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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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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

田恬發覺自己在“中四班”班主任群裏的地位上升了:她轉發的通知另外三個人居然給她回“收到”了!

要知道,如果不是太過重大的消息,以往她即使點名道姓地詢問,他們也不一定會回覆。而現在,她照本宣科群發一條例行會議的消息,他們居然列隊給她發“收到”,還有花花!

執教十多年,第一次得到這種待遇,田老師心酸中帶著一點快感,愉悅中帶著一點茫然。

有同事來隱晦地詢問她是如何教育學生的,她只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總不能說她甚至還沒有努力,學生自己就學到了滿分吧?這描述怎麽看都過分囂張了一些。

王苗一次次在周末走進她的辦公室。田恬看著他做完四套一年級上半學年的考試卷,然後意有不足地開始做下學期的。

有時她看著他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不免感到挫敗。她能拿到的只有自己監管班級的對應年份考卷。全套的考試卷真題,那是前面幾個班級才有的特權。

年級主任前幾天開始跟她接洽,暗示她主動提交申請,把王苗調到二班去,最好在期末考試之前完成調動。

當時她還不太明白。她自知王苗肯定要往前走,但她私心想讓他上完一個學期,穩當一點。下學期再轉,能跟現在的同學好好告個別,來年也好融入班級。

結果關系比較熟的七班班主任提點她,一二兩班包攬了七八年的全部獎學金,他們這是不想讓名額流到十四班這樣“後頭”的班級,妄圖捏造成一個慣例呢。

田老師聽完氣憤不已,可她又能怎麽辦呢?王苗做卷子的時候,她還要檢查一遍辦公室有沒有攝像頭、窗簾有沒有拉好、會不會有人經過看見他們,簡直跟做賊似的。

她是真的怕別人舉報。

要知道,榮華在某個不知名購物網站上面設過賬號,裏頭高價出售歷年期中期末試卷和教師講解視頻。

關系靈活的家長會問來密匙,購買卷子,既能幫助孩子提高成績,還算對學校的一種支持。

而如果有人拿著證據說她這是挪用學校的財產來滿足私利,她毫無辯解餘地會被開除並判刑。

在她想東想西的時間裏,王苗已經做完卷子開始對答案了。

幸好榮華基礎學院不過是個鎮上的“小學”,出的附加題不像奧數題那麽偏怪難,只是一些超前內容。王苗只要提前學完下學期的內容,這些附加題基本不是事。

這兩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到底差了老大一截,相應的,學生學習內容也會提前變得深奧晦澀。現在王苗還能利用成年人的內芯勤奮學習裝個逼,過不了多久他可能就要看不懂教材了。

田老師看完他的卷子,深深吸了口氣。她試探著問:“王苗啊,你想過轉班嗎?我們班的進度不適合你,如果轉到二班去,你就不用這麽辛苦地自學了。”

王苗:“田老師,我沒想轉班,但我想申請跳級。”

“你、你都自學完了?”

王苗搖頭:“我才學到二年級下半學期,還不能保證考滿分。我打算等這個學年結束,再直接跳到三年級去。”

主要是他聽說三年級要開設外語新課。語言這東西可不興閉門造車,還得多聽多練,他必須要有個適合學習的大環境才行。

田老師震驚。

她拿著手機兩眼放空的出去了。不一會兒,她木木地走進來,轉述道:

“我剛剛打給了年級主任,她說有這個先例。她會拿過來二年級的期末試卷,還有二年級二班任課老師自己出的自測卷。只要你的分數超過他們班的平均分,下學期就能轉過去讀。”

王苗自然能聽出,重點不在於期末試卷,而是那份自測卷。

“等期末考的時候,他們會專門給你開個考場。當然,時間上不會少你,但你要想好了,考了這套就沒時間做一年級的卷子了。沒有成績,獎學金也不可能批下來。”

離期末還有三周,沖一沖,來得及。王苗順口回答:“那發卷的時候把一年級的期末卷也給我吧,我中間擠點時間做了就行。”

話音才落,他反應過來,反問道:“也就一份獎學金,這是不舍得了嗎?”

“不是……”

田恬是真的不想把實情告訴他。不管他如何早慧,在她眼裏王苗就還是個小孩子。作為班主任,她必須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住他,這是她的責任。

“行了,你先去學習吧,我再問問。”她揉捏著眉頭,沒有下什麽斷言,只說試試。

王苗猜這裏頭有內情,卻沒曾想,他的班主任直接把事兒鬧大了去。

年級主任確實有小心思。

她想著,要麽把王苗送進二年級的“好班”,這樣可以說學校挖出了一個能跳級的小天才;要麽等他成績出來,拿獎學金的事情壓他——他一個村裏孩子,沒有得過任何榮譽,也沒有考過什麽證書,隨便操縱一下分數比例就能堂而皇之地攔住他。要是有人問起來,還能說是學校鼓勵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反對一味死讀書呢。

這不是她對各個班級的學生有什麽偏見。只不過如果隨便一個班級,就有學生既考了好幾個滿分,又拿了獎學金,學校還有什麽資格宣傳頭兩個尖子班呢?

那些家長會不會懷疑老師沒有盡心,才讓原本不如他們孩子的學生一騎絕塵超了過去?

別的學校聽說了,會不會嘲笑他們的尖子生連本校的普通學生都比不過?

所以說,為了大家都好,這種事不能開先例。

可田恬這個教齡十幾年的老師,居然不管不顧闖了她的會議室,請她給王苗一個機會。

外頭的老師跟沒看見一樣,一聲不吭就讓她進來了!

要知道這時候一班二班的幾位家長還在旁邊看著呢!雖然不是一二年級的,可他們那些家長私下裏建過群聊,這件事一下午就能傳到眾人皆知的地步。

那些人還笑呵呵地問她,這讓她怎麽解釋?怎麽說都顯得她不夠大氣。

無奈之下,她匆匆尋了個托辭,再向上報給專管教學的副校長。

副校長聽完,只說她的行為逼得太急。

一班二班後面,不是只有中間四個班連帶最後那個“孤兒班”,而是整整十三個班!

一班可以說包含了一屋子的天之驕子,但二班確確實實是有幾個花錢開道的。

第三等級的獎學金,一共能有三十三人,主要是看年級排名。一班二班去掉那些個偏科偏到外星際的、發揮失常沒考好的、本身硬塞進去的,總歸能有名額漏給後面人。

這事年級主任以前都是悄悄幹。

暗地裏調整分數比例,額外給予獎項證書的認證加分。這些事全部都有規則明文存在,別人遇到了只能算倒黴。

現在,她居然開口落下話柄,那不就被人抓住機會整個底掉嗎?

連副校長也不敢保她,幹看著她挨批評,丟掉了本以為是囊中之物的職稱。要是說起來,她也惱呢,誰想要在自己謹言甚微的時候遇上一個豬隊友呀!

總之,在王苗不知道的地方,這樣那樣交鋒了幾回合。最後,田恬給他申請成功了。

他的整個考試周期提前三天開始,保證每一張卷子都有充足時間。等他考完,他的各科成績和試卷都會公示出來。該評獎評獎,該跳級跳級,該轉班轉班,一切都按規矩來。

這長跑接力賽,前頭人穩穩地把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現在就看他自己的了。

整出大戲堪稱年度最佳,老楊這種遠離風暴中心的老師都磕瓜磕得津津有味,不亦樂乎。

正巧有一個之前的學生拐過來坐坐,他連忙拉著他嘮嗑,把這事當一個趣子說了。

老楊最後總結道:“榮華就是這個德行。隔幾年這種勢頭就要翻出來一遍,當自己還是城裏那貴族學校似的。沒人家那實力,學人家那做派。嘖,早晚有天陰溝裏翻船。”

那人也搬了個椅子出來,和老楊一起邊曬太陽邊看操場上學生們傻乎乎地奔跑:“也就是這地方,數來數去就一所學校,慣的它。”

老楊嗤笑一聲,也沒說什麽,只是問他:“你挺閑?以往都見不著你人影——怎麽,榮華的圖書館比那邊舒服好睡?”

“趁機享受最後的悠閑日子唄。”那人懶懶道,“明年就要出去比賽了,教練天天逮著一個就拖進去訓練。我要是不找借口跑掉,年都不用過了。”

“我以為你過來,是查到了什麽事情。”老楊意有所指。

那人沈默。

“我沒法幫你。

小地方,互相問問都攀著關系。我算孤家寡人了,過年的時候還不是要去那幾個姑婆舅爺家裏坐一坐,更何況遠一點的村莊……

那羊屎蛋一樣的地方,一連串村子屯子的,親戚關系理都理不清。一個外人路過,十裏八鄉立即知道了,比北風還快。你那事,我今天摻進去,明天就有人拎著煙酒上門,勸告我最好獨善其身。”

老楊苦笑,眉眼間是無法宣洩於口的煩躁。

他吃這裏的土喝這裏的水長大。他跟這片土地血脈相連。他愛這裏,愛得深沈。但那些罪業,也從臍帶輸進他的血管,讓他被迫成為一個骯臟又懦弱的倀鬼。

他也嘗試過離開,但有人告訴他,他應該負擔起這裏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而不是永遠懦弱地逃避。於是他回來了,盡了自己的全力,卻看不到任何起色。

他好像在往深海裏扔石子,妄圖推動潮水,挽救擱淺的魚。

“我說真的,不然你走吧,別回來了。”他對這個以前的學生推心置腹:“你才那麽小,你已經走出去了,你在這裏無牽無掛。何必呢?

你以為上頭不知道嗎,他們什麽都知道,只是太遠了。

從帝星坐飛船過來,降落到中心城,都要一個月。

從中心城到梅樂城,坐真空懸浮車,要一天。

梅樂城到咱們這個小石鎮,大車半天。

小石鎮到下面的村子,又要多久?

我說的還都是最快最貴的,換成路上開的大巴,顛到腦漿混勻了都不見得開出去幾裏路。

大家各自安分——這話真他娘的憋屈——但這裏的人就是這樣的。你要去的是中心城,你要去的是帝星。只要你能捧到一個獎杯,一切你想要的包括真相都會主動奉給你——”

“我想要的不是真相,我沒什麽普世救人的心思。”那人打斷了老楊的話,“真相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想問問他們,那麽多孩子,為什麽就選中了我——為什麽不是別人,為什麽偏偏是我。”

老楊沈默了。

這個問題,他只能逃避,繼續逃,永遠逃。

那人毫不客氣地開口:“你也別太天真,我聽說,你那位隊長,他明年就要退了。”

“什麽?!不可能?!他們怎麽敢的??那可是——”

“冠軍又怎麽樣呢?每年一個,曇花一現。”

那人冷冷地看著老楊。這位尊敬的師長目眥欲裂,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但老楊沒有反駁,說明他其實也早就有預感了,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沒意思,真的無聊透頂。

想見的人沒找到,還要在這裏聽他逼逼賴賴。他這是長大以後涵養變好了嗎?

他拍了拍衣擺,站起來打算告別,突然聽到老楊的聲音:

“我認識一個小孩,就是剛跟你說的那個。他跟你很像,我不是說成績,而是……他姓王。”

那人從鼻腔裏嗯了一聲。

“你自己小心點,別栽進去了。”說出這句話,老楊徹底卸了一口氣,沒了之前的精氣神,“我還是那句話,不行,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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