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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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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朱

任迢自知失言,緩和語氣:

“抱歉,我……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在鎮子上不安全。我有一個朋友,他跟那些人販子絕對沒有勾搭,甚至有大仇,在他那兒你肯定沒事。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就先去那邊躲著。如果你不放心,那也很好。你要找個地方把自己藏好,我馬上過來。”

“學長?你要回小石鎮嗎?”

王苗理智地把“為了我”三個字吞下去。即使他沒出過小石鎮,也能隱約感受到這邊的往來交通有多麽昂貴:“我不是想要乞求幫助——不對不對,我就是……我是說,這樣太麻煩您了……”

王苗有些語無倫次。

說實話,在打電話之前,他甚至沒想過要向任迢求些什麽。他只需要一個人安慰他,說他沒錯,那些罪犯和為虎作倀的村人們有錯,這就夠了。

任迢那邊好像輕笑了一聲:

“不麻煩的,這件事很可能也有我的責任,是我太天真了……來,把這個地址記下。嗯,你先在原地等等,我給他去個電話,看看他在不在家。”

任迢沒讓他等太久。

他說那是一對叫馮紫馮朱的兄弟,都是他的好友。

他倆住的有點偏僻,但占據了整幢建築,不熟悉那邊的人甚至找不到入口。所以,他在那兒會很安全。

王苗掛了電話,心情有些覆雜。

他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再次踏出腳步。

便讓他看看,這世界能有多好,能有多壞吧。

馮紫接到任迢電話時,還有些驚奇。

他們實際上是在梅樂城認識的。

那時的他在各個領域騰挪輾轉,妄圖尋找一個能讓他攀爬而上的破口。

任迢則是一個剛從小地方轉學過去的土包子,常常被他的同學們各種刁難。

他們本來不會有交集,直到馮紫借著工作的便利,偷偷帶著馮朱進入榮光機甲聯賽俱樂部梅樂城分部。

馮紫只想滿足弟弟的願望,讓他親眼看到真正的機甲。但他倆運氣太背,一不小心撞見了那群人霸淩任迢的現場。

當時任迢剛從虛擬艙裏爬出來,累得走路都搖搖晃晃。他的“好隊友們”把他強行摁回艙室,給他挑了個最高難度的訓練關卡,不完成不許出來。

他們的心思陰毒又直白。如果任迢因為“加練過量”而被虛擬艙的副作用搞癱瘓,那麽俱樂部不僅不會向他們問責,還會把他去總隊的名額騰給他們。

就算出岔子也沒關系。即使任迢把整件事原模原樣告訴教練,他們也不會受罰。把他們攆走了,誰給教練發工資付下個月的房貸呢?

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順手的一件小事,嘻嘻哈哈做完便走了。

對任迢而言,那是將近一個小時的死去活來。虛擬艙逼真的痛覺設定,讓他每隔三五分鐘就能體驗一回瀕臨死亡的折磨。與眾不同的死法,如出一轍的痛苦。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重覆不斷走向死亡的過程。

被馮紫挖出虛擬艙的時候,任迢在這樣想著。

他很難說清自己那一刻產生了什麽變化,但是他的教練描述他“技術水平發生了質的突破”,“登上一級新的臺階”。

至於那幾位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話,關進虛擬艙嘗試“高難度訓練突破法”,卻被搞得精神失常這件事,任迢覺得與自己無關,俱樂部也拿不出證據來。

反正,任迢、馮紫和馮朱自那以後慢慢熟悉了。任迢還慫恿馮紫黑掉榮光梅樂城分部的網絡,讓他登上真正的機甲“試駕”。等盡興了,他們仨聯手掃尾,再把黑鍋扣給最近看不順眼的人。

榮光管理層怎麽也想不到,他們互相間懷疑了整整一年的“機甲能源貪汙事件”,實際上是一個臨時工和一名訓練生共同搞出來的幺蛾子。

馮紫想起那段時光,面上閃過笑意。那時的馮朱雖然病弱,不像現在這樣懨懨的,什麽事都提不起勁來……

他轉頭給弟弟發消息,先詢問他的身體情況,再把任迢的請求說了。

馮朱比劃了個“OK”,馮紫才敢去答應任迢——不然他真怕家裏這個小祖宗又發火。

然而,等他下班回家,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馮朱居然允許那個孩子坐在板凳上,和他一起看機甲聯賽視頻!

他還以為弟弟會黑著臉讓他趕緊給他找個下家,所以火急火燎趕回來。沒想到,人家都培養出友誼來了……

難道是他年紀大了,跟弟弟有了代溝,所以沒法像以前那樣完美感知到弟弟的心思了?

猜不透啊……

馮紫投來幽怨的目光。

馮朱一副你有什麽意見的表情,自然的很。

王苗卻有點不好意思,蹭到廚房裏給他打下手。

馮紫捋了一把他的頭發,安慰道:“沒事,你就在外邊等著吃吧,陪你馮朱哥哥說說話也行。這邊油煙大,你可小心點。”

這孩子天然長著一雙丹鳳眼,卻因為年紀小顯得微圓。尤其是瞪大眼睛的時候,格外有種稚嫩的英氣。

他沒應聲,搶著把餐盤端走了。

三人愉快地吃完一頓飯。

王苗吃得最歡了,看得馮紫忍不住給他多添了一碗。

“夠了夠了……”他微紅著臉解釋道,“我平常沒有吃這麽多的,這次是因為意外,真的,我胃口不大的……”

蒼天明鑒,他只是第一次吃到了熱騰騰的米飯。美好的事物喚醒了他的味覺,所以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王苗閉上嘴巴,轉而收拾起餐桌餐盤,開始洗碗。

馮紫知道他不自在,就放他做一點活兒抵消心中的尷尬。他站在客廳裏,監督馮朱一樣樣吃藥。

“任迢哪裏搞來的小可愛啊?怎麽什麽好事都讓他碰上了?”

馮朱不服氣道:“我看這個的資質不比他差,他倆努努力指不定能接上檔,殺爆那群菜雞。”

“咳,”馮紫勸道,“不要說臟話。”

馮朱想了想:“……菜鴨?”

“……也行吧。”

馮紫對馮朱的底線一向很低。

他倆在同層找了個空置的房間,把王苗安排在那兒。

每天早上,馮紫出門上班。王苗過來陪馮朱看視頻,聽他講解機甲聯賽賽況,監督他吃飯吃藥休息。

等馮紫晚上下班,不僅能看到幹幹凈凈的屋子,還能吃到保溫的飯菜。

“救命,我的良心有點痛。”

馮紫一臉嚴肅地說,轉頭找了張紅紙折成壓金包,隨手取了一疊紙幣塞進去。

他遲疑著:“給親戚小孩的壓金包要送多少?整數好還是湊吉利點兒?”

“?”馮朱莫名其妙:“我沒送過,你送過嗎?”

馮紫搜羅了一遍記憶:“我也沒有。”

他倆自小流浪到大,遷居各地,從未融入過當地風俗,也很少學著旁人過年過節。

馮紫對於壓金包的了解,只有兼職時看到的,同事給上司的孩子送錢。

那東西是不是賄賂,他很難評。

所以,壓金包該怎麽送?

完完全全是盲區啊。

這可不行,他必須有所了解。

於是,馮紫查了小半天的資料。

當天夜裏,王苗拿到了一個簡陋但沈甸甸的壓金包。

這是他記憶以來第一個壓金包。

他的眼神完全是震驚且喜悅的。馮紫很好地被滿足了慈父心態,大手一揮回絕了王苗的一切推辭:

“拿著!我跟任迢什麽關系,你別廢話。”

他確實在攢錢預備治病,但這點錢跟缺口相比,簡直算是杯水車薪。更何況,他倆面對的最大阻礙並不是金錢,而是星際公民等級。馮紫各處汲汲營營,也是在想方設法給他們提等,然後各處碰壁。

王苗止不住淚珠子滾落,只能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拉著他倆的袖子喊謝謝。

馮朱嫌棄地給他遞了一張紙,讓他把小臉收拾幹凈了才準坐到自己旁邊。

這才幾日,那把小板凳上放著的筆記已經攢到十幾張白紙了,密密麻麻全是王苗的字跡。

他不僅在自己學習,也想把它分享給任迢——學長說過他在預備洄星機甲聯賽,這些東西說不定對他有幫助……

說到任迢,任迢便到了。

他是自己熟門熟路找上來的。

馮紫馮朱見到他,就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王苗反而像小狗一樣,開開心心地跟在他身邊轉悠。

任迢幹完一碗水,才算緩過氣來。

他也不拖延,要他們把事情始末都講一遍,由馮紫為主,王苗補充。

任迢聽著聽著,面上的表情一點點消失殆盡。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我的錯……我把他們想得太好了。”

他亦將自己跟洄城研究所的交易大致講了:

“我本以為,將那些人販子盡數殺光,總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警誡旁人不要再犯。哪想,即便是血流滿地也阻止不了他們繼續謀財害命;更沒想到,即便是巡邏隊也沒有一絲悔改之心,罔論替那些孩子找回家人……”

他深深地看著王苗:“小王苗呀,你恨我嗎?”

“這是哪來的話?”王苗詫異:“若沒有你,他們這些人還不知在哪處逍遙呢,現在可都人頭落地了!況且,現在上街去問問,上至七老八十,下至學話幼兒,多多少少都知道人販子要被殺頭的!就算有人鬼迷心竅又幹起了這行,中間少說也有幾年的蟄伏期,這也能救下不少人了!”

就算這一刀砍下去結果不盡如人意,那也是真真切切砍下來了,至少讓那些人流過血受過痛,下次行事總多了幾分顧慮。

也許這世上還有更緩和、更透徹、效果更好的辦法,但總不能等他們把方方面面想全了再去實施吧?那時指不定王苗的墳頭草都能養牛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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