詫異的目光,握住蘇玨的手再次將蘇玨引至上座。

王妃臉色微白,蘇玨註意到她不自覺握緊的拳頭,親眼看著自己的夫君寵愛一個男子,世上沒有一個女子能容忍。

可王妃仍舊帶著微笑得體的說道,“王爺既然說了,公子安心坐下就是,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王妃說的沒錯,以後月華便是我梁州王府的小主子了,今日既是為世子接風洗塵,也是讓大家好好認識認識月華。”

吳廣陵對王妃的表現還算滿意,大手一揮,歌舞漸開。

而如此一番推諉之下,眾人這才看清梁州王身側的蘇玨是何等的驚艷。

一身大紅金絲鑲邊的華服,上面繡著繁覆的海棠花紋,腰間圍著鑲嵌玉石的緞帶,漆黑的長發高高束縛在金冠之中,貴氣天成。

紅衣本是艷麗張揚,穿在蘇玨的身上卻是清冷而絕情。

如此面容,怪不得能讓一方諸侯癡迷至此。

“世子還未到嗎?”吳廣陵的目光落在右下首處,那裏是世子吳蒔的所在,此刻卻是沒有半個人影。

蘇玨聽出吳廣陵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他飲下一口熱酒,假意咳嗽了一聲。

“怎麽了,月華可是冷了?”吳廣陵放下酒杯噓寒問暖,惹得底下一眾美妾眼帶嗔怒。

好個狐媚!

“回王爺,奴無事,”蘇玨雖然口中回著吳廣陵的話,眼神卻不經意瞟的向王妃一眼。

王妃領會到蘇玨的暗示,立馬開口道,“王爺,世子聽說萬佛寺的無憂主持是得道的高僧,祈福請願靈驗無比,世子便想著將無憂主持請回王府祈福請願。”

聽了王妃的解釋,吳廣陵展露笑容,“吾兒仁孝,本王此心甚慰啊。”

說這話時,他親昵的摸了摸蘇玨的面頰,心情頗為不錯。

……

“穆羽將軍,有人來看你了。”

長安詔獄內,穆羽倚靠在石墻邊,她被關在這裏已經快半月有餘,陛下卻遲遲未下旨。

這段時間她想了很多。

從生到死,她一一想過,難道她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牢獄銹跡斑斑的鐵門吱呀一聲被守衛推開。

張禾瑤披著件外氅軟靴踏在幹枯暗黃的雜草上,她要去的關押穆羽牢房開了一扇小窗,不多的斜陽收成一束映在地上。

刑房裏傳來些刺耳的聲音,以及濃烈的血腥味,這讓張禾瑤皺了皺眉。

她身旁的侍衛極有眼色的先行一步至刑房訓狗一樣呵斥著讓某些獄卒趕緊滾蛋。

張禾瑤行至關押穆羽的牢房前緩緩站定。

只見穆羽麻衣囚服不見一絲淩亂,多日不曾梳洗的青絲垂在頰側額前,他與張禾羽不經意間對上眼眸,一瞬便讓張禾瑤心中暗嘆。

穆羽生了一雙丹鳳眼,只是垂眸間平添了幾分嫵媚,這本不該出現在馳騁疆場的將軍的臉上。

但偏偏是如此的和諧。

只因為穆羽擡眼便藏殺機,極好的墨色在眸中流轉,動人心弦。

“穆將軍,別來無恙,陛下不會殺你了,不過你要奉旨與我相處,穆將軍這次可願意接旨?”

張禾瑤的略帶少女感的聲音在牢房裏是格格不入的,就像射入黑暗的一道天光。

包括她手裏的聖旨。

“穆羽叩謝天恩……”

這一次,穆羽選擇了妥協,只因為她收到了某位獄卒的暗示,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

“張小姐,穆某有話對你說。”略微整理了一番儀容,穆羽被獄卒放了了出來。

“我洗耳恭聽。”

穆羽緩緩走到張禾羽的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聲。

霎時,張禾瑤的面色便起了變化,她深吸一口氣,隨即緊緊握住穆羽的手,“穆將軍,走吧。”

“好……”

……

日落月升,一連幾日不見蹤影的青蓮先生和沈爺終於回到了小院,至於他們去哪裏,陸羽沒問,他們也沒說。

用過晚膳,青蓮先生散了發,舒服的泡起了溫泉,又喝了兩杯酒。

今日季大夫來信,說是張鵬近日遇到了大麻煩,他鬧出了人命。

本來他按照蘇玨給的法子暫時處理了麻煩,可那治標不治本,空洞底下是更大的深淵。

孫家藥鋪在他的打理下竟然治出了人命,這在臨江引起了軒然大波。

原來是張鵬貪圖便宜開除了孫府原本雇傭的大夫,然後用極低的價格找了位赤腳大夫。

一來二去,竟然治出了人命。

青蓮先生將信件放置一邊,嗤笑一聲,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蘇玨此時不在,青蓮先生隨意模仿蘇玨的筆跡寫了幾句。

根本無關緊要。

而等沈爺回房的時候,青蓮先生正在繪畫,畫的是沈爺新打理的海棠,很是專註。

其實海棠無香,她和蘇玨不過是貪戀它的美好罷了。

見青蓮先生畫的專註,沈爺索性拎著酒壺盤膝坐在人對面,一動不動的看畫,飲酒。

青蓮先生的畫藝造詣極高,筆觸連綿細膩,不加點理,落筆徐緩,著色又不失輕重。

整體少了些清淡意味,是北燕的特有方式,著墨落筆卻更為大氣。

一副海棠春色之畫,端的是沈穩更多。

沈爺擱置酒壺湊了過去,“先生這是畫海棠還是畫山水呢?”

青蓮先生端筆細看,許是瞧出了意味,笑笑並不在意,閑談道,“夢溪這是忙完了?”

“忙完了,若蘇玨公子再不回來,怕是就趕不上孫小姐的滿月酒了。”

“趕得上的,不過夢溪你可願再添幾筆?”

作畫娛情,本就興之所至,難得起了興,沈爺接了青蓮先生手中的筆墨,抽了畫紙動筆續添,道,“若再拖下去,咱們十二樓的天人就成了梁州王側妃了,太賠本,太賠本啊……”

“那夢溪以為如何?”

青蓮先生停筆斟茶慢條斯理啜飲,她擡眸正對上沈爺含笑面容,沈爺神秘一笑,答的幹脆,“不可能,當今不會同意的,咱們賠不了。。”

“夢溪還真是會算計。”

“是先生調教的好……”

沈爺收筆將畫遞了過去,青蓮先生接過看了看,看了看那海棠背後的山巒錦繡,最終視線停在那山巒上懸著的紅日上。

沈爺翻過筆尾,點了點那紅日,一本正經道,“一輪紅日出雲霄嘛……”

“是是是,但我畫的是海棠,與山河錦繡有何關系呢?。”

“寫意罷了,先生難道沒瞧見海棠上的蝶和蜂嗎”

青蓮先生笑意更甚,一語雙關,“海棠無香,可卻引人入勝啊。”

“殊不知溫柔富貴鄉最是消磨心智。”

青蓮先生笑了笑,從容提筆添了只雛鷹,只是不是翺翔,而是靜待時機,蓄勢待發。

好好的一副海棠春色,生生偏了畫意。

二人相視一笑,都沒開口。

“夢溪,我們得抓緊時間了。”青蓮先生語氣平靜。

沈爺回神了然,“那鄭書意已經大好了,只是蘇玨那邊,現在還差點火候。”

沈爺想了想,繼續道,“再等等?”

青蓮先生見狀也不多問,只是笑答,“十天。”

“十天,足夠……”

……

另一邊的廂房中,陸羽又為鄭書意熬了湯藥,臥於榻上的鄭書意瞧上去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

鄭書意知道是這一行人救了自己,他慎重作揖道謝,又自報家門,不過他只說是遭遇強盜劫殺,幸虧陸公子仗義相救才得以逃出生天。

“這強盜可不一般吶!”陸羽自然知曉那些人不是什麽強盜,說起來語氣頗有些玩味:“鄭公子,那些強盜武藝頗高,很有章法,你怕不是惹到什麽仇家看見什麽見不得天的東西吧”

能和陸羽糾纏許久,這說明武功不弱。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又身無分文的書生怎麽值得他們痛下殺手!

鄭書意點頭附和,也不做辯駁。

雖然已知是被眼前人所救,但他心知梁州王權勢滔天,非一般人所能敵,哪怕說出真相可能也是無濟於事。

而是鄭書意現在兩眼抓瞎,敵友不明,恐遭禍端,不得不謹慎起見,故半真半假托出,以免牽累他人。

見鄭書意仍有顧慮,陸羽也不逼他,“鄭公子不想說的話便不說,等鄭公子想通了用們再做詳談,天色不早,陸某就不多打擾,鄭公子早些休息。”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夜黑風高,一場大火吞噬了某個村落,無人幸免,無人生還。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宴會上的華麗與歡樂並不能掩蓋蘇玨內心的沈重,他展現出的笑容是虛假的,自己在這個華麗的金殿裏演著一場不得不上演的戲碼。

蘇玨的目光在金殿中掃視,他註意到金殿裏對他投來鄙夷嘲諷的那些眼神,其中還夾雜著些許畏懼和艷羨。

他們把他當作一個玩物,但這個玩物竟然淩駕在他們之上,實在可怕。

“你瞧什麽呢?”吳廣陵之餘瞥見蘇玨有些心不在焉。

蘇玨斂目一笑,“沒什麽,奴覺得今日的歌舞極好。”

這一笑灼灼艷麗,又如春風溫柔。

“不及月華萬分之一。”吳廣陵親自為蘇玨添了熱酒,十分親昵。

蘇玨也不推辭,痛快飲下,然後回以微笑。

“王爺,世子帶著無憂主持回來了。”

一片歌舞升平中,金殿外的守衛朗聲通報,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殿門外。

不知這梁州王世子是何等風姿。

蘇玨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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