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關燈
告別

趙哥有點氣氣,但轉頭又覺得自己幼稚。

也對,組織需要新鮮血液。就算老大還沒給他們幫派取名字建堂口,小弟也是多多益善的。他這種德高望重的前輩,看到頗受器重的後輩,怎麽能紅眼呢?那不就成了反派了。他應該抓緊機會,當上小弟的大哥,以後輩分指不定能跟著漲一漲……

但凡任迢知道一星半點他腦海裏的想法,都是要拎著他的腳腕倒過來控一控水的。

趙哥雄赳赳地領著他們出門,預備好好地送人回學校,順便跟他們說道一下學校裏還有哪些可信賴的兄弟。

結果四人一出門,土阿山就瞟到隔壁店面那兒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同同同……同桌擋住我!”

王苗想:這怎麽又遇見熟人了?

趙哥差點被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嚇得跳起來。長期闖禍得到的經驗告訴他,小孩這次要完。

果然,皮球還沒來得及上前一步與王苗並成一道人墻,那邊就聞聲看過來。其中一人臉色一變,大步邁開:

“土阿山!你長本事了!”

“哥松手松手……”土阿山圍著中間三人就是一個秦王繞柱,“你不是也來玩兒了嗎,咱倆扯平行不行——”

趙哥看得眼暈,拉住兩人:“你倆好好說。”

他不茍言笑的時候,看起來確實有點紅棍的氣勢了。

但僅限於低年級小學生眼中。

正巧,土阿山他堂哥土阿峰和他的朋友們也還處在這個範圍之內。

他看了眼趙哥,又看了眼堂弟,低聲問:“他誰啊?沒欺負你吧?”

“沒呢,他是王苗的朋友!”

王苗這個名字在土家那可真是如雷貫耳。每次土阿山誇耀同桌有多麽多麽優秀時,土阿峰沒少作為一條池魚被他媽拉來比較。

什麽你一年級的時候和人家比怎麽怎麽樣啊、人家比你小兩歲卻比你用功多了啊……

現在他發現,人家不僅學習好,還能跟校外人士搞好關系,可謂是全才。

土阿峰敬畏地看了眼王苗,腦海裏不知補充了多少不靠譜猜想。

王苗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聽見和金魚共用一只大腦的土阿山站在店門口朝旁邊探頭探腦地張望:“哥,這家啥啊,好玩嗎?什麽什麽什麽本殺?嗯?”

按道理來說,土阿山再不學無術,五個字裏面也不至於只認識兩個。於是王苗、皮球和趙哥三人同時朝招牌看去,尷尬地發現頭兩個字他們也不認識。

“是劇本殺?”

這東西王苗有所耳聞。在他上大學的時候,剛好碰上劇本殺店的第一波熱潮。於是他仗著一張足夠厚度的臉皮和一顆愛財的心,努力學習社牛們的高情商和話術技巧,成功在學校附近的劇本店裏當了一名兼職GM(主持人)。

可惜好景不長,等他畢業了進入社會,劇本殺也沒有之前那麽高的熱度了。

不過現在看來,這裏的劇本殺行業發展得欣欣向榮。王苗粗略一算,估計這家店占地面積比旁邊的網吧還要大上兩倍。

土阿峰給他們解釋道:“這是劇本殺,前面兩個字是店名,意思大約是狹窄緊縮的空間、密室。這是三維文字,等你們三年級就要學了。”

王苗頗感興趣地多看了幾眼,想把它背下來。

與其說這是兩個字,在他看來,這更像是兩張畫。

皮球和土阿山看著那牌子,連玩的興致都要被敗光了。他們就像兩個幼兒園剛畢業的小朋友,被人拉著認蝌蚪文。認不出來丟臉也就算了,完了居然還得了一句,多看看,以後要考的。

這哪裏是一句絕望能形容的。

看著堂弟如喪考妣的垮臉,土阿峰皺起眉頭。他們家雖然一直沒有一個學習好的,但至少態度都很認真。像他弟這樣幹啥都好、只學習不行的狀況,一看就是小時候太寵著了,沒得到應有的教育。

包裏那張成績單沈甸甸的,壓著土阿峰第一次操起了老父親的心。他跟朋友們道了別,準備帶著三個小朋友回學校。

他要再掃一遍土阿山的課桌,把所有教科書都拿上,趁著假期給他好好補一補。

當然,如果他弟弟今天下午當沒看見他並好好保守住這個秘密,他也不介意放一點海。

這怎麽會被撞見呢?不應該啊,都跑出來這麽遠了……

土阿峰不解,土阿峰皺眉。

雖說這裏來了個“家屬”,但鑒於“家屬”年紀比自己小,個子比自己矮,趙哥決定多承擔一點重任,護送他們四個回校。

只不過在路人看來,他們五個前後走的,都還只是小孩。

但別人的眼光趙哥是從不在意的。

自信做自己。

這次出游算是結束了。王苗再找不到理由推脫。他只得拉了拉皮球和土阿山的袖子,帶著他倆落後一步。

“那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告別真的讓人心浮氣躁。

“這次期末我不是單獨出去一個考場嘛,就多考了幾門試。”

土阿山倒吸一口涼氣,同桌他想幹什麽?他不會拉著自己也多考幾門試吧?不行不行,他們的友誼還沒有堅固到那種程度啦!

“然後我通過了……下學期就要去二年級二班上課了。”王苗低下頭去:“我今天找你們出來,除了想玩,就是想說這個。”

土阿山和皮球互相看了看,都沈默了。

皮球先開口:“唉,我就感覺你在我們班呆不久,去二年級也好——你爸媽知道嗎?”

王苗搖頭。

“那要麽別說了。”

皮球深知,偏心的媽媽既希望自己被忽視的兒子不要怨恨她,不要賴上她,又希望他永遠過得不如自己看重的兒子那般好。

所以,作為王苗的朋友,他希望王苗變得很優秀,希望他從家裏掙脫出來,希望看到一個跟他處境類似的人精彩地活著。

或說,看到一個榜樣。

相比於皮球的平靜,土阿山的嘴嘟得可以掛油瓶了。

唉,同桌這麽瘦弱,上平衡課找不到對手,大掃除搶不到拖把抹布。離開自己他該怎麽活呀!

他怎麽一聲不吭就要走了呢?!

“阿山,我去別的班,我們也是朋友對吧?你不會拋棄我吧?”王苗決定先開口占領道德高地。

土阿山聞言拍著胸脯保證道:“當然,我們是朋友嘛!”

就算同桌先一步跑了那麽遠,他還是要罩著他的呀。

土阿山莫名自豪,感覺自己深有大俠風範。

“那就說好了呀,我們還是朋友。我需要幫助,就會來找你們。你們如果有事,一定也要記得我啊。”

王苗松了口氣,他是真怕這兩個小夥伴生氣不理他。

後面三人不知在說什麽,愁雲慘淡了一會兒,又突然好了。

趙哥一直用餘光看著王苗,企圖找到老大重視他的秘密,未果。

土阿峰空下來,開始覆盤他們剛打完的那場劇本殺。他深信自己只是被同伴牽連了,下一次肯定能贏。

五人回校的路冷清了不少,彼此之間也沒怎麽說話。

他們平安到了學校。

趙哥一看到保安大叔就跑了。

整個學校的保安隊都認識他們幾個。為了不自取其辱,他決定出去先吃頓好的,等天黑了再伺機回學校。

其實不回也沒事,他今年五年級,第二個學期過完算畢業了。

寢室裏東西沒收拾,成績單也沒拿。他心裏也知道,以後進校門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了。

老大給他們快畢業的人找了個地方過年,讓他們趁機想一下以後想幹什麽。

這種思考讓他很迷茫,所以他本能地不願意回去。

土阿山和土阿峰一起去教室收拾東西,完了再一起回家。

土阿山一路回來,那些傷感和小情緒全被他落在車上了。走到校門口,又成了一條好漢。

他大幅度擺了擺手,開開心心就進去了。

皮球還要回親戚家熬幾天,才能等到他爸來接他。

王苗問他:“你打算怎麽辦?一二年級課程還是簡單的,如果你補一補,也不是不能沖獎學金。”

他沒說什麽跳級轉班的事。皮球性子內向,融入進十四班都花了蠻久,再換一個班級不一定受得了。

但只要有他在,至少能保證皮球通過畢業考,去郊區的校區繼續讀書。

土阿山的話,嗯,還是要兼顧孩子的特長和興趣的。

皮球眼神黯淡:“我不知道……除了努力學習,我還能幹什麽呢?有的時候我真的好想問一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我過年的時候,試試看。我也要住宿,要自己賺錢。”

他舅舅家,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苗點頭:“我見過你爸爸一次,他看上去就是那種,只相信自己發現的事情。不管什麽事,你要讓他自己產生疑惑,自己去探尋真相,或者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相。”

皮球若有所思:“嗯……對了,要不要我讓我爸到學校門口拐一趟,把你接回去?等你爸想起你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他要是想不起來,我就幹脆呆在學校裏面,還回去幹嘛?”

王苗笑著,委婉拒絕了。

兩人在學校門口道了別。

王苗一直走到宿舍樓裏,才感覺有絲絲暖意。

他住了一個學期的單間寢室,卻也沒像攤大餅那樣逐漸占領別的床位櫃子——因為他的東西太少了,連自己的空間都占不滿。

他慢慢地收拾買來的東西,順便算算賬。

出門一趟,一共花了六百不到,大頭是那件三百出頭的黑色夾心羽絨服。他打算把它穿在最裏面,外面大外套一套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四雙換洗襪子,薄厚各二;一套略大一號的保暖內衣;一只小號的電熱水袋和附贈的十貼一次性暖手寶;一屏用來讀書的小夜燈;兩袋肉幹;王米的禮物並紙筆若幹。

確實可以說是大豐收。

飯卡裏面,他還剩下625.5的餘額沒有動,獎學金也還有兩千四,加起來有三千了。

這些錢,一部分他要帶回王家——獎學金這事瞞不住,但他可以只對王銀說,來換取一個明年繼續上學的保證。

一部分要預備給明年的學雜費。萬一王家不同意,他就只能偷跑出來上學了。

如果順利,來年能有餘錢,他要買合腳的新鞋、被褥、書包,還要理發。

他想好了,不光要勤工儉學,周末可以去問問那家劇本殺店需不需要兼職GM。

新學期緩下來,先跟老師的進度走。如果還能再提高一點成績,他希望能多賺兩千塊獎學金。

計劃一個個浮現在腦海裏。王苗珍惜紙,沒敢訴諸筆墨。他就拿筆桿子輕輕敲著桌子的邊緣,敲一下,算一點,再敲一下……

一個人住的宿舍,熱氣匯集得慢。靠近桌子的那面窗戶,邊緣處氤上一層薄霧,很是朦朧。

來年會更好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