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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曠野走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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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曠野走過(2)

北湖,在孩子的意識裏,像是一位半陌生而神秘、活得又有點潦草的漢子。北湖的草總讓人感覺很冷懼,它們長得很高很密,小路真成了雞腸子若隱若現,下去的每一步,都像探雷挖雷一樣。北湖還有一個奇特的地方,就是:北湖的田多,田邊打谷子的場地也多,但,這邊的稻草和麥草,人家是不拉回去燒鍋的,直接堆在田邊或者谷場邊,而且,一堆就堆到它們自然老化,慢慢腐朽成泥土的樣子。直到,爬藤類的植物占領它們。

這樣,北湖就特別有意思,蠱惑著孩子帶著懼怕還義無反顧撲向它。

果真,走到住宅區的後面一條路,北湖就出現在眼前了。除了田地裏發黃的麥子,其他的地方都是綠綠的,一個個大大小小起起伏伏的小包,吸引著你。

小號膽大,拿著桑樹棍走在前面,像孫悟空一樣勇敢地開路,米米等孩子緊跟著,但米米走進小路後就緊張了,腳踩的是黑黑的泥土,而膝蓋到大腿甚至到腰,都被野草厚厚地擁擠著,腿像是放進了青草蒸籠,悶熱潮濕。安靜許久的草被他們驚擾了,一群群藏匿很久的指甲蓋大小的灰藍色小飛蟲忽地飛起,又連忙就近落下......這裏會不會突然鉆出一只老虎?或者吃人的豹子!又或者,沒註意一腳踩了盤身休息的大蛇!然後大蛇一口咬到腳脖子上,毒液流進身體,渾身麻木,然後被大蛇纏死默無聲息地拖進更深的草叢裏的地下洞穴內......越假想越恐懼,真的快要駭破自己的苦膽啊!

但繼續往前走,神奇了,小路上的石子石頭變多,野草變少,一剎那間,像突然趟出渾濁發綠的臭水溝來到了岸邊一般,雙腿和腳明顯不再捂熱,而是透著沁人心脾的涼爽~

“哎呀,快看,這是什麽!”小號突然用桑樹棍指著一個東西!

“什麽?!別嚇唬我!”其餘的孩子一下子都慌了,米米也慌得不行;

“哎呀,你們來看看,真是厲害了!”

大家小心翼翼往前一看,哎呀,真是厲害了,這不是個野生的大冬瓜嘛!米米只覺得這個大冬瓜得抵上一頭小豬大,而且它帶著面粉一樣的外衣躺在草叢裏,像一個熟睡的大胖嬰兒。而看它的秧呢,手指粗吧,有點發黃,葉子也被霜打一般,沒有多綠,但神奇的是,這個冬瓜竟然能長這麽大!

“我也看到一個!”

“哎哎,這裏也有有個,我也發現了!”

“天啊,這是大力出奇跡了嗎?這麽多!”

“嗨,多有什麽用,不值錢的玩意!”

“哎呀,還有一個不知道被誰給踹爛了!”

“你們看,這幾個大冬瓜都是這個根上的秧藤長出來的,這裏的土真肥!”

“把根踩斷,別給他長了!”

“讓它長吧,反正早晚都得爛掉!”

“要是小一點還能帶回去燒湯呢!”

“你家要是要我給你摘,我們家門口自己長了很多小冬瓜,我媽都剁著餵雞了!”

“嘭——”很沈悶的一聲,小號已經一腳下去,將最大的那個冬瓜踹了一個洞,“小樣,踹爛再說!”

這玩法吸引了另外兩個男孩子,他們也開心地加入了,不一會兒,冬瓜就被“收”了。米米看著飽滿的種子躺在爛西瓜皮一樣的草叢裏,心裏想著,明年,應該能結出更多吧,好歹,今年有人看到你了。

人群因為暢快地搗蛋而精神亢奮,他們說說笑笑繼續往前。米米跟另一個女孩擔心小號繼續帶頭搞破壞,就商量了個對策。

“小號,你喊我什麽?”米米煞有介事地問小號,這把小號問楞了;

“要喊,我喊你表姑啊,怎麽,你不會讓我喊你表姑吧?”

“你喊我表姑,我也要稱呼你,你應該就是我表侄子了。你比我們小,我們應該要禮貌對你,愛護你!”

“啊——”

小號幾乎是楞在了原地。他存在的方式很特別,通過請別的小朋友吃吃喝喝來維持圈子,而且,他的一些爭強好勝,就是為了表現自己有能力,米米與他經歷類似,就非常懂他,他,不過是想博取眼球,得到關註、關愛、關心罷了。現在,她帶頭不把小號當作小醜或者小跟班,也不是團體的出力者受累者,而是放他在自己的關心之下,讓他和緩溫暖起來。

這個辦法湊效了。

小號幾乎是眼含熱淚,然後霸氣地擦去眼淚。

“表侄子,註意保護鞋,再踩臟了,你媽媽不一定能及時給你買哦。”米米試探性地對他好,這些話說出來,她與其他人面面相覷;

“嗯,知道了,表姑。”小號很是順從,然後頗有歸屬感很開心地小跑到米米的旁邊,“表姑,我們往前再看看吧,記得有人說過,這些草堆裏有野雞的窩,要是能找到,最起碼能掏到一百個野雞蛋!”

“真的?”米米驚訝了;

“小號,你瞎說的吧!”

“現在你還認起親戚來了!”

“哎,都別說話!我們幾個都是有親戚關系的,都有稱呼的,你你你,你們還喊我姐呢,這麽說,你們不都是小號的表姑跟表叔啊!既然他輩分最小,我們就應該保護他!”米米的腦子轉了一下,終於找到了說服所有人的說辭,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了,默認了,尷尬地默認了。

就這樣,隊伍悄無聲息地走了兩分鐘,來到一處草堆很多的地方。

“小表侄,這裏有好多鶴飄啊!我給你找個嫩的,給你吃!”鶴飄,學名蘿藦,是當地野生物種中被孩子習慣品嘗當成野味小水果的植物。鶴飄的果實未老之前,是嫩綠的,很像小麻雀的樣子,可愛極了。嫩的鶴飄,撕開來,裏面的白色花絮一樣的東西嫩嫩的,直接可放嘴裏吃。鶴飄的藤蔓是細細的,葉子小小瘦瘦尖尖。它在野外長得又瘋狂又野蠻,果實,自然累累。

摘鶴飄是不容易的,細細的嫩莖卻蘊藏無限乳汁一般的汁液。而且,只要摘斷它,汁液是一滴追著一滴往下跑,像丟失嬰孩的乳母一般悲傷恣肆。但等它成熟了,則如蒲公英一般,打開海星一般的五角果殼,又像綻放一層的荷花瓣,帶著小種子的白色絲傘便隨風四散。

“哦,好,謝謝表叔——”小號很不好意思,但很願意去進行這個關系,而且,小孟也回頭對他關心,一時間,他好像只有三歲的樣子,臉都羞紅了。

接著,就是其他人對他的關愛,各種野味,都緊著小號。他越來越乖,眼睛變得越來越亮,他身上的光越來越柔軟,他成了一個懂事有分寸的孩子;

“你們看,我也摘到很多,給,小表叔,給,小表姑,你們也吃啊!”

......

米米看著這一切,心裏是愧疚的。她覺得這就是在過家家,甚至,這就是在欺騙小號,讓他誤以為大家真的變了。

孩子的計劃永遠趕不上興趣。本來嚷著要挖山芋摘玉米薅花生,末了,就變成了尋野味,創造新的關系,編造各自心裏認為最美的童話。

曠野的風走得很慢,慢到雲都停下腳步好奇看。夕陽下山的側光將火燒雲推上了天邊,真的是如熊熊烈火,只是沒有多高的溫度而已。孩子們都有經驗,得趕在火燒雲結束前回去,沒有任何的預備,小孟帶頭沿著小路就跑,後面的孩子就魚貫跟著。

這個跑,像是落荒而逃。天一旦黑,就很害怕了。驚慌讓每個孩子都醒了,過家家也結束了,小號在人群裏開始放飛自我地搗亂,學鳥叫,學牛角,還咋咋呼呼地跳起來,嚇唬大家踩到了什麽東西......米米望著小號,只覺得難過,甚至,比未發生這件事更難過。

跑到路頭,大家見時間尚早又到小溪邊摘蒲棒。哎呀,蒲棒,蒲棒不就是蒲長出來的嗎?爺爺一直忙著給奶奶四處挖蒲根熬水治眼睛,原來都是在溝裏河裏挖的啊!哎呀,這裏的爛泥真是多,得挖多深才能挖到那細細的根呢?奶奶的眼睛也真是奇怪,現在得用蒲根煮水洗了,這個方法應該有用吧......

大家都輕松摘了幾根蒲棒,這個蒲棒有一種天然的甜香,還帶著香條的味道。拿回去曬幹透,點上火,還能當蚊香用啊,真不錯,那就多摘幾根蒲棒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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