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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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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王銀想不明白,他哪裏都想不明白。他沖向牢房大門,發狠地扭著把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拍打門板,一張臉盡數擠壓在窄小的透明窗口中:

“為什麽!為什麽啊!!”

牢房裏的其他人無聲地躺在床板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子咕嚕轉動,盯著他的背影,靜默地看著這場鬧劇。

“這是假的!假的!你們都在騙我!你不就是想要我的錢嗎!!拿去!拿去!拿去啊!!”

王銀的嚎叫穿透隔音差勁的牢房,在幽深窄長的走廊裏來回飄蕩。昏暗的劣質垂燈燃燒著誤入燈盞的小飛蟲,成因不明的深色汙漬自每一條墻縫中生長擴散。

“放我出去!我沒罪!——我沒罪啊啊啊啊!!!”

無人回應。

坐在監控室裏玩手機的獄卒連頭都沒有擡起來過。他撈來遙控器,調低音量,嗤笑著跟同事說:

“又瘋一個,還有幾個啊?一起瘋了算了。”

“……吵死。”

宿醉的同事睡眼迷蒙,在桌上胡亂摸索著電棍:“等會兒我收拾他去,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這批貨色是吳隊要求的“典型”,撈不到油水,不過也沒什麽背景。他們閑來無事就過去玩一玩,發洩一下火氣。

“嗯嗯。”

玩手機的同事習以為常。

他口味正常些,也沒那麽不挑,日常還是愛錢多一點。

所以這批人他一個眼神都懶得投過去。

等什麽時候,吳隊能徹底放開輪值崗位,他再“認真工作”吧。

隔壁,女牢。

王芳芳以前臆想過很多回趙莉被抓進監獄、遭受萬般折磨、骨瘦形銷的樣子。

可是她從不覺得自己會進來陪她!

王銀被扣押進巡邏隊的時候,她尚有餘力與王老太太鬥智鬥勇,將家裏的存款與房產證通通藏進自己抽屜裏。

等她自己被帶進了審訊室,王芳芳一下子崩潰了。

她以為她是被王銀拉下水的,所以該說的不該說的,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

結果錄完口供,他們才告訴她,他們手中實在的線索只有趙莉提供的賬本。

也就是說,如果她咬死王苗是過繼來的孩子,詐他們一詐……

或者當時對家人說實話,被他們以價格太貴的原因拒絕,轉而選擇一個便宜些的孩子……

又或者不鬼迷心竅買孩子,只要多等一年,就能迎來王米的出生……

再或者,她沒有因為嫉妒搶走王蔓蔓的婚事,嫁給了王有錢……

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明明她的人生能過得更好,怎麽會這樣?

王芳芳整個人縮在墻角,就像一只發黑坍塌的破爛蛇皮袋。

她想不明白,她沒有錯。

她按照父母長輩的教誨,做一個賢惠媳婦,操勞家中事務,給丈夫生個兒子,為後代精打細算……

她是標準的王家村媳婦。

她斜挎著菜籃子,平靜地走過村人的畜圈,不會在意新被買來的十三四歲小姑娘拴在那兒,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她托抱著王米,輕輕給他唱著歌謠,不會在意王苗縮在漏風的畜棚地上,差點凍死。

都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不是給了錢嗎?所以她錯在哪兒?

她供王苗吃,供王苗穿,還出錢讓他上學讀書。她是真的把自己當成親生母親來撫養那個買來的孩子的。

她、他們,他們真的沒有虐待那些孩子。他們把這些孩子視作親人,將他們納入自己的家庭,讓他們替自己繁衍後代……他們真的沒有錯啊!

他們這樣做是為了王家村的千秋萬代,想必大家都能理解、都會同情他們的……他們沒有錯啊……

她想不明白。

這一刻王芳芳甚至沒有擔憂王米的能力。

她在無力地面對她被扭曲錯置的人生。

她在被碾碎,而後被遺棄。

她甚至還不知道告發王家村的就是她花了五萬塊買回來的王苗,還沒來得及被這個消息刺激到精神失常。

但是趙莉知道了。

她還蠻高興的。

雖然她的罪責一下子重了一檔,但赴死的路上有了王家村眾人的陪伴,她覺得死亡也沒那麽可怕了。

你們得因為我一起死。

你們最終還是被我害死了。

她這樣想著,笑嘻嘻地念道:“王苗……王苗……”

哦,她想起來了。

原來是他啊……

她要送王苗一份大禮。

王苗被錢副隊拽進見面室時,整個人還蠻懵的。

他與趙莉只有一面之交,還是他單方面的一面——或許加上嬰孩時期的初遇,算是兩面——王苗完全想不通她對自己有什麽遺言想要囑托。

錢副隊也想不通。所以他虎視眈眈地站在王苗身後,絕對不放過這兩人可能露出的任何馬腳。

趙莉被帶進來了。

她好像一夜間瘦成了一具枯骨,原本勻婷標致的面龐凹地只剩一橫顴骨。她張開嘴,王苗眼尖地瞥到了她的牙——不,是殘缺的、只剩下一個個黑洞的牙床。

“我不跟你繞圈子。你毀了王家村,讓我們夫妻赴死時也有了伴兒,我很高興。我要報答你。”

趙莉的聲音含混如老嫗,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用盡力氣從肺裏嘔出的精華。

“……王苗,我記得你,你特別重要。不,不是你重要,是跟你一起賣過來的那個孩子,他特別重要。”

趙莉的記憶慢慢回到六年前的雪夜。那時,她跟王鋼正押著一車的孩子,自小道輾轉騰挪去小石鎮。

“(王鋼)他開車,我在副駕駛補覺。那時候好冷,我們吃飯睡覺都在前面,有空調,餓(熱)。大概……一天過去一下,扔幾個饅頭給他們。

你倆是楊老大特意吩咐送來的,說絕對不能死,讓我看好了。所以我給你們多塞一個饅頭。

我記得特別清楚,一人半個,你只吃小的,每次都把大的讓給他。別的孩子來搶,也是你護著他。”

聽到“楊”字,錢副隊瞳孔驟然放大。

王苗更是整個人撲到玻璃窗前:“那個人是誰?是……是我的兄弟嗎?還是……他在哪兒?他叫什麽?!”

趙莉很享受他急促緊張的情緒。她換了個坐姿,側身繼續道:

“你別急,我直接告訴你,他死了。

那真是個美麗至極的孩子。他長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他的眼睛眨一眨,我就心軟了,想著能不能把他送進城裏,至少賣給一戶有錢人,別讓他吃苦。

可惜了。他生來不屬於這裏,更不可能在這裏長大。

等到小石鎮,我們才發現,他什麽都吃不下。

饅頭、豆子,甚至是肉包,大肉包子——怎麽吃都沒用,一直喊餓喊渴。

我們看著他瘦成一副雞骨架,卻挺著西瓜大的肚子,就那麽死了。也不知道是餓死的,還是撐死的……”

“不、不……”

王苗雙腿脫力,跪到了地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記憶深處被釋放出來,一下子席卷他的全身。

他丟失了他最重要的東西,他的心這樣告訴他。

他會後悔終生,他的生命再不完整。

他失去了回家的資格。

根據趙莉的講述,王苗當時發瘋似的大吼大叫,撲打撕咬任何敢觸碰那孩子屍體的人。他們迫不得已把他打暈。醒來之後,王苗就遺忘了一切。

那樣痛苦的記憶,逼著他的大腦自動關機了。

“別說了……求你,求、求你……別再說了……”

王苗雙眼失神地盯向半空,淚涕不受控制地流了滿面。

可即使他痛苦得恨不能蜷縮起來,緊鎖的記憶也不曾松動分毫。

世界起始於他發著高燒睜開眼睛的那刻。他的父母,他的家……那是他曾經在王家的電視上瞥到的廣告,還是他根據畜棚臆想出來的空間?他真的曾在那兒住過嗎?

“求……求……”

王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趙莉的話語非遠非近、似真似幻:“你要找你爸媽,不如去找那個孩子……找到他,你就知道你是誰了……”

到最後,王苗是被錢副隊拖出來的。

他躺在巡邏隊的地板上,花了很久才攢出一點力氣讓自己站起來。

無視周圍人看傻子的目光,王苗艱難而緩慢地向外走去。

一個與他息息相關,命運相連的人。

一個他才知曉,卻已死去多時的親人。

一個,可能兩歲或三歲,就早早離世的孩子。

大滴淚珠砸在地上。王苗不知道這是為誰而流。

那天自巡邏隊回來,王苗就變得很奇怪。

馮紫看他呆坐在客廳裏,從清晨到傍晚,不免皺眉。

“讓他緩緩吧,沒事,我覺得他撐得過去。”

馮朱攔住他,輕聲說。

馮紫嘆了口氣,轉身扶著弟弟在臥室裏來回走動:

“王家村的結案報告已經發出來了。不出所料,他們的公關輿論部門根本沒有註意到這件事。我在暗裏推了一把,讓幾個合適的媒體註意到它,發了幾篇跟蹤報道——再拉扯一周,就能徹底引爆它了。”

“耐心一點,哥哥。自然一些,不要讓人發現了。”

“我知道——嗯,還有這張統計表,真煩人。”馮紫從他的光腦上刪去一個大文檔,無奈道:

“早知道吳朝賢這次殺得這麽瘋,我就不浪費力氣攻破他們的手機了。那麽多人,能到達港頭的就沒幾個,最後只有一戶人家成功地離開了洄星——喏,你看,一張票二十萬星際幣,比偷渡價格還便宜,但是需要真實有效的證件。真不知道他們怎麽拿到手的。”

馮朱側過來看了看。

他低垂眼瞼,手指點點一張監控偷拍到的照片:

“看這裏,這個人,我有印象。10、7……7.10.23,我們跟他擦肩而過,是空遠航運公司的一名經理。”

“哦……”馮紫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我說他們怎麽會選吳朝賢來負責這件事呢,原來是殺人滅口、自編自演的一場戲啊。可惜那些人販子,還以為自己是人家的同盟。結果人家把他們當一盤菜,想起了吃一口,不想要了直接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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