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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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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退

暑假很快就過去了。再次開學,王苗成了一名嶄新的三年級生。

他的日程還是一樣的忙碌。

網吧裏,陳叔態度含糊不清。但在避一個月風頭後,又松口讓他回去了。

老楊這邊,雖然不如上個學期那麽忙碌,但他要組織有資格的學生進行下一步的訓練任務,王苗還是有很多勤工儉學的時長可以湊。

班裏呢,也有幾個同學,開始定期找他買獨家輔導資料。王苗誠懇認真,重難考點押得又準,身上還沒有那種不通人情的書呆子氣質。他很快就贏得了客戶及客戶家長們的好評,成功給這份事業開了個頭。

王苗在假期裏,去過吳輝商場的電子產品專賣店,摸了摸價格。

以他的身家,其實已經可以買下普通的手機和電腦了。但王苗對著店裏展示的光腦蠢蠢欲動。

這種可以偽裝成各類首飾,通過投射出的光屏進行操作的新型電子產品,很強悍地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要不是他連最基礎的款式都買不起,指不定就要在店裏頭腦發熱下單一個回來。

饒是如此,王苗還是飛快地給自己找好了借口:光腦的形狀隱蔽,體積又小,便於藏匿;比起粗笨的手機電腦,光腦明顯更易於攜帶;直接一步到位換光腦,其實也算省下了中間置換的錢……

說一千道一萬,他就是想試試這種從沒見過的高科技產品,體驗一下穿越人士的快感罷了。

囊中羞澀的王苗嘆著氣回去了。

不過他相信,區區一萬二,他早晚有一天能湊出來的!

飄了飄了,兜裏一有錢,他就真的飄了。

與此同時,中心城,榮光機甲俱樂部總部大廈。

這一整棟樓,外加周圍的一小片園區,都是榮光俱樂部名下的產業。被招募來的戰隊成員,完全可以在大廈裏滿足自己衣食住玩各方面的一切需求。

大廈37層,主要設置的是虛擬艙訓練場。

這裏專門替訓練生、非主力戰隊、替補成員等等服務,讓這些無法經常接觸到機甲的人也能保持住手感。

換句話說,虛擬艙就是機甲的平價替代品。它的使用價格相對低廉,效果也差了一截。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正值午休,有兩個訓練生不想回宿舍,隨意地半坐半躺在訓練場門口的長椅上,等待下午例行訓練的開始。

“餵,你在看什麽?打字打得劈裏啪啦的,又在跟人吵架?”其中一人問道。

“你不知道?我真的要被氣死了。這些矬逼,每天只知道蹭機甲的熱度。最近突然火起來用機甲模型的零件拼亂七八糟的東西。真的搞笑,他們當過家家呢?”

另一人邊說邊輸入,看起來正在跟人對峙呢。

“什麽啊……”那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蠻無語的:“拿什麽拼不好,積木有的是,幹嘛用機甲零件……不過我真不懂,誰想出來的賣拼裝機甲模型?這種有一點像但不完全像的玩意兒,到底有什麽用啊……”

“就是。也就那些鄉下地方,會拿這種東西啟蒙。中心城誰還玩這個啊——”

他突然住了嘴,低頭切換頁面,瘋狂給同伴發了幾條消息。可惜同伴沒反應過來,因為這突然到來的寂靜擡了頭,直直地和那剛從訓練場裏走出來的人對上了視線。

【操!】

他驚恐地摸起手機,發了一長串尖叫給同伴:

【這不是一隊那位大神嗎?】

【他怎麽在這裏??!】

【我剛剛跟他對視了!他認不出我吧?!認不出的吧?!】

【我沒給他留下壞印象吧?!不對,我們有給他留下印象嗎?】

同伴不無同情地回他:【但凡你看一眼我的消息……】

【操了,一隊不是有專門的訓練場嗎?他怎麽下凡來了?】

同伴看看四周,確定那人走遠了,才湊過去跟他耳語道:

“我跟你講,就小道消息,你懂的,別傳出去。據說姚指想把他踢出一隊,現在都不讓他上機甲了。”

“??什麽鬼?不是,姚指認真的嗎?!”那人震驚道。

姚希是榮光的戰術總指導,手握所有戰隊隊員的生殺大權,在一眾機甲俱樂部間也頗有名氣。如果姚指真的放出話來封殺大神,那他不僅在榮光待不下去,甚至都不會有中心城的俱樂部敢接手他。

“那可是任迢啊,一代新星啊!他是幹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嗎?”

說句不好聽的,就憑他的戰績,哪怕他是別的俱樂部派來的間諜,榮光的第一反應都是要把他策反了,而不是開除他。

同伴搖頭:“一隊的事,我怎麽知道?不過我看那個意思,好像是姚指嫌他不配合,故意給下馬威,要他低頭……指不定過幾天,他就又被調回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閉了嘴。背後說正式成員的閑話,不是什麽好事。到這個程度已經夠了。真要八卦,還是回宿舍繼續聊吧。

他們的討論焦點,任迢,則遠沒他看起來那麽嚴肅淡定。

像是有一團火在炙烤他的內臟。他走出虛擬艙,感覺到心跳越來越快,撞得他呼吸急促,眼睛充血。

我不相信這裏能把我困住。

他無聲地換下訓練服,露出關節處重疊的烏青,和皮肉上密集的血點。

即使不眠不休地使用虛擬艙訓練,他獲得的效果可能也只到他們實機訓練的70%。過人的天賦,不懈的努力,也許堪堪才填上硬件設施差距帶來的壕溝,更不要想突破性的進步了。

任迢感覺有什麽液體流到嘴唇上。他一摸,竟是猩紅的血液。

鼻血滴到訓練服上,和那些汗漬混在一起。身體在發出警報,他非常明白這一點。

將近一個月的高負荷訓練,每天不足四小時的休息時間。他已經快到極限了。

這個時候,任迢意外地沒有產生任何暴虐的負面情緒,只是單純地想起了路通。

那一位前輩,突破了“地域封印”的機甲競技之神,到底是怎麽一步步走過來的呢?

他不會爆粗口,看起來也很和善,簡直不可思議——他就不會有那麽一刻,想把這不公的世道炸個稀巴爛嗎?

啊,也許他把憤怒都外化成了打比賽時的力氣。畢竟他那把槍,那麽猛的。

任迢被這個念頭逗笑了。他暫時沒去管一地狼藉,自顧自地洗了個澡,癱在床上,睡了個一天一夜的整覺。

此路不通,那就換條路。條條大路通羅馬……如果有人說他生來就住在羅馬,所以關閉了城門,不願讓任何人進去——那他也能想想辦法,把這地方變成龐貝嘛。

任迢很快離開了中心城。他的多疑和謹慎,至少在這個時候救了他一次,讓他不至於背上巨額違約金。

不過,姚希拿出來的競業合同,可能完全是按青少年機甲聯賽二十年來的參賽俱樂部名單匯總打印的。

任迢掃了一眼,不知該感嘆星際之間這麽多犄角旮旯的地方居然都開了機甲俱樂部,還是應該就榮光對他深深的忌憚裝幾句逼。

“‘一年內不得參加任何機甲競技類比賽,三年內不得加入以上名單內任何俱樂部,八年內不得擔任何機甲俱樂部的主力隊成員’,酷。”

任迢瀟灑地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笑著跟姚希及一系列俱樂部高層說:“我收到你們對我的殷切祝福了。請各位放心,我一定會帶著你們的期待,拿到你們想要的金杯的。”

“哼,你的本事,一半都浪費在嘴皮子上。任迢,但凡讓你碰到一座獎杯,就是我姚希半輩子白在機甲競技圈子裏混了。”

姚希鐵青著臉。

若說他之前對任迢還存著幾分看重,現在是感覺一腔真心全都餵了狗。

他只不過想讓他認清榮光和其他俱樂部之間的差距,要他配合榮光的輿論宣傳,和隊友們好好配合,這小子就一聲不吭要退出了!這讓高層怎麽想他,底下隊員又怎麽想他?媒體知道了會怎麽寫,那些嘴毒的講解和主播又會怎麽說?

其實姚希也沒那麽想留他。任迢從機甲動作到戰術思想,全都是天賦流湊合上的,根本沒進行過系統的學習規範。和那些一條流水線上出來的正規隊員們相比,他實在是太不可控了。

但凡他委婉一點,提前跟他交個底,低聲下氣賣個好,姚希指不定看在兩人過去的情分上,就這樣把他放出去,也不至於鬧到現在這個局面。

“我就在這兒,等著你跪下來,求我放你一條生路。”

他指著任迢的鼻子,斬釘截鐵地說。

在他看來,任迢除了開機甲,還有什麽本事呢?一個只拿到基礎學院畢業證書的人,如果不當戰隊隊員,怕是連這座大廈的門都邁不進。

而他姚希,是整個中心城機甲競技領域的半邊天。任迢只要還想碰機甲,就這輩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任迢沒說什麽,拎起行李就走。

他跟這種橘子皮老男人有什麽好吵的呢。

現在爭口舌之利,不如以後等他奪冠了,對著榮光大廈買幾個大屏幕,滾動播放他的賀詞。

到時候,他就不信榮光的那些高層還能安穩坐在落地窗前看景兒。

從小石鎮走到中心城,花了他不下五年時間。然而坐車回來,只用了一天半。

任迢拎著包,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這裏一直在發生變化,但始終擺脫不了磚縫裏、大風中刮過來的土灰。

他的唇皮手背變得幹裂,還有沙子突然刺得眼睛疼。

他拐了個彎,邁進吳輝商場。這裏可能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王苗這一整天都在跑腿送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轉涼,來網吧消費的顧客越聚越多,還有兩三人結伴用一臺電腦的。

一個個子高大的員工,被迫撐起虎臉,背著手在場子裏一圈圈轉悠,目光炯炯地盯著那些拼電腦用的人看,嚇得他們老老實實按人頭上機。

“最近怎麽人這麽多了?”王苗靠在櫃臺旁邊喝點水,喘口氣。

前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們星球的機甲聯賽決賽快開始了。今年賽程短,直接就是強強對決,他們都是來這兒追直播的。”

各個星球的機甲聯賽賽程不同。王苗所在的星球——俗名“洄星”——因為星球公轉周期較短,又無法頻繁負擔高額的舉辦成本,所以一直采用三年一輪的方式進行。

簡單來說,洄星每三年將分別舉辦選拔賽、循環賽、決賽,中間夾雜兩個轉會窗口,最終於第三年的十二月得到冠軍。

詳細地說,從第一年七月開始,各地陸續結束訓練,進行選拔賽。一直到十月底才能確定這一輪次有資格參加機甲聯賽的個人及俱樂部席位。

在當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則有一段短暫的轉會期,供俱樂部之間流動戰隊成員、調整戰隊部署。

第二年一月起,比賽選手將進入長達一整年的循環賽。全洄星二十一個大區,將瓜分六十四個決賽戰隊名額。各區水準不同,名額也不同,一個大區保底只有一個名額。一般來說,中心城就能獨占十幾二十個。

第三年的上半年,是各個戰隊調整人員、進行修整的最後時期。當年五月至六月,是這一輪比賽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轉會期。

自七月開始,主辦方將逐步公布比賽項目、賽場、賽制等信息。決賽一般在十月開幕,年末之時結束。

洄星就這樣,三年一輪地選出全球機甲聯賽冠軍,並賦予比賽前三名所屬的個人及俱樂部,接下來三年間代表洄星參加全星際機甲聯賽的資格。

然而,星系機甲聯賽的舉辦輪次換算成洄星時間長達八年多。

也就是說,如果決心沖刺星系機甲聯賽的,將會把目光集中在特定年份的洄星機甲聯賽上。

這就又產生了“大年”和“小年”之分。

同時,星系機甲聯賽要求選手必須提前通過所屬星球的機甲聯賽。

對於個人選手來說,只剩下了按部就班一條路子;但對於俱樂部選手而言,每一個轉會窗口都能有所利用,比賽時會輕松很多。

這一嚴苛規定,逐漸壓低了個人代表洄星參加全星際機甲聯賽的可能。近年來參賽名額每每被榮光這種大俱樂部壟斷,洄星的機甲競技比賽也變得死氣沈沈。

而洄星的青少年機甲聯賽,一概賽制都仿照機甲聯賽,只是時間會比它整體提前一年。

王苗聽完前臺的科普,勉強才理清裏頭的思路。他看著滔滔不絕的前臺,不得不佩服粉絲愛的威力——要知道這位前臺小姐,日常連自己排班的時間都能搞混呢。

“謝謝姐,我好像明白了。我去幹活了,要給你帶飯來嗎?”

前臺還沒想好今晚吃什麽,她搖頭道:

“先別,你讓我再看看他們點了什麽吃的,找找靈感——喏,新單子。”

王苗哀嚎一聲,正打算先將它們分好類,就看到陳叔怒氣沖沖地從包間裏面走出來,鞋底狠狠砸在地板上,像是在碾什麽東西。

前臺立即聚精會神地盯著她面前的電腦,開始處理起她假想中十萬火急的文件。

王苗本來也想溜之大吉的,但他總覺得跟在陳叔身後那個散漫的身影很眼熟,便不由得多看了幾下。

“學長——?”他失聲喊道。

任迢看到他,也很是驚訝。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陳叔擋住了。

看著陳叔在二人間轉動的陰沈目光,任迢頭一回拉下臉來:“陳哥,我們倆的事,你不要扯到別人身上。他就是一個榮華的學生——”

王苗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只聽陳叔開口道:“王苗啊,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這是小本生意,很怕有人舉報——”

“陳沖!”任迢怒道。

“任迢,我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你在榮光一隊,是重點培養對象,所以我給你用虛擬艙,也處處照顧你的人。現在你都被俱樂部踢出來了,還來找我幹什麽?”

任迢閉上眼睛,喉頭吞咽了一下,硬生生將火氣壓回肚裏。他自走出榮光大廈後頭一次低下頭,彎下脊背,軟了聲音:

“這件事算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求你……別因為我怪他。王苗沒有做錯什麽。我們進門的時候,你也看見了,他一直在幹活,都沒停過……”

陳叔本人其實也挺喜歡王苗的。這小孩能幹、勤快、腦子靈活,價格還便宜。只是榮光的標志還掛在他網吧的招牌上呢。上頭什麽意思,他就是什麽意思。不然,這網吧他還想不想開了?

“我們好聚好散,十月我給你算整了。”陳叔點出八張整鈔,推給王苗,根本就沒有理任迢:“我也有家有業在,莽撞不了。王苗,你理解理解陳叔吧。”

這一日終究是來了。

王苗連呼氣都覺得累,只是機械性地接過錢:

“……謝謝陳叔照顧,我去收拾東西了。”

他攔住還想爭辯的任迢,脫口而出:“學長,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嗯,我還有點東西,可能會拿不下,你能幫我拎嗎?”

那一雙漆黑如點墨的眼睛,就這樣把任迢胸口百轉千回的一口氣擊散了。

他將行李袋換到左手上,低聲道:“好。”

王苗其實沒什麽行李。他網吧的小房間裏只放了些換洗衣物,和兩套機甲模型。

任迢看到他所謂“拿不下”的一只扁塑料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王苗紅著臉,任由他接過袋子,兩人一起走出網吧。

“學長害你丟了工作,怎麽辦,你會怪我嗎?”

王苗搖頭。

他看出來了,要不是任迢,陳叔可能根本就不會考慮招他。他不是因為任迢丟了工作,應該是靠他賺了幾個月的錢才對。現在被辭退是必然結果,他怎麽能怪他呢。

在人流密集商場裏,明明兩人都是被驅趕出來的喪家狗,但優哉游哉的步子讓他們看起來和其他顧客沒什麽不同。

任迢捕捉到空氣中傳來的食物香氣,問道:“走吧,至少讓我請你吃頓飯吧?你想吃什麽?”

王苗認真思考了一下:“我想吃鹹的,嗯……最好是糊糊的,湯的,不用費勁嚼的。”

日常又被打亂,開支要重新規劃——天知道,他真的已經很累了。

不管心靈有多成熟,他的身體也才只有七八歲。若不是有他的精神硬撐著,這樣密集的日程,又有哪個孩子能適應呢?

“這麽給我省錢啊?”任迢詫異道。

他看王苗的表情不似作偽,也沒再客氣:“那跟我來吧,我知道一個地方。”

王苗跟著他走出了吳輝商場。

兩人穿過小商品集市,不知在哪處巷子裏一拐一繞,王苗就被任迢帶到了一個蒼蠅館子門口。

“坐吧,這兒除了炒菜,別的都還行。尤其是豆糊掛,很不賴,你試試。”任迢給他介紹道。

王苗看了眼菜單,就點了碗鹹的豆糊掛。任迢看了看他,又給他加了只轎子油餅。

“如果吃不完,我給你解決。就是嘗一嘗鮮也好。”

王苗沒推辭。

豆糊掛上得很快,看來店家早就煮好了,放在一只大湯鍋裏熱著,隨點隨盛。

王苗拿著勺子,在棕褐的液體表面刮了一層。

豆糊掛,顧名思義,就是說這豆糊濃得可以掛在鍋鏟上。果不其然,濃稠的糊糊厚重得很,舀的時候就像在舀粥。

他抿了一口,鹹香微燙的漿帶著豆香米香,小小灼了一下他的上顎。咽進肚去,食物的熱氣慰暖了身體,胃部也被喚醒,委屈地喊著饑餓。

“有點燙。”他小聲道,又喝了一口。

糊糊裏吃不出粉的顆粒,細膩滑潤的質感只把香氣留在口腔裏。鹹味不知是由哪種醬帶來的,自有一絲辣,刺得他眼眶發紅。

“您點的轎子油餅!”

店小二快手快腳地放下兩只碟子,上面各有一只油餅。這餅剛炸出來,滋溜滲著油,騰騰冒著熱氣。王苗沒忍住,主動拉過一只碟子,用筷子加起來,沖著邊緣先來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錯。他這樣想著,哢嚓哢嚓啃到了餅子中間,咬到了滿嘴鮮嫩的滑蛋和肉腸。

“啊!”他有些驚喜。本以為轎子油餅是因它兩邊脆扁、中間厚圓的形狀而得名。沒想到,這“轎子”竟是真“擡了人”的。

油餅邊緣焦脆,中間外酥裏嫩。滑蛋顫顫巍巍好似還在流淌,肉腸的汁水已經浸入蛋與餅之中,強硬地將三者融為一體。

如果牙齒每一次切割都能充分感受到食物帶來的阻力,大腦就會把這一場景自動理解為飽足。王苗一口豆糊掛,一口轎子油餅,快速地吃完。腸胃之內有了蠕動的對象,遲來的倦意才慢慢爬上他的四肢。

任迢看看他幹幹凈凈的碗底,問道:“還要再來點不?”

王苗搖頭,忍住哈欠:“已經夠了。”

即使面對最愛的美食,他也一樣很有克制力。只是在外人眼裏,他的克制常常會被理解為“矜持”、“不在意”。

所以在他的前世,同事和下屬們並不愛邀請他一同去聚餐。他胃口也不大,一個人吃不了太多,後來也沒興趣尋摸好吃的了。

任迢看著他臉上珍惜的表情,笑道:“不用給我省錢的,不過你這個年紀,好像食量也差不多……那就下次再請你吃別的吧。”

這是少有的“下一次一起吃飯”邀約。王苗楞了一下,點頭:“好的,下一次吃什麽?”

“下一次再說?”

“那就下一次再說吧。”

任迢一點沒有讓對方等自己的不好意思,一口口吃得正歡。

他指著豆糊掛,說:“這東西要用機器磨,才能磨得那麽碎,一點渣都沒有。不過煮的時候,鍋子壁上還是會結出一層厚糊來。

在我很小的時候……每天晚上等關門了,店家洗鍋之前,跑出來朝他要那層糊吃。作為交換,我們幾個給他刷碗。

後來老板買了大號的洗碗機,不僅能洗碗,還能消毒。我們幾個就不來了。”

他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這麽一說。

記憶裏那層厚糊,冰冷、粗糙、拉嗓子,但是真的很香。這麽一頓吃完,晚上睡覺再也不會餓醒了。所以他總覺得,這家店的豆糊掛是最好吃的糊糊。

王苗看著他,舔了下唇角:“好吃嗎?”

任迢猶豫了一下:“童年濾鏡?”

這麽說就是不太好吃的意思了。王苗放棄了拿碗向店家討點來嘗嘗的念頭。

“行了,我吃完了。送你回學校吧。”

任迢伸手拿過行李,王苗才看到他小臂上青紫的淤痕。他皺著眉,把“榮光”這個名字及相關的一切也塞進黑名單裏。

“學長?你還開機甲嗎?”他這樣問。

“開啊,為什麽不呢?”任迢反問。

王苗點點頭,例行公事一般說道:“你會成功的,我相信學長。”

他說這話就像在覆述一個事實,一點感情色彩都沒有。任迢反而被鼓勵到了,他揉了揉王苗的頭:

“承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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