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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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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城

皮球知道自己現在的安慰都是那麽的蒼白無力。他只能提議道:“王家村旁邊是有山,但更多的是各家草場。要是……你就躲草場垛子裏。冬天幹草積得多,草場主不會讓人亂動的。到時候你慢慢沿著路回來——”

“路?什麽路?”土阿山滿頭大汗地進來了。難為他在秋冬時節,也還能瘋玩得這麽熱乎。

他放下外套,沖出去洗了把臉,又一路滴著水回來:

“哦我想起來了,你們也知道了吧,我們三家屯要修路呢。”

“修路?哪一段啊?”皮球好奇道。

王家村、三家屯、小石鎮,三者不在一條直線上,但兩個村莊到鎮上去的路有大半是重合的。現在常走的那條路年頭不短了,這個方向上的幾個村莊一直喊著要修路,但因為錢的問題根本談不攏。

聽土阿山這麽一說,王苗和皮球只以為是三家屯要修自己獨有的那段。沒想到他嘻嘻一笑,頗帶了幾分自豪:“整條路!從三家屯到小石鎮,全部都修,年後就開工呢。”

“啊!”

兩人都有些驚訝,皮球道:“我之前聽說的,不還是幾個村子沒談攏嗎?”

“對啊,但我聽我爸和我大伯說,我們三家屯今年拿到了一張大訂單。對方雖然標準定得高,但開價是真的爽快。村裏賺到了錢,立馬把這事定了。

甭管別的村子怎麽說,我們要用路,我們就修,不跟那些碎嘴的扯三瓜兩棗的鋼镚兒。”

三家屯向來是周圍幾個村子羨慕的對象。如今又出了修路這事兒,他們的村民過年時候不知多少有面兒呢。

皮球不由得讚嘆道:“指不定過幾年,三家屯就能變作鄉鎮了。”

小石鎮是縣城,底下分區域管著好幾個鄉,周圍又包含著各個村莊。像三家屯這般發展勢頭迅猛的,確實有可能逐漸壯大成一片鄉鎮,徹底成為眾多小村子捧住的一彎月。

王苗想的倒是不同,他擔心道:“這是好事,但其他村子會不會來搗亂啊?”

就王家村那地方,要說沒人動歪心思,王苗是半點不信的。

土阿山:“這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爸說,路兩邊全是荒地,我們村提的申請一下子就通過了。只要地沒問題,其他就沒事吧?”

要給他們添亂,當然不止從土地方面入手。不過三家屯一直以來作風都挺強硬的,受了欺負也會馬上報覆回來。王苗想了想,覺得明年這路應該是穩了。

希望他還能看到這條路完工,他默默想著。

這學期期末的獎學金對王苗而言沒什麽問題,但老楊跟他們講的進階考試內容,給他造成了深切的自我懷疑。

“這些東西……真的能練會嗎?這麽多?”

他狐疑地翻著手上的冊子,目光不定。

離他們最近的進階考試地點在梅樂城,小石鎮連考點也評不上。

整場考試分成體能測試和項目抽檢兩部分,全部通過才能拿到證書。

體能測試通過某種艙型檢測儀器,直截了當獲取考生精神方面的數據,評估得到“通過”或“不通過”的結論。

老楊表示,這一部分其實是道鐵門檻,先把那些精神狀態不穩定的考生全部篩下去,避免他們在後續實測過程中傷害自己、妨礙他人。

一部分“有特殊情況”的考生,也可以通過提前申請的方法,免考通過這場考試。

而項目抽檢,則是讓每位考生實力暴露無遺的實測考試。考生的考試過程甚至會被拍攝下來,保存在檔案裏,供任何有異議的人點擊查看。

王苗手上這一整本是抽檢項目集合。它不是具體的圖解,而是表格樣式的總集。他粗略地數了數,從前到後,大約有近三百條內容。別的不說,光是背會每條名稱對應的動作,都有夠他們忙活了。

老楊擺手道:“這點你不用擔心。其實每年抽來抽去也就那麽十幾二十個項目,沒什麽花頭。你練會了後面的,前面那些做鋪墊的自然也就會了。”

王苗翻到最後,指著那面第一條問:“阿班納德動作,這是不是你跟我說過的機甲戰術動作?”

老楊興致上來了,除了給他展示自己的收藏,便是拉著他看一些機甲戰鬥合集,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這個動作名稱取自發明者本名。當時她沖上斜坡,躍至空中再向後翻騰,雙腿勾住一條岔出的鋼條,而後腰腹用力把自己甩上高樓。就憑這一層樓板,兩米的淩空高度優勢,她多斬殺了十一只目標生物,取得了比賽勝利。

阿班納德動作到現在已經衍生出許多新的變型,在機甲聯賽中廣泛得到運用。它歸根結底就是借助空翻和覆雜地形,幫助機甲達到躲避攻擊、跨越障礙、占領高度優勢等目的。

王苗回憶起那個視頻的畫面,崩潰道:“那動作我就算不穿訓練服也做不出來啊!”

老楊嚴肅道:“不,你錯了。就是憑借著訓練服,你才能把它做出來。寒假的時候我要好好改造一下訓練場,讓你們下學期嘗一嘗‘飛翔’的滋味。”

這滋味怕是嘗起來不會太妙,王苗心有悸悸。

學期結束,又是一場大雪兆豐年。王苗站在素白的校園裏,罕見地生出了無措惶恐的心情。

諸事了了,唯雪茫茫。天地一色,人間寂靜。他站在這裏,竟像一只無來處、無歸去的游魂了。

無事可做,只好算錢。

暑假加上學期初,他在網吧總共賺了四千多(4716),老楊那兒的勤工儉學也攢了一千多(1728)。在班裏,他招攬到了兩個學生,總共得了一千六。期末因著語言課目的劣勢,只拿到三千塊的獎學金。

就這樣,他這學期扣掉生活費,有八千二的結餘,加上之前攢下的六千一,竟然一舉破萬了。

然而王家那邊,他少不得也要付出三千……想想就好晦氣。

這麽一筆錢拿在手裏,花又不夠花的。攢起來呢,還要擔心失竊。不上不下,實在難受。

無聊的王苗拿起一枚一元硬幣,陀螺似的將它轉了起來。結果太久沒玩,技術不好,硬幣被他直直搓了出去,背面盤成圈的兇惡大魚搶入視野。

“我記得看過科普,這叫什麽……洄魚?”

洄城,三灣區。

頂上的艙門緩慢打開。任迢用盡最後的力氣,才勉強拉著扶手從機甲裏爬出來。

“任小哥,今天收獲怎麽樣?”

皮膚黝黑的吳迪踩著夾趾拖鞋,踢踏著地上的殘水走來。

他手上拿著一面光屏,上頭清晰地記錄著任迢此次長達七十一小時的機甲租賃時間。租借費、能源消耗、武器損壞……底下結算的費用一舉突破了兩千萬。

“先付一半的錢,我把貨處理了再結尾款。”

這次出海直接耗盡了任迢的存款,收獲卻只有機甲倉庫裏一只手提的冷凍箱。箱子還是大眾貨,在三灣區隨處可見,連普通魚類托運時都可能拿它來裝載。

吳迪一直瞄著它,見任迢沒有打開來炫耀一番的意思,只好訕訕移開眼睛。

這種大小,能上一千萬……難道他進海溝抓到了洄魚?也不像啊……

“我說,任小哥,你應該知道的吧?欠我們老板錢不還的人,都被半夜扔進黑水灣餵洄魚了。”

任迢不吃他這套:“我才不信姜老板會這麽浪費呢。像我這樣的,沒錢還債,最多就是被他拉進大貝殼賣身。沈海餵魚,對他有什麽好處啊,黑水灣又不是他家的。”

吳迪撇撇嘴。這人看起來年紀不大,卻不好騙,可真沒意思:

“行啦,我不跟你說了。今天魚老板已經走了,你要抓到好東西,別忘保鮮啊。”

任迢背對著他揮手,不知是表示他聽到了,還是叫他閉嘴。

他走出港口,沿著石梯一路向上,兩側是已經偃旗息鼓的早市。五顏六色的遮雨棚子還撐在原地,石縫裏滿是破碎發黑的魚鱗蝦殼。

濃烈的海腥味攀著暴烈的陽光蒸騰彌散,偷襲成性的海鳥扇翅之間帶起了煙霧和鹽粒。

腳底有點黏,不知踩到了什麽。任迢厭惡地停下來蹭鞋。一戶還沒撤走的攤販不抱希望地看看他,也沒出聲招呼,一直目送著他走上堤壩,拐個彎消失了。

地勢陡然擡高,門窗緊閉的矮小房屋進入任迢的視線。三灣區是黑水灣原住民的聚集地,所以這裏的小樓還是建得彎彎扭扭的,偶爾能見到用大片破漁網固定住的斑駁墻面。

這裏的石階不歸洄城管,所以一直黑黢黢、凹凸不平,經常帶著缺口。在海水的沖刷下它連雜草都長不出來,只得裸著泥土包裹住各式小碎片。

這個鐘點,要出海的早就隨浪漂泊去了,還犯懶的必然沒有起來。

任迢一路走來,只見到一個佝僂的阿婆正扶著籮筐曬海菜。

她看到他,翻起眼皮瞅了兩下。

沒有好奇,只有審視。

不過也對,“外地人”在這邊甚至是一個罵人的詞匯。原住民向來看不起任何外來居民,從上灣區的名流貴客,到他們這些賣命勞工——從某種角度來講,這不得不說是難得可貴的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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