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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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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十三

“十三,又去賣柴火啊!”

“嗯,多賺一點是一點嘛。”

“十三,你做這麽多的工,實在太累了。”

“是啊,白天你又要砍柴又要教書,晚上還要給人家算賬,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麽熬啊。”

“沒事的,王大娘,我不累。”

“十三,現在的世道還不算太平,註意安全啊。”

“謝謝張大叔……”

“十三,過兩天大娘有事和你說啊。”

“大娘,別拿我打趣了。”

“十三,大娘還能騙你嗎?真的是好事!”

“那就提前謝謝大娘了……”

西楚邊陲臨江城的一處鄉間小路上,一位身穿粗布草鞋的疤臉少年背著一大捆木柴往城裏趕去,他要將這些木柴背到城裏去賣,

他除了是人們所說的樵夫,也是村裏私塾的教書先生。

因為天還沒亮,疤臉少年背著木柴走的有些艱難,他望了望還未西沈的月亮,又摸了摸左臉上縱橫猙獰的疤痕,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日子,都過到狗肚子裏了……”

嘆氣歸嘆氣,疤臉少年仍然踏著晨曦趕路,他還有很多活沒幹呢,想要吃飽肚子,偷懶可是大忌。

而且距離西楚新朝建立也已經三年了,他在這裏隱姓埋名,只希望能安安生生的走完這一生。

今天的第一份工作是將木柴送到名為“十二樓”的青樓去。

在臨江,沒有比十二樓給的價格更高的主顧了。

雖然會受到一些指指點點,但疤臉少年不在乎,能夠安身立命才是最重要的。

況且,他在別人眼裏已經是異類古怪的存在了,臉上橫亙著疤痕,明明是男兒身,卻有一些女子的小習慣。

每日收拾的幹幹凈凈,頭上簪花,實在過於陰柔怪異,不像一個莊戶男子。

別人怎麽看都不要緊,他只要活著。

想到工作完後能吃一頓美味,疤臉少年腳程加快,很快就來到了臨江城裏,這裏既有人間煙火,也有繁華萬千。

畢竟這裏曾是前朝北燕的國都——鎬京。

疤臉少年背著木柴在繁鬧的大街上徜徉著,腳步不由得加快。

天光正好,豈可辜負。

將木柴送到十二樓後,疤臉少年便又去碼頭幫忙卸貨,之後又給一些商鋪做些賬房工作。

做不完的,他會拿回家裏接著做。

他也不是不想做些體面的工作,只是很多商鋪首要的就是形象,每次都會被嘲諷一番,漸漸的他也不去應聘了。

畢竟村裏的私塾先生還是他攢了不少錢給張村長送禮才當上的。

出了無名村,怕是不行。

不過疤臉少年手腳麻利,做工勤快,不到午時,他便踩著還不算熱烈的陽光往無名村趕回,他還有私塾沒去。

……

無名村,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

這一帶地勢東高西低,素有“環山抱水”之說,地勢低平,氣候宜人。

煙雨朦朧間,無名村坐落其中。

這才二月初,外頭還冷颼颼的,毛毛細雨浸潤著每一處土地。

而疤臉少年就在無名村裏的一家私塾教學,過得也算是平淡。

對疤臉少年來說,這雖然有些大材小用,可他卻樂在其中。

偶爾記起之前的日子,也只是搖頭一笑。

彼時總以為世事完滿,如今卻是事與願違。

一時之前,此方天地只有自己一人。

過了一刻鐘,有一農家院裏傳來朗朗讀書聲。

院中穿著淡藍色儒衫的教書先生,慢悠悠地在學童書桌間踱步,溫潤的嗓音念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底下學童們稚嫩甜美的聲音附和著。

疤臉少年仰頭看看天,雖然已經是春日,但還是有些冷,今日不妨讓這群孩子們早點放學。

“下課吧,少在外面跑,別感冒了,回去好好覆習,明日答不上來,先生是要罰的。”

“知道了,十三先生!”

“十三先生,明天見啊!”

即便無名村裏有些村民看不上他,可見了面還是叫他一聲十三先生,孩子們更是喜歡他。

年輕,嚴厲又不失溫柔的教書先生,哪個孩子不喜歡。

況且因為十三先生,村裏的女孩子也可以來私塾讀書,所以在孩子們的眼裏,疤臉少年是頂好頂好的人。

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走了,疤臉少年開始收拾小院。

鄉下的時間好像慢的很,疤臉少年下了學,向著家走去。

有裊裊炊煙自屋頂飄出,孩童追逐嬉戲,偶有微風拂過,吹起他鬢角的碎發,恍然間,倒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樣子。

他家門前還有一條小河,自在流淌,看得人很是舒心。

而美好的心情,在見到不美好的人時,戛然而止。

“趙安樂?”疤臉少年瞇了瞇眼,看清站在眼前之人時,語氣有些不善。

來人是個姑娘,是他的學生,還是他的表妹,但疤臉少年對她印象不算太好。

他記得她已經十多天沒來上課,聽說是舅舅舅母給她定了一門親事。

這樣也好,省得村裏人再說閑話。

其實一開始疤臉少年挺同情這個表妹趙安樂的,她從小就不會說話,家裏送她過來就是為了學兩個字。

但她每日不學無術,總是纏著他。

今天送鮮花,明天送野果,後天送湯餅。

村民們都說趙安樂是看上了他。

這讓疤臉少年很是惱火,要知道他是廢了多大力氣才說服村長女子也能進私塾學習的,為了避嫌,他還特意將男子和女子分開上課。

可這個趙安樂總是這樣,他也告訴過他的心思,但趙安樂還是我行我素,弄得他很沒脾氣。

就像半個月前,私塾放假,本來疤臉少年想多睡一會,可一大早便外面的聲音吵醒了。

他素來覺少,睡不夠更加煩躁,隨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便打算出門,想看看哪裏如此吵鬧。

推開竹門,一眼就看到了門外的趙安樂,還帶著一些工具

趙安樂自然也瞧見了疤臉少年,幾個箭步便沖到了他的面前,只是對著他笑。

笑得蘇十三不明所以。

“大清早的,你這是在做什麽。”疤臉少年著實沒看明白趙安樂的行為。

趙安樂擡手指了指疤臉少年的屋頂。

“你是打算幫我修屋頂?”

趙安樂點了點頭。

疤臉少年沒辦法,只能叫來趙安樂的父母,這才把她弄回家去。

他實在搞不明白這個趙安樂到底意欲何為。

所以,疤臉少年自顧自的往家門走去,就像沒看見趙安樂一樣。

然而疤臉少年剛一門,屋外的河裏就傳來“撲通”一聲。

起初疤臉少年沒有在意,以為是什麽動物落水,便沒有分給外面一個眼神。

但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什麽動物入水的聲音這麽大,別是趙安樂跳河了吧?!

這樣想著疤臉少年趕忙往河裏瞅了一眼,這一眼可真沒白看。

還真是趙安樂跳河!!!

她在河裏不停的掙紮撲騰,顯然是不會游泳的。

雖然不想和趙安樂有什麽牽連,但疤臉少年做不到見死不救,他毫不猶豫地打開屋門,然後跳入湍急的河水中,迅速游向趙安樂所在的位置。

他用盡全力靠近在河裏撲騰的趙安樂。

隔著水花,疤臉少年看見趙安樂不斷掙紮著,她想要在水中拼命抓住每一口空氣,那張臉上透露出深深的恐懼。

憑借著在新元紀練出的游泳本事,疤臉少年游到了趙安樂的身旁。

他迅速將趙安樂帶入懷中,保持著穩定的姿勢,而那趙安樂抓住疤臉少年的肩膀,緊緊貼在他身上,仿佛這樣能彌補她那瘋狂搖撼的心靈。

這樣的動作讓疤臉少年身體一僵,但他還是帶著趙安樂慢慢踏著腳下的水浪,不斷向岸邊游去。

他將人撈上來後,兩人都濕漉漉的,狼狽不堪。

忍了半天,疤臉少年忍不住開口, “趙安樂,你為何要尋短見?”

“咳咳咳……”

那被救下的趙安樂望著眼前羸弱的疤臉少年,心裏瞬間閃過千千萬萬個想法。

他還是救她了!而且,她什麽都看到了。

千萬無語化作無聲的暗流湧動。

“趙安樂?”疤臉少年看著趙安樂清麗娟秀的面容,第一次覺得在哪裏見過。

“安樂!我的兒啊!”

正當疤臉少年想再次開口詢問時,舅母正好找來,口中不停的焦急的喚著“安樂”。

“安樂啊,我們就你一個女兒,你怎麽就想不開了呢。”

趙安樂安樂渾身濕透,初春的天氣還有些發冷,她不停的顫抖著,目光卻一直放在疤臉少年的身上。

“原來是十三啊,多謝你救了安樂,真是太感謝了……”

說了半天,劉氏才發現一旁的疤臉少年。

他們兩家的關系其實不算好。

“無事,舉手之勞。”

“安樂啊,王大娘剛才來找我,她和我說一定替你想個辦法!你若是真的出了事,那就什麽辦法都沒了。”

疤臉少年沒有再繼續探聽人家的家事,這和他無關。

自然,他也就錯過了趙安樂一直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更多的是意味深長。

……

夜晚,疤臉少年結束了一天的驚心動魄,他躺在床上,仰頭看著的有些漏風屋頂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三年了,他穿到這裏頂著蘇十三的名字已經三年了。

一事無成,躲躲藏藏,還換了性別,她這個穿越者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本來她在新元紀的世界裏是一位公司高管兼網絡透明女作者,白天兢兢業業的打工,晚上勤勤懇懇的碼字,日子過得也還不錯。

至少過得很是自在享受。

只是日覆一日的工作和應酬,磨沒了她的脾性,就算天塌下來也動不了她的心。

可誰能想到,她居然會穿進自己剛寫了一句話的大綱:

北燕的亡國君主燕文純站在王宮的最高處……

是的,沒錯,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話。

然後因為一場車禍,她就成了自己筆下的亡國之君燕文純。

猝不及防,又荒誕無稽。

她一個新元紀紀根正苗紅的女青年突然之間變成了封建時代的末路帝王。

有沒有搞錯,性別都不對啊!

人家穿越者都是用已知求未知,她連題目都不全,這不是坑人嗎!

一開始,他也曾想到過既然這大綱是自己寫的,那麽自己再往下創作,肯定能按照寫下的劇情改變,自己給自己開金手指,想想都爽透了!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無論他怎麽創作,身邊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此路不通。

他只能一日一日的熬著時間。

日子一窮二白,還有性命之憂。

老天是在捉弄他嗎?

想到這裏,蘇十三在床上更像烙餅一樣睡不著了。

他仍然記得自己穿進書來的那一天,第一次直白的感受到王朝的落幕與更疊。

而那個主角,居然是她自己!

無論是親歷者還是旁觀者,都不應該是她的!

她是新元紀的人,她不想留在這裏,她也不該來到這裏。

但三年的時間裏,她一直找不到回去的方法。

躲躲藏藏,擔驚受怕,缺衣少食。

她過得實在太辛苦。

可她還得活下去……

……

“楚雲軒,這共主玉印寡人可以交給你。”

“臣楚雲軒謝共主陛下成全!”

……

夜半時分。

蘇十三忽的從床上坐起,汗水已經濕透了發跡。

火燒王城是一個無法改變的夢魘,那場王朝的更疊與落幕,他只在史書裏窺見一二。

作為穿越者,他占了燕文純的身份。

他不知那燕文純親手將江山拱手相讓的個中滋味。

他不知那燕文純坦然赴死時是何種心情。

卻為他丟下了一個無法收拾的殘局。

但可以肯定的是,燕文純輸了他的天下,卻讓黎民百姓免於戰火……

也算一樁功業吧。

不過,天下之大,卻找不到他蘇十三的容身之所。

那日火燒王城以後,他連夜逃離了北燕王宮,再也不想回到那朝堂!

燕文純曾經的君臨天下終不過是黃粱一夢。

那不是他蘇十三。

人啊,不能活在別人的夢裏。

望著窗外慘白的光線,蘇十三再無半點睡意,披一件外衣走到窗前,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

紛紛揚揚,淅淅瀝瀝。

冬日已過,又是一年春雨連綿時。

西楚建立三年,青州王楚雲軒這個天子做得很稱職。

燕文純禪位換來的這太平盛世,終究還是不錯的。

不過,這關他蘇十三什麽事,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賤民罷了。

蘇十三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他覆又回到床上。

無名村的風氣極好,誰能想到自己會躲在這裏。

出生於新元紀的女青年,生長在北燕王宮荼靡的如今變成無名村裏無根無萍的野草。

抹去曾經,掩去姓名,褪下一身王朝的外衣,在這臨江城中靠柴火和教書為生。

蘇十三覺得這樣很好,沒有人會想到,早已死在大火之中的燕文純還留在鎬京。

他離了王宮,木柴幾捆,賬本書籍幾冊,一間雖寒冷卻可避風雪的小屋,就是他的全部。

看看外面的天光,已經是三更天了,他尚可再睡一會兒。

只是,免不了要入夢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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