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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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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姑姑

申米炳的出生,天無異象,接生婆和家人甚至都沒計較出生時間,後來只說是雞鳴一兩聲時就洗好包好了。哦,後來她媽媽無意說起這個事情,總愛加上“那個冬天臘月裏,天冷啊,院子裏的水井都凍上了,雪下得深,門往外推都推不動”這些話。

申米炳承襲的是男孩的名字,出生後就直接順勢叫了,有什麽意義?倒也不必計較,畢竟,這個名字生來就不是為自己取的,以後也只是自己的代號。

她兒時的記憶是斷斷續續的,最遠的記憶就是自己一直在姑姑家,扒在姑姑家門口的豬圈邊,看忙裏忙外帶著笑臉的姑姑提著很大的黑色塑料桶,裏面裝滿了熱水燙的米糠糊糊加上雜七雜八的剩飯剩菜,姑姑身材矮小但是結實,長長的黑桶繩子讓姑姑不得不把身子扳成弓形,踉蹌不穩地拎著,每個手只能堅持三四步,然後迅速換另一只手,也是堅持四五步,最後終於提到豬圈旁邊的豬食槽子邊,“嘭”地一聲落地,桶口猛地迸濺出一些米糠水。申米炳看著這一切,自己雖喜歡在姑姑家,但姑姑家的事情,對她來說像是看電影一般,只是一些畫面,她只會靜靜地看著,從不參與,姑姑與姑父也從不讓來做客的申米炳伸手做事。

“姑,我跟你一起擡吧!”她心疼姑姑,就伸手跟姑姑一起拎桶,她姑姑仍舊是笑著,那笑裏包含的是“小孩子只是想玩玩,那就讓她玩玩吧”的意思。

“你腳往後點,別潑鞋子上,剛洗幹凈的新鞋子,潑臟了就沒法穿嘍!來,走!”姑姑的號角來得太突然,米炳壓根沒有準備好,她只是手握著豬食桶一邊的繩索,姑姑猛地一提起豬食桶,她突然感到手心的繩索傳來山一般的重量,猛地讓她胳膊吃力身體重心不穩,好在,稍微趔趄一下,豬食桶被姑姑按著頭塞進了豬食槽子,嘩啦傾瀉而下,米糠的味道,剩飯菜的味道,熱水的烘然,霎時間往外飄散,母豬帶著小豬哼哼唧唧地吸食者,小豬低著頭在豬圈裏面的水泥槽子裏吹泡泡找好吃的,過一會兒擡起頭來,懵懂的眼神四處看了下,嘴邊都是米糠糊糊,鼻子上還盯著剩菜葉,但它絲毫不在意,一個猛子又把嘴鼻伸進豬食裏......

“你看小豬吃得多歡。”姑姑用勺子刮著桶邊的餘剩,一勺勺挖到豬食槽裏,有時還可以挖到瘦一點不會爭食的小豬面前,“不吃飯就不能長個頭,小米餅也要多吃飯才行啊,你看,你也六歲,大頭也六歲,但大頭比你高出一個頭,還比你重二十斤,你看看你,小胳膊小腿,長得像金姐溜(小灰蟬)一樣,出去人家不笑話你嘛!”

談到身高問題,申米炳是反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長不高,該吃的都吃了,就是長不高。憨憨厚厚的大頭妹妹很早就比自己長得高了,很多人都說自己挑食長得矮。

申米炳只覺得壓抑。心裏悶著難受,似乎成了她有記憶開始的主旋律。她來姑姑家,是因為在姑姑家,她確實能得到客人一般的待遇,姑姑心疼她,是發自內心的心疼,後來想想,應該還帶著同情和可憐吧。

被否定,就會產生一無是處的想法。申米炳趴在豬圈邊,努力踮著腳尖看豬兒悶頭吃得歡,自己雖厭惡豬圈的味道,這裏臟兮兮的,豬屎豬尿還有漚出的糞水,蚊蠅亂飛。低矮的豬圈上隨意用竹竿搭著個棚子,爬滿了綠色的方瓜秧苗。粗粗的方瓜莖像水管一樣貼著竹竿棚子游著,而方瓜的葉子則大而昂揚,個個都葉面朝上,大綠臉迎著老天,璨綠無比。葉子的葉脈是很有看頭,它們整齊劃一地舉著葉子,筆直筆直地,像細竹子一樣。方瓜花是黃艷艷的,未開的像倒立的尖頭小馬燈,開開的則向黃色大海星,小方瓜像老坑的深色翡翠,綠瑩瑩的,頂著將衰敗的花就恣意地生長——簡陋的豬圈配茂盛的方瓜秧苗景,成了養豬人家的標配。

“嗯?怎麽不吱聲?又生氣啦?哈哈哈!”姑姑突然察覺到申米炳不說話了,看著什麽發呆,便趕緊問道,申米炳不回答,很多時候,大人拋過來的問題,她確實不知道怎麽回答,她特別想達到一種效果,就是回答一個問題,既能讓自己有理不被說又能讓大人滿意,但,這太難了,於是,她就只能沈默,嘟著嘴,眼神無光,若別人開玩笑開得厲害,她還會有無地自容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好似生來就是被別人拿來開玩笑的,心中那個小小的“我”的感受,壓根沒有人會顧及到,自己就像一個漏氣的皮球,這個一腳那個一腳,彈不起來,別人只看到皮球無用卻難以關註到皮球的失落。

這次,姑姑也這麽說,哎。

“哎呀小米餅!你看,豬圈裏頭的棚子上是不是結了個嫩方瓜?”姑姑突然話風一轉,笑著開心地用手指著密密的方瓜葉子的深處,申米炳無奈只能順著姑姑的意思擡頭看了看,可不是嘛,那裏面不知什麽時候就長了一個嫩嫩的胖頭小方瓜,這麽大的方瓜竟然還掛著花,掛著花就能拍個蒜瓣炒著吃!

“我看到了,在那裏!”申米炳手指著;

“哎呀,還是小米餅眼尖!早晨我讓你表哥看,他怎麽都沒找到!還是你眼尖!”姑姑開始誇申米炳,“眼尖”這個詞,有時候是貶義有時候是褒義。申米炳總能找到老爺爺藏的零食,大家說她眼尖,那個潛臺詞是“眼尖好吃”,而姑姑說她眼尖,則是側重於眼睛明亮看東西清晰而準。但這些話語並沒有一下子讓申米炳開心,姑姑又繼續說道,“小米餅,你爬上豬圈幫你姑摘下來晚上炒著吃!我這麽胖爬上豬圈豬窩就塌了!”

“好的!”申米炳好似領到了神秘的任務,攢著一股勁,三下五除二地爬了上去,這不是多大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穿過濃密的葉子,葉子上的小白刺很刺撓人,但她沒在意,直接走到小方瓜那裏,左一扭右一扭,就扭下來了!

“管!好!”姑姑接到方瓜很是開心,一把抱下申米炳,然後豬食桶都不提了,直接抱著她回了家,還不住地誇著。

其實,申米炳很不喜歡與人近距離接觸,更不喜歡人抱。尤其是姑姑,從早到晚身上都是汗噠噠的,一身的汗味,到了晚上,還有餿味,姑姑剛剛還在豬圈餵豬,攪豬食弄得胳膊都是豬食渣滓,那混合的味道很刺鼻,而且,姑姑還愛吃大蒜,笑的時候牙齒上還貼著蔥花......申米炳努力地把頭伸向天空,吮吸幹凈的空氣味道。

但,姑姑這麽抱著自己,自己的內心還是很幸福的。但這種幸福,她意意思思、半推半就,那種感覺,蜻蜓點水到一點就可以了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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