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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跑起來！！
再跑快點！！！
王苗用上前世的跑步方法，邁開大腿，用鼻腔呼吸，努力對抗著迎面刮來的狂風。
雪渣子連帶石頭，砸在他的臉上，拉出幾條血痕。王苗顧不得去擦。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跑不動了。
他側過頭，瞇起眼睛，手擋在額前，避免被沙石迷了視線。
這條熟悉的路，王苗第一次嫌棄它長，怎麽都跑不到頭。
跑起來以後頭腦有一瞬放空，他開始懷疑這裏會不會有“鬼打墻”，又立即無情地鞭笞了腦洞太大的自己。
他只是，呼，人小腿短跑得慢而已，很快，呼，很快就到了！
血流湧動，充斥視野。喉口腥甜，刀割似的難受。心臟撞擊著肋骨，好像也急得恨不能破體而出。王苗一步邁錯，被地上的凸起絆倒在了地上。他直接順勢翻滾了幾圈卸力，掙紮著撐起身來，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繼續向前。
他看到那兩輛面包車了！快了！
王苗拖著身體撲過去，敲打著車門。他的手早就凍僵了，一點力氣都用不上，只能掄起胳膊往上砸。冰冷的麻木奪走了他對四肢的最後一點控制權，只有神經兢兢業業地將前方的疼痛傳回大腦，激得他眼淚花花，看什麽都像雨天的霓虹燈一樣散開成互相重疊的斑點。
砰砰的聲音混在雪聲中，失了節奏感帶來的提醒意味。守夜的人透過車窗張望，什麽都沒看見。
只有任迢，憑著一點天生的警覺，預備下車再檢查一圈。
他推開車門，看到一個小小的人站在車旁，伸過來的手指動都動不了。
“王苗？出什麽事了？！”
任迢趕緊握住他的雙手，一邊呵氣一邊用勁兒搓紅了，再一側一只塞進自己口袋捂著。
王苗艱難地張開嘴，感覺這一下猛的撕開了粘在一起的上下嘴唇皮，連帶著眼眶一酸：
“村長！村長說明天帶人來，拿東西抵誰、稅，說你們跑不了——”
這話任迢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當即推開車門，讓冷風夾帶雪花灌進面包車，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驚醒了。
“睡個屁！罵什麽罵，全都給我起來！李大，你去把隔壁車叫醒；胖子和老孫把外邊的行李都收拾了；李三你去找雙小孩穿的手套來；大馮哥，麻煩你看下地圖，我們離開這裏能去哪兒過夜。快快快，東西全部收拾好，別一副死鬼模樣！還沒守過夜的當司機，趕緊檢查車況和油量——動起來！”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清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邊，讓兩車的人全部爬了起來。村口空地上，八人亂中有序地收拾著東西，彼此之間交談都很少，但明顯各有職責，互不幹擾。每車都還有人負責最後的檢查收尾。
“老大，你看看哪個合適？”
李三捧了好幾雙手套過來，任迢一眼就挑中最貴最保暖的，套在了王苗手上：
“我這邊知道了，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你慢慢回去，別摔了。要是他們發現了你，你也別慌。到時候你就跟他們說，如果他們敢動你，我就敢讓榮華再不收他們王家村的學生。
外面冷，快回去吧。開學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呢。”
他說完，摸摸王苗的小臉。傳遞來的體溫才走了一半，又被他扯開了。
王苗點頭。
他擔心皮球，於是沒多停留，快步往家裏走。
沒歇一會兒，他就又跑起來。
任迢低頭，看著掌心裏的血跡，刺眼的很。
“王家村……呵。”
“老大，我們收拾好了。這是出了什麽事，要我們連夜走？”
“先開車再跟你們說——等等，拿膠水來。”
王苗走到家門口，小聲扣了門。
這最後一步，也是他最沒把握的。
但他願意去嘗試著相信夥伴，相信皮球。
插銷拉開，齒輪聲響起。皮球把門拉開一條縫兒，讓他趕緊鉆進來。
兩人一同望向客廳，那裏的燈如往常般亮著，還能聽見喝醉的人粗魯含混的大舌頭音。
王苗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看著燈光照耀下慢慢長大的雪花片片，示意皮球將門口那塊的腳印都踩平實了，再跟著他沿墻腳走回去。
“你不知道，皮蛋今天哄著我爸把那一整套玩具買齊了。看攤子的人見我們買的多，送了好幾個紅包。皮蛋拆掉了，都不感興趣，就給了我。
我剛剛把本子塞進他的背包，拎下來的時候在王米面前露了一眼，騙他們說是我當時拿那些東西找老板換的。你那本子，一看就是村裏頭一份。王米伸手拿了就不放，硬說要給錢買下。”
皮球的語速飛快，還有些興奮：“皮蛋也喜歡那個角色，死活不肯。他倆就打起來了。他們聽見動靜，來罵了幾句，又進去喝酒了。你媽媽上了水餃，我看還要吃一會兒。”
這一次行動算是圓滿完成。他們不僅沒註意到王苗的消失，可能連站在一旁的皮球都沒關註到。
但是皮球腦海裏靈光一現冒出的猜想，卻把懷疑的種子深深紮根進他的心裏。
王苗感覺到他有點變了，不過沒多想，只當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情後怕。
他脫下被雪洇濕的外套，烘在熱水袋上面：“別擔心，他們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來的。不管之後聽到什麽，自然一點。你還是個孩子嘛，實在不行可以裝不懂。”
“嗯嗯。”這一套操作看下來，皮球覺得自己也學到了一些，對過年時的飯局有了一定想法：“我知道，最重要的是自然。”
“對，自然是最主要的。我們要推動事情的發生，而不是直接導致事情的發生。”王苗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滿意表情。
他其實自己也還心有餘悸，咽喉鼻管火辣辣地疼，只不過強撐著沒表現出來罷了：“下學期你要是住校了，說不定我們能住一間呢！”
這個提議皮球非常感興趣。
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啊！”
屋裏喝酒的人，很晚才散場。
不過王蔓蔓在兩個孩子打了一架之後就待不下去了，說是時間太晚皮蛋要睡覺的，先回家了。
王芳芳也知道，這回王米一點理都不占，幹出來的事還跟霸王似的。她倆這梁子算是又結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
王苗本來想著，等客人們走了以後，肯定要被叫去廚房收拾碗筷。他先小睡一會兒養養精神。
不料之前跑的時候太傷力氣。他一沾上枕頭，立即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才悠悠醒來。
糟了，這回怕是要挨罵。
他做好了心裏預設，縮得跟鵪鶉似的。果然一進廚房，王二媳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起刺來了。
不過等王米下樓了，王二媳婦又把註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
平常他惹了禍，王二媳婦多半是維護他的。然而這次，他一上手就在皮蛋脖子上抓了一條痕。
雖說小孩子打打鬧鬧是常態，但他昨兒晚上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氣得王芳芳忍不住爆粗口。
不行，她不能養出一個惹是生非，不聽她話，最後還要她來養活的兒子。王芳芳想著，改變了語氣，一句接一句地跟他講道理。
王苗這個方向，只看到王米低著頭，眼珠子軲轆軲轆轉，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他最後還是松了口，只要媽媽給他買樣玩具，不至於讓他丟面子，他就去跟王皮蛋道歉。
王二媳婦對自己教育的成功很是滿意，打算今天就給他買。
二人一開門，就看到兩個嬸子帶著緊張的神色走過去，連說話聲都壓得低了。
“呦，這不是銀兒媳婦嘛，你打算去哪兒啊？”
王芳芳打了招呼，又叫王米乖乖喊了人：“不是想起來還有東西沒買，打算再去那走攤頭的地方看看嘛。”
“啊，那你可來不及了。”一個活潑一點的婦人說道：“他們連夜就開車走了。村長剛剛帶著人過去，看見雪地上一塊磚頭壓著一疊鈔票，大雪一飄，車轍子還哪能看見呢？他們不信，總覺得那些人剛走，還想追一追。我看啊，懸著呢！”
這件事無疑是一口驚天大瓜，又自帶幾分魔幻色彩，瞬間點燃了王家村閑人們的熱情。王二媳婦也來了興趣，把王米哄回家去，自己隨手抓了把瓜子，湊熱鬧去了。
可憐的王米，進了屋還不敢相信，自己眼看著就要到手的機甲玩具就這麽飛啦！
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很清楚。
王百川掉錢眼裏，向走攤頭的要保護費。人家那是老江湖了，經驗閱歷何其豐富。他們眼看不對連夜逃跑，第二天上午就去了三家屯，詳詳細細地把王百川的所作所為講了一遍。
三家屯離小石鎮更近些，在這邊村子裏一向多得機遇，日子過得也接近鎮上的水平。
王家村的村民們平常也就紅紅眼，酸幾句，只有村長王百川，常常面露不忿，頗有一種“我上我也能行”的意思。
三家屯的人早看他不順眼了，遇著機會，還不給他添點油、加點醋？
於是這一回，王百川的“光榮事跡”傳遍了三家屯，又靠過年走親戚的時機奔向整個小石鎮周圍山區。
每個王家村村民到外面走親訪友，都被人明著暗著問起了這件事。不僅村民們丟臉丟大發了，好幾樁婚事也連帶著沒了下文。
若不是王百川當了那麽多年的村長，上下都有人脈手段，這一次少不得要退位讓賢了。
王苗也是後來才知道，任迢走之前用膠水把一疊錢中間全部粘上，邊邊角角還會隨風翻滾。
他把錢擱在雪地裏，上面又壓了磚頭撒了鹽。等王百川拿起來查看，才發現就上下兩張百元大鈔，中間全是毛票，湊齊了個二百五，裏頭的嘲諷意思不說也罷。
有人連這錢也不放手，拿著去了銀行，問能不能換成新的。那位經理看了看，說讓他先自己撕開，再拿來讓他們評估。那人看著厚厚的膠水痕跡，是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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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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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瞇起眼睛，手擋在額前，避免被沙石迷了視線。
這條熟悉的路，王苗第一次嫌棄它長，怎麽都跑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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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的聲音混在雪聲中，失了節奏感帶來的提醒意味。守夜的人透過車窗張望，什麽都沒看見。
只有任迢，憑著一點天生的警覺，預備下車再檢查一圈。
他推開車門，看到一個小小的人站在車旁，伸過來的手指動都動不了。
“王苗？出什麽事了？！”
任迢趕緊握住他的雙手，一邊呵氣一邊用勁兒搓紅了，再一側一只塞進自己口袋捂著。
王苗艱難地張開嘴，感覺這一下猛的撕開了粘在一起的上下嘴唇皮，連帶著眼眶一酸：
“村長！村長說明天帶人來，拿東西抵誰、稅，說你們跑不了——”
這話任迢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當即推開車門，讓冷風夾帶雪花灌進面包車，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驚醒了。
“睡個屁！罵什麽罵，全都給我起來！李大，你去把隔壁車叫醒；胖子和老孫把外邊的行李都收拾了；李三你去找雙小孩穿的手套來；大馮哥，麻煩你看下地圖，我們離開這裏能去哪兒過夜。快快快，東西全部收拾好，別一副死鬼模樣！還沒守過夜的當司機，趕緊檢查車況和油量——動起來！”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清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邊，讓兩車的人全部爬了起來。村口空地上，八人亂中有序地收拾著東西，彼此之間交談都很少，但明顯各有職責，互不幹擾。每車都還有人負責最後的檢查收尾。
“老大，你看看哪個合適？”
李三捧了好幾雙手套過來，任迢一眼就挑中最貴最保暖的，套在了王苗手上：
“我這邊知道了，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你慢慢回去，別摔了。要是他們發現了你，你也別慌。到時候你就跟他們說，如果他們敢動你，我就敢讓榮華再不收他們王家村的學生。
外面冷，快回去吧。開學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呢。”
他說完，摸摸王苗的小臉。傳遞來的體溫才走了一半，又被他扯開了。
王苗點頭。
他擔心皮球，於是沒多停留，快步往家裏走。
沒歇一會兒，他就又跑起來。
任迢低頭，看著掌心裏的血跡，刺眼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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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我們收拾好了。這是出了什麽事，要我們連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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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苗走到家門口，小聲扣了門。
這最後一步，也是他最沒把握的。
但他願意去嘗試著相信夥伴，相信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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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苗感覺到他有點變了，不過沒多想，只當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情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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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這一套操作看下來，皮球覺得自己也學到了一些，對過年時的飯局有了一定想法：“我知道，最重要的是自然。”
“對，自然是最主要的。我們要推動事情的發生，而不是直接導致事情的發生。”王苗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滿意表情。
他其實自己也還心有餘悸，咽喉鼻管火辣辣地疼，只不過強撐著沒表現出來罷了：“下學期你要是住校了，說不定我們能住一間呢！”
這個提議皮球非常感興趣。
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啊！”
屋裏喝酒的人，很晚才散場。
不過王蔓蔓在兩個孩子打了一架之後就待不下去了，說是時間太晚皮蛋要睡覺的，先回家了。
王芳芳也知道，這回王米一點理都不占，幹出來的事還跟霸王似的。她倆這梁子算是又結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
王苗本來想著，等客人們走了以後，肯定要被叫去廚房收拾碗筷。他先小睡一會兒養養精神。
不料之前跑的時候太傷力氣。他一沾上枕頭，立即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才悠悠醒來。
糟了，這回怕是要挨罵。
他做好了心裏預設，縮得跟鵪鶉似的。果然一進廚房，王二媳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起刺來了。
不過等王米下樓了，王二媳婦又把註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
平常他惹了禍，王二媳婦多半是維護他的。然而這次，他一上手就在皮蛋脖子上抓了一條痕。
雖說小孩子打打鬧鬧是常態，但他昨兒晚上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氣得王芳芳忍不住爆粗口。
不行，她不能養出一個惹是生非，不聽她話，最後還要她來養活的兒子。王芳芳想著，改變了語氣，一句接一句地跟他講道理。
王苗這個方向，只看到王米低著頭，眼珠子軲轆軲轆轉，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他最後還是松了口，只要媽媽給他買樣玩具，不至於讓他丟面子，他就去跟王皮蛋道歉。
王二媳婦對自己教育的成功很是滿意，打算今天就給他買。
二人一開門，就看到兩個嬸子帶著緊張的神色走過去，連說話聲都壓得低了。
“呦，這不是銀兒媳婦嘛，你打算去哪兒啊？”
王芳芳打了招呼，又叫王米乖乖喊了人：“不是想起來還有東西沒買，打算再去那走攤頭的地方看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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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無疑是一口驚天大瓜，又自帶幾分魔幻色彩，瞬間點燃了王家村閑人們的熱情。王二媳婦也來了興趣，把王米哄回家去，自己隨手抓了把瓜子，湊熱鬧去了。
可憐的王米，進了屋還不敢相信，自己眼看著就要到手的機甲玩具就這麽飛啦！
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很清楚。
王百川掉錢眼裏，向走攤頭的要保護費。人家那是老江湖了，經驗閱歷何其豐富。他們眼看不對連夜逃跑，第二天上午就去了三家屯，詳詳細細地把王百川的所作所為講了一遍。
三家屯離小石鎮更近些，在這邊村子裏一向多得機遇，日子過得也接近鎮上的水平。
王家村的村民們平常也就紅紅眼，酸幾句，只有村長王百川，常常面露不忿，頗有一種“我上我也能行”的意思。
三家屯的人早看他不順眼了，遇著機會，還不給他添點油、加點醋？
於是這一回，王百川的“光榮事跡”傳遍了三家屯，又靠過年走親戚的時機奔向整個小石鎮周圍山區。
每個王家村村民到外面走親訪友，都被人明著暗著問起了這件事。不僅村民們丟臉丟大發了，好幾樁婚事也連帶著沒了下文。
若不是王百川當了那麽多年的村長，上下都有人脈手段，這一次少不得要退位讓賢了。
王苗也是後來才知道，任迢走之前用膠水把一疊錢中間全部粘上，邊邊角角還會隨風翻滾。
他把錢擱在雪地裏，上面又壓了磚頭撒了鹽。等王百川拿起來查看，才發現就上下兩張百元大鈔，中間全是毛票，湊齊了個二百五，裏頭的嘲諷意思不說也罷。
有人連這錢也不放手，拿著去了銀行，問能不能換成新的。那位經理看了看，說讓他先自己撕開，再拿來讓他們評估。那人看著厚厚的膠水痕跡，是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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