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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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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

趙莉席地坐在客運中心外的廣場上,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出口處的人群。

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全都不是她想要見的人!

趙莉拿出手機刷新,還是沒有消息。

現在已經下午一點多了。看車次,王鋼早兩小時就該到了。

最關鍵的是,從梅樂城出發去往中心城的懸浮車,今天只剩下兩點鐘的一班。錯過這輛,他們就趕不上飛船票了。

趙莉恨得牙癢。

賊老天就見不得她好!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她以為已經成功渡過了的要劫,總會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跳出來將她摧毀。

她以為自己進了學校就能好好讀書改變命運,沒想到一個不好的年景就能讓她強行輟學;

她以為先一步勾搭上條件好的男人,就能阻擋父母在山溝溝裏給她扒拉人家。沒想到他們反而野心膨脹,胃口大開,張嘴就要她負擔弟弟妹妹的彩禮嫁妝,美其名曰“拉扯娘家人”;

她以為只要手裏有錢,就能過上不被他人掌握的命運。結果兜兜轉轉,現在還不是像一條喪家犬四處逃亡。

上頭不知何處來了人,只是表了個態,就有那麽多人為他跑腿,隨隨便便摧毀掉她視作堡壘的幫派。她甚至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只是被波及到了,就迎來必死的局面。

是她心不夠狠、手裏握住的籌碼不夠多,所以只能看著別人攪弄風雲?還是她從一開始就做錯了選擇,所以此後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趙莉很少產生自省的情緒。因為她從未拿到過命運的偏愛,也不曾獲得過幸運的垂憐。分析以往的行為經歷,只會讓她進一步看清自己的人生有多麽可笑不堪。那種痛苦的情緒,不能給予她任何益處。

來了,又一個決定命運的時刻來了。這一次她將迎來怎樣的死局?

好像每一個意外都在把她錘向下一層深淵。

一點三十二。

她又給王鋼打了個電話,還是沒接通。

趙莉氣得想把手機砸了。

一點三十八。

她走向出口,決心不等了。

一點四十七。

她跑到了檢票口。

隊伍很長,她又有理由拖延一會兒。於是她氣喘籲籲地原地蹲下來,緩緩抱住了頭。

一點五十五。

檢票員看她一動不動的,狐疑地叫上保安走過去。只是他倆沒料到,那個女人居然在悶聲哭泣。

列車加速那一刻,周圍會產生尖銳的音爆轟鳴。趙莉捂著發疼的耳朵,終於放棄了一切思量和一切抗爭。

她無法狠下心腸拋棄唯一對她好的王鋼,也無法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聽從他的一切安排。

她無法離開這個車站了。她一生的步伐,最遠不過邁到了此處——梅樂城通往外界的懸浮車站站臺上。

她機關算盡,壞事做絕。本以為能用狠毒心計來直面這番世道,卻不曾想會在最後一刻胡亂勾了答案,比那些她看不起的女人們還要愚蠢。

往事歷歷在目,一樁一件,讓她不由得質問自己,怎麽會走到這個地步?

就好像她做什麽都不對,想什麽都是錯的。

難道她不應該反抗,而該順從地接受身為女子的命運嗎?

難道她這輩子就該呆在山裏,除了生育不能有一星半點自己的價值和尊嚴嗎?難道她應該服帖地把自己視作一樣商品,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痛會說話的人嗎?

她和她的同胞們不該有任何區別的,這樣就不會有隔閡,也不會有壓迫。但是上天在大家出生時就畫好了道道,性別、家庭、地域……她只是交錯的枝丫聯合產出的一顆壞果。並不是她生來就是壞的,而是她註定走向這個結局。

趙莉有多厭惡那些歡歡喜喜故作矯態地從她手中買走孩子的女人,就有多厭惡她自己。

她說不出那是對自己性別的抗拒,還是對這個世界的厭惡。

然而最後她與他們是同流合汙。

也許她一開始,就不應該降生成為一個人。她應當成為一團火,熊熊地燒在她出生的趙家崗、王家村、以及千千萬萬一樣骯臟的地方。

她希望能燒穿那個牢籠,燒出滿天的灰燼來,像雪花一樣洗滌大地。

趙莉會用之後的一生進行懺悔——如果她沒有立即被判處死刑的話。

不過她的餘生將非常短暫。她聽別人說過,巡邏隊沒有長期監獄那種說法。所有囚犯都會被當做奴隸送往各個地方,很多人甚至熬不到第三年的春天。

等巡邏隊過來的時候,趙莉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候車室裏。

為首的隊員看見她,不爽地嘖了一聲:

“這個居然沒跑,晦氣——通知追上去的那隊人趕緊回來。”

逃跑的人犯可以直接擊斃,一動不動的就沒辦法鉆空子了。

兩點三十一,一雙冰冷的手銬落在趙莉的腕上,也使她成為此案僅有的幾個存活犯人之一。

至此,這件覆蓋了整個梅樂大區的人口拐賣案落入尾聲。涉事人員大多擊斃,少數捕獲,個別逃竄離境,而受害者們仍淹沒在茫茫荒野之中,沒人聽見他們的哀嚎。

王苗平安到達了小石鎮,雖然他對背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思索再三,他決定先去找澡堂把自己收拾幹凈。

畢竟灰頭土臉的模樣雖能蒙騙王家人,但也容易給他招來事故。如果形容詞換成“衣服不太新但臉上勉強幹凈”,那麽街上這樣的孩子比比皆是,他就不容易被人記住了。

幸好冬季澡堂子人多,管理員看守不過來。再說王苗不過是借用了一下外邊的水龍頭,沒進去洗,他們松松手便放過了。

即使時間已經很晚了,澡堂的門口依舊人來人往。

他們大多是來泡澡放松的。

穿著拖鞋、裹著棉襖的男男女女,拎著各色的袋子,這個說誰誰馬上要結婚辦禮,那個道某某升職加薪買了新房。

這樣熱鬧的煙火氣息,王苗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了。

他混在人群裏,一同瞅著澡堂門口正在放電視劇的寬屏幕。身旁的幾人閑話家常,紛紛說起年前血濺街頭的大事。

一人先開口:

“你家附近那炒貨店老板的兒子——”

“嗯?”

“他不是進去了嗎?”

“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你知道咱們想聽啥,可別再賣關子了!”

“嗐,他人不中用的,去混也混不出名頭。所以這次沒出大事,說是關個十年八年的,就能放出來了。”

一個脾氣直率的大爺呸了一聲:“這種人放出來做什麽?禍害孩子的東西,一直關著才好!”

另一人相勸:“話也不能這麽說,他家裏就他一個孩子……炒貨店老板哭天搶地的,據說要賣了店鋪籌錢救人。”

見大夥全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得意:“欸,不知道了吧,人被關進去,再等一個月才下發判決通知書。這一個月是幹嘛的?拿來給家裏人哭的嗎?當然不是了!這判什麽罪、判到哪兒去、判幾年,全都有說頭哩!”

“那得多少錢啊?還要賣房子賣鋪面的……”

“這不是作孽嘛,有間鋪面養老,日子過的豈不滋潤?難道他們以為那畜生會孝順他們?”

“可憐啊可憐,倆夫妻起早貪黑幾十年才騰到手裏的家底,這一下子就要扔進無底洞嘍……”

他們說得津津有味,王苗也豎著耳朵聽的認真。

他對家長裏短不感興趣,但他們說那人是因為“拍小孩”被抓進去的。“拍小孩”大概就是本地拐賣兒童的土話了。王苗因為自身情況,對這些信息格外敏感。

所幸人群中有消息滯後的,央著大家把之前那事兒再講了一遍,王苗也在一旁聽得不亦樂乎。

小石鎮巡邏隊隊長被調到上頭,兼管好幾個地方,專門抓這夥四處流竄的人販團夥。

他們從梅樂城追到小石鎮,一路劈裏啪啦打得火花帶閃電的,巡邏隊幾乎是大獲全勝:

□□老大要跟巡邏隊隊長拼個魚死網破,結果在眾目睽睽之下身中數槍飲恨而終;

小馬仔糾集在棋牌室裏商議對策,接到線報的巡邏隊破門而入甕中捉鱉;

老奸巨猾的幫派幹部偷摸出逃遠走高飛,名下財產盡數轉移至外星賬戶,此生只能隱名埋姓;

如此種種,極大地豐富了小石鎮人民開年假期的精神娛樂。

王苗暗自揣摩著:聽這些人的意思,即使巡邏隊領頭圍剿了這夥犯罪分子,他們也不是什麽好人,反而像是黑吃黑來了。

那麽這件事給他帶來的最大好處,就是王家村失去了人販子的助力。他們若想找他,只能親自去各處搜尋,力度和速度會直線下降。

還沒出手,敵人便被消磨了大半,這本是一件好事。只不過王苗聽出話音,那人販子是被抓住了,但被人販子拐走的孩子,巡邏隊並不打算管。這就又使他愁眉苦臉起來。

天色黑沈,澡堂預備歇業,人群也都散去了。

王苗不得不著手思考該去哪兒過夜。

對他而言,下策是找路邊長椅躺一夜,中策是去招待所休息,上策……上策他還沒想出來。

總之,最好是一個安全、暖和,又不用收費的地方。

小石鎮確實有一處勉強符合要求——榮華基礎學院。

憑借他的學生證,王苗完全可以現在就辦入住手續。但是他進去以後,王家人也可以輕輕松松地從門衛那裏得知他的存在,然後正大光明地把他綁回家。

所以王苗一開始根本沒把它列入備選。

只是他突然想起來,趙哥——任迢學長的小弟——曾說過,榮華有一處後門,專門供教師職工上下班通行。那一帶多年前還挺繁華,現在沒落了。除了順路的榮華職工,沒人會走那道門。

他還說,只要動作靈敏些,就能從那處翻墻——但一定會被攝像頭拍到,留下記錄。

所以翻墻是不能翻的,王苗還要拿獎學金呢。

他決定去那兒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蹲到一個他認識的老師,讓他刷臉蹭進學校。

說實話,寒假裏還一直住在榮華的老師很少。

不過,王苗確實知道一個人,完美符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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