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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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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墓

洄魚只有在夏季繁育期間才有長時間群體移動的現象。現在早就入了冬,它們這樣是發生了什麽?缺乏食物?聚集地附近出現了有威脅的存在?

都不像啊……

任迢打開儀器,試圖給周圍的海水降溫。

洄魚有趨向溫暖、遠離寒冷的習性,所以這東西其實是它們的誘捕器。

然而,因為魚群的游速太快,冰凍過的海水被它們遠遠甩在身後。只有零星幾條小洄魚敏感地避開了冷流,整個魚群仍向不知名方向極速移動。

也許加大儀器的運作功率能使魚群直接棄他而去,然而任迢的機甲能源遠遠不如氧氣那般儲備充足。他思索再三,轉而調整機甲兩側的捕捉手,讓它們貼合在幾道明顯的外殼損傷上。

盡人事,聽天命。該慫就慫,該莽就莽。

任迢關掉了一切不必要的能耗,只留下能維持他生命體征的最基礎供應。

魚群總會有目的地的。到達了,它們就會停下來。

那時就是他的機會。

任迢無法計時,也判斷不出方向。

他好像長長睡了一覺,又或是只眨了眨眼。

在絕對的黑暗中,洄魚的斑點組成了天上的星河。他仿佛漂浮在宇宙中,被滿船星子圍繞,優哉游哉,前往彼岸。

他的一半思維沈淪於此間,幾乎要忘卻一切的痛苦和不甘;另一半則警鈴大作,提醒他這是典型的深海癥候群。理智被麻木束縛,那些他本以為刻入骨髓的機甲動作,此時已忘卻得一幹二凈。

身體不屬於他,世間萬物都不曾屬於他。

思維……邏輯……

精神消散……

歸去、歸去、歸去……

任迢在失去,不,在遺忘如何操控身體。他是未出生的嬰孩,不需要思考,只要按照本能行事。他在深海,就如同回歸了母親的子宮。濕潤、柔軟,絕對的安全。沒有東西會傷害他,他可以安心地睡去……

他的理智無數遍模擬他應該做的動作:打開手動操作模式,握住操控盤,一旦發現生機,立即突破魚群。然而,每一次短暫的清醒過來,他都絕望地發現自己還在使用精神操縱模式。他的懈怠完美地傳遞到了機甲之上,艙室裏面一片漆黑,就像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會死在這裏嗎?他楞楞地想著。

沒有人給他回答。

睜大眼睛是他最後維持住的動作。或許他其實已經閉上眼了,只是在腦海裏想象自己還睜著。

又或許他其實已經死了,只是靈魂遲遲不願離開,逡巡徘徊在艙室內,固執地守候……

但不管怎麽說,事實證明他最後一直沒有閉眼。因為當魚群短暫地停留一瞬,當游動的星子在天空中呈現出詭異的呆滯,當小洄魚撞上機甲發出聲響——那一刻,任迢眨了眨眼。

剎那間,他重新被星球的重力所捕捉。

他感到自己在下墜,他開始命令自己下墜。他關掉了機甲的所有推動力,像一只錨沖出了魚群,劃破了水流構建出的安全囊,重重地紮進了海底——

任迢一個猛紮子從床上跳起來,下意識地貼緊墻壁躬身站立,眼神急促地掃過狹小房間中每一個沒有徹底暴露出來的視覺死點。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慢慢品著口腔裏濃烈的血腥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上岸了。

“呼……”

他長出一口氣,捂住了胸口。

這個噩夢嚇得他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不過,這大概就是他之前七十一小時的經歷。

砸到海底以後,他才通過猛烈的撞擊感恢覆神志,重新查看自己所處的位置。

定位系統和通訊系統都有所損壞,他徹底在海溝裏迷了路,這真是個不好的消息。但任迢的焦躁和急切在打開外置光源的一瞬間被撫平了。

就像通俗海盜小說裏描寫的那樣,燈光亮起,他看到灰白的珠子撒滿了面前的大地。那是洄魚的骨節,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寶藏。雖然不能反射光芒,但它完全值得任迢給它新造一個詞,形容這一刻的“珠光寶氣”。

不爭氣的任迢,看得淚水從嘴角流了下來。

雖然死去洄魚遺留下來的骨節價格遠不如活的,但架不住這一地的數量實在太多。甚至於,只要把燈光照耀到的魚骨撿回去,任迢就能直接搭建一個俱樂部專門為他服務,還能再組個隊伍負責每場比賽追去給榮光添堵。

那一刻,任迢連俱樂部名稱都想好了。可以叫“黑黑”,好記又好聽,保證沒有重名,還能紀念他的這場奇遇。

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展望了一下未來,任迢把那些幻想徹底搖出腦袋。他操縱捕捉手在原地抓了兩把,讓機甲收納進備好的冷凍箱裏。

貪多嚼不爛。

這麽大一片魚骨,很明顯是不正常的。

他不確定是洄魚曾經在此遭到了大規模屠宰,還是說它們跟象群一樣也有臨死前必須回歸的墓冢。不管如何,他現在最要緊的是逃回去,而不是在這裏算天上掉下了多大的餡餅。

任迢冷靜地控制機甲避開洄魚浮上水面。他短時間內是不想再看到這群祖宗了。

至於後來是怎麽摸著陸風找回黑水灣,任迢只能說,多虧了他看的書雜,運氣也好。

總而言之,他這次賺大發了。

等處理完手上的魚骨,他甚至可以在洄城上灣區找一處開放的機甲俱樂部訓練一段時間,做做覆健,找回手感。這樣養精蓄銳半年,明年夏天剛好參加洄城的選拔賽。

簡直完美。

任迢重新躺了下來,透過窗簾的窄隙看著外頭暈得燦爛的黃昏。他終於能靜下心來,品味生活中的美好細節,而不是狼狽地四處亂竄,只求一處安身之所。

“嘖,錢啊……”

他嗤笑一聲,伸了個懶腰。

至於那一處洄魚墳場該怎麽處理,他還沒有想好。如果沒有意外,他想他不會再到那裏去了。

這不是出於什麽對動物的憐憫、尊重心態,而是赤裸裸的“懷璧其罪”。他現在的力量護不住這個秘密,他便當做不知道它,撈一把便走。以後有需要了,他也不介意把它賣了來為自己謀利。

至於房東老夫妻嘴裏常說的“海神的報應”——如果真有這種東西,那便是他應得的,不是嗎?

逢得日暮,便常有人說歸途。然而王苗在無邊晚霞的映照下踏上那輛面包車,想到的只有絕路。

王銀坐在駕駛座上點錢。那三千塊被他翻來覆去地點,總是點到一半就斷開來。然後他重重地“操”一聲,翻一個面重新數。

王苗根本看不出他是滿意還是嫌少。

“就這麽多?”王銀問道。

“只有這些了……”王苗囁嚅道。他在思考自己下次是不是應該夾一點毛票進去,有零有整的更為真實——如果還能有下次的話。

王銀緊緊盯著他,好像要用目光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他的眼眶深陷,邊緣烏黑,眼白之上布滿血絲,仿佛很久沒有安心睡過了。

王苗剛剛第一眼見他,還以為他沾染上了不幹不凈的東西,上車時都格外關註地上有沒有廢棄針頭,不敢碰到了。

他煎熬地接收著他的審視。

不知過了多久,王銀回過頭去。車子開動了。

一路上,兩人一句話也沒有。

王苗看著窗外,發現靠近小石鎮的那段路上,每隔十幾二十米就會出現一堆沙石建材。

他想起了土阿山的話。

據說三家屯甚至還想把路燈也修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拐了個彎,這段好路便到了盡頭。越往王家村走,越能感覺到四周的荒涼寂靜。

今年王家村換了新的牲畜群收購廠家,他們整體的需求量比原先那家廠子少了四分之一。有的牧民分到的配額十分尷尬,忙活上一年可能也就到手幾百塊錢。他們思索再三,決定把配額轉賣給決定要養殖的大牧民,自家的草場便整個封上,權當養地了。

明年總不至於還是這幅光景了吧!

他們在心裏這樣想著,也相互這樣安慰著。

於是路兩旁的大片草地甩脫了鎖鏈,不出幾月就抹平了人類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跡。不知品種的野草又密又高,遮掩住用作分界的木樁鐵絲。昆蟲野物在其中蹦跳竄越,小心又輕快地築了窩。

人類能感覺到,大自然的力量卷土重來。它擠壓著他們,沈默地要將他們逐出此地。

雄壯的生機,落到人類的眼裏,就成了破敗的跡象。舉目無人煙時,他們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

王苗發現王銀不自覺地加快了車速。

他待在他一手造成的荒涼之中,也會感到不安嗎?

王銀焦慮地瞪著前窗,急迫中又有些不情願。他厭惡著這段“沒有生氣”的道路,更不想回家去。王家村已經和他的家一起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怪物。每一次開上這條路,他都感覺在走進巨獸的嘴巴。

這一年裏,他找了各種理由來減少回去的次數,王芳芳可能已經起了疑心。兩天前,他們才剛吵過架。想到這裏,王銀焦躁不安地撓了撓脖子,留下三道血痕。

他倆回了王家。

不知是不是王苗的錯覺,他一路走來,總覺得王家村今年不如去年熱鬧了。也許是肉食的氣味不夠濃烈,也許是沒有一群小孩站在大街上亂扔“響公”……總之,路上的村民都在忙碌,但過年也沒法讓他們主動綻放出一個微笑來。

王銀拉開門,擡頭便看到大屋門口坐著的兩個人。他後退兩步,半掩上門。匆匆從廚房出來的王二媳婦拿圍裙擦了擦紅脹的雙手,小聲跟他說:

“怎麽辦?勸都勸不走。就要杵著等你,我都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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