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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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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倒計時

做戲要做全。

即便得到了綽的安全保證,任迢仍舊拐到他上課的機甲俱樂部,裝出一副通宵鍛煉的樣子從正門走出來。

臨近過年,下灣區已經在為新年慶典做準備了。

洄城不推崇紅色,也不喜張燈結彩。只有一串串貝殼樣式的風鈴,拿細桿挑著,無間斷地系在每一面櫥窗前。

海風放蕩地穿過街道,待旭日破雲後才能徹底驅散晨露帶來的寒意。店鋪主人們紛紛拿出自家特制的編制毯子,懸掛在大門上。細碎的流蘇溫柔地拂過每一位顧客的頭頂,如母親的雙手撫慰著預備歸家的孩子。

谷物烘焙的香氣自街角一家咖啡店傳來,和煦地包裹住每一位路人。任迢看著新到手的巨額資金,終於放縱一回,爽快地挑了幾只面包。

在他結賬的時候,店員微笑著在他的袋子裏多塞了一小袋餅幹:

“順風順水,太平泰安。”

這是黑水灣本地的習俗。

家裏有人出海的,家屬就會在過年的時候替他預備糕點吃食,然後分給鄰裏鄉親。吃了這份點心,念上一句“順風順水”,大家就成了這人的帆,給予他一股微風回到家鄉。

現在的洄城人許多都不再親自出海了。這種習俗逐漸演變成了對新的一年裏萬事如意的期盼祝願。

當然,在洄城的新年慶典上,也少不了借這典故打“洄城特色”招牌、售賣普通吃食的小攤販。

任迢遲豫著接了過來。

他又能憑著這股風,吹到哪處去?

任迢被拐走的時候已經記事了。

所以他清楚地記得,那個和藹溫柔的女人是如何笑瞇瞇地把他放在路邊,一個紅綠燈過完人就不見了。

他也一分不差地記得那戶人家是如何欣喜若狂地接過他,一次又一次地勸他喊“爸爸”。黑瘦的五個女孩擠在墻角,餓得眼珠子發綠,手指不間斷摳著土墻。

然後那一日,無形的火熊熊燃起。農家土屋裏其實沒什麽可以充作燃料的東西,所以她們將酗酒的他拖進竈口,蒸了當年第一鍋豆飯。

驚懼的村人沒敢讓她們活下來。

再然後,他“大伯”做主,將他擦幹洗凈,轉手賣去城裏。

他運氣好,碰到一個認清自家產業後懷疑人生的□□少爺,被那人送去了恒星福利院,又去榮華讀了書……

這就是任迢乏善可陳的童年。

一開始,他如履薄冰,他拼了命地想要離開小石鎮。

等他走到中心城,他又開始不安,每一年雷打不動地回去,像一只擋車的螳螂上躥下跳。

去年,他仗著胸中義氣,帶一幹兄弟走了好幾個村莊,拍了許許多多的照片。

他滿懷希望地將它們與洄星公共網絡上的尋人啟事一一匹配,最後真的篩出了一條。

他們激動不已,顫抖著撥通了號碼,電話裏的話語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們的臉上。

那孩子的父母都已經擁有了新的家庭。他們猶豫著想要知道孩子的消息,又抗拒著這些會毀壞來之不易的日常生活的因素。

任迢將詳細信息全部發給了他們,卻遲遲沒有得到回音。馮朱馮紫兩兄弟安慰他,勸他先回中心城訓練。結果到了那兒,姚希要求他乖乖做一個墊腳石,送另一個正式隊員上臺捧金杯——

所以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是我?!!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徘徊了千百遍。是他做錯了什麽嗎?還是這世道本就不公?

媽媽……為什麽是我?

任迢站在街邊,看著遠來的旅客如魚群般湧入店鋪。

色彩鮮艷的海濱服飾飄揚在湛藍的天空下,很輕易就能給人帶來好心情。

今年要回去嗎?

老實說,他不認為恒星福利院是他的家。但是除了那裏,也無旁的地方讓他寄托鄉愁了。

任迢掐著食指指節,有一點想來根煙。

但是不行。

他是要去參加機甲聯賽的。

煙、酒、藥,他一直有在註意規避這些東西,從不留下可趁之機。

……算了,洄城裏不少人還在盯著他呢。萬一給福利院招惹來什麽災禍,那他是真的要瘋了。

任迢摸出手機,準備網購一些物資送去。

在他身後,遙遙半空中,瑩白如玉的大蚌隨著準點的鐘聲微微張開一點。七彩的美人魚拖著長尾從縫裏鉆出來,丹唇輕啟,若有似無的歌聲飄蕩在整個洄城上方。

“媽媽,快看!看那裏!”

小孩子在原地興奮蹦跳。她媽媽緊緊攥著她的手,勸撫她:

“是是,是美人魚啊……”

那是洄城新年慶典的前奏。

距離新的一年,還有十天。

年過六旬的王保土,借王苗之事擠入王銀家門,確實是為了自家的牲畜配額。

他家雖過得下去,但資產不豐。

有薄田數畝,卻僅供糊口。

有草場一二,但一直租給旁人,只為換些肥皂、油鹽之類的消耗品。

在王家村,他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存在。只是常有人向上比嫉妒燒心的,少見人向下比寬慰自己的。

這不,到年末一盤賬,王保土見旁人大魚大肉地吃著,又坐不住了。

“你爹我年輕時候也是能跑馬的好漢,莫說驅羊趕牛,連□□都摸過不止一回呢!”

他在家中對著兩個兒子欷歔,言談間確實露了那麽些意思。腦子機靈的老二立即懂了,給他老子敬了一碗稀薄的水酒:

“那您老人家要麽再出趟山,指點指點我們哥倆?”

父子三人便這樣通了念頭。

老大老二相攜去了王銀家,打算與他談談——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三五只牲畜的份額,與他們堂兄弟的情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麽。

不料,王養羊的婆娘不僅一口回絕了他們,還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道理。他們哥倆連人都沒見著,就這麽灰溜溜地回去了。

王保土知曉自家輕重,已然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然而,聽完兒子的回話,他仍感到臉面被放在地上踩。

王銀大小算個官,他王保土忍了;王芳芳那娘們兒又算什麽東西?她也配?!

老爺子當場就想上門討個說法去,被兒子們攔下了。

“爹,咱們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為了那配額,也不能這時候得罪他們啊!”

王保土面色灰白:“世風日下!道德敗壞!”

可是在屋裏喊得再大聲,又有什麽用呢?他們一家子中不溜,連奉承話都說不出別人那般好聽。

去了兩次,老大先打了退堂鼓。他似在勸告家人,又似在說服自己:

“老話說,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我聽說王有福他們家,夏天一個月便病死了十幾只瘟羊,買藥打針花掉半數家底,將將保下百來只年末交差。他家天天一鍋羊湯,燉的是家中賣不掉又不舍得處理了的病羊,不是旁的……爹,算了吧,啊?”

王保土聞言一抖,老二卻搶先說了:“不說病羊、死羊,便是腐肉,我也能塞進嘴裏!你看看桌上這些,除了蘿蔔便是豆子,哪有過年的樣子!”

老大嘴唇蠕動,看到窩在炕上啃指頭的兒子,再說不下去。

一屋子人便沈默著,聽長風呼嘯摔打土墻。

種地的窮苦,放牧的也不遑多讓。王保土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為了那口肉搏一搏。

他聽到王芳芳一氣之下把大兒子王苗趕出家門,立即覺得這是個機會。

甭管王芳芳是想將孩子過繼給旁人,又或是讓王鋼帶走,他都能憑著身份說上兩句。

而王林同住王家村的兄弟姐妹,還能在冬日裏下床的也就他王保土了。

於是王保土昂揚著精神,帶著王苗進了門。

他一看到王芳芳便覺來氣,王芳芳見到他也不痛快。

她見著那些腦子一蒙便想著養殖致富的村人們,三斧頭便能逼退他們:

種羊種牛從何而來;草料飼料怎麽購買;醫藥驅蟲要價幾何。

一般人聽完這些話便羞愧退走,只有王保土的兩個兒子,明裏暗裏跟她裝傻,要求王銀給他們找渠道尋辦法。

一次不行,他們還腆著臉來了第二回,兩雙賊眉鼠眼凈往她家大件上飄。

她自是不爽,將他二人說惱了,他們竟然回家尋了父親來——這可真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大伯爺家裏要是斷了炊,我們做小輩的沒有眼睜睜看著的道理。可若是大伯爺嫌蔬菜不夠嫩,鮮肉不夠吃,那我們家也沒的給您揮霍——要知道這人吶,有多大的碗,便吃多少的飯。家裏若是支撐不起,甭學別人的作派!”

王保土恨恨:

“這麽說,你家是嫌棄我們這些窮親戚,不願幫扶了?”

王芳芳眼皮子都不擡道:“屋裏還有一道紅燒芋頭,您說句想吃,我就給您裝上!”

王保土怕是有一整年沒見著紅燒的菜色了——他家僅存的醬油,是為著過年時拌飯添色用的。

於是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卻還撐住了骨頭,放下狠話:

“早晚有你後悔的一天!”

王芳芳是丁點兒都沒在意。

她去樓上把王米叫下來,哄他多吃幾口好長身體。

王老太爺在樓上對王老太太抱怨不已:

“哪是我不想見他?明明是他每回都要難為別人!但凡條件好些,過年過節便會有親戚來打秋風……唉,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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