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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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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當啷!

吵嚷的屋內靜了一瞬,哈斯烏娜快步進門,將滿是血汙的頭盔扔在地上,立時便有人上前為她脫去鎧甲,擦拭身上的血跡。

“小薩滿。”

眾人見她來,紛紛上前行禮,哈斯烏娜喘著氣,擺手示意他們起身:“你們在講甚?”

突襲時,哈斯烏娜作為前鋒以一敵百,所幸傷得不重,只是非常疲倦。但她的氣勢仍舊很足,渾身上下透露出威壓,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開口,原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於是屋內再度陷入沈默,哈斯烏娜便也不再說話,坐在主位下方閉目養神。

良久,一片靜謐中才響起一個聲音:“聽說……慕容謹,也反了?”

哈斯烏娜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擺手示意軍醫稍等:“他是我們的叛徒,狼主將會懲處他。”

四下嘩然一片,只因誰都知道慕容謹與拓跋嬛的關系,也知道今上對於二人的忌憚。

“慕容謹心向誰?”又一個聲音問道,“狼主?還是二殿……拓跋劼?”

哈斯烏娜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她緊盯著那說話的男人,雙眼微瞇,帶著威脅:“你再說一遍?”

那人當即不敢再說話,屋內又靜了片刻,方才響起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六年前,武皇帝還在時,便已對二殿下諸多忌憚,如今他反,不足為奇。”

“是不足為奇,可他竟向狼主揮刀。”哈斯烏娜的聲音明顯冷厲了起來,“我知你們對大殿一脈頗有微辭,但如今時刻,不要站錯了地方。”

另一道聲音響起:“狼主身在長安,為何又突然出現在函谷關?我等尚且不知,何況二殿……”

神刀鏘一聲出鞘,釘在地上,帶著威懾,斬斷了那句沒說完的話。

又靜了片刻,方才有人再問:“二殿下與狼主兄妹情深,如此情境,必然是為狼牙金節。可狼牙金節竟在一個漢人手裏,小薩滿,這又是為何?”

“註意你們的稱呼,”哈斯烏娜擺出上位者的姿態,十分威嚴,“那個漢……那位大人救了狼主性命,他是我們全族的恩人。”

老者點點頭:“大薩滿已告知我等。”

“狼主又緣何會與一個漢……緣何會與那位大人同行?”

“如今重要的不是漢人。”有人道,“我們來時已在路上聽說,人皇殺了二殿的兒子,如今誰能讓他退兵?那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不是人皇殺的。”哈斯烏娜道,一旁的軍醫給她上藥,冰涼的藥膏敷上傷口,涼得她直抽冷氣,“但拓跋劼的二兒子的確死了。”

四下安靜片刻,眾人都在思考,很快,那人便繼續問:“莫非是慕容謹?”

“是誰都不要緊,”屋外傳來聞姑射的聲音,“反正人已死了。”

屋內眾人紛紛起身,以手覆心,面朝屋外下跪,哈斯烏娜要起身,聞姑射卻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坐著。

“許久未見,各位族長。拓跋嬛為你們帶來蒼狼與白鹿的祝福,騰裏庇護爾等,庇護爾等族人,庇佑諸胡無病無災、平安萬年。”

說完,她又伸出右手,諸族族長便依次上前,虔誠地親吻她的手背。

“請起罷。”她道,同時也以手覆心,微微低了低頭,“我為我的貿然離去而致使盛樂卷入中原紛爭向你們道歉。”

老者用他那年邁蒼老的聲音說:“狼主此舉,意在防患於未然,哪怕狼主長留盛樂,戰火終會波及我們的家園。”

聞姑射點點頭:“我感激你們的理解與豁達。請座,各位。”

族長們這便坐下,大薩滿則立於她的身後,軍醫仍在為哈斯烏娜處理傷口,楚狂瀾便接替了她的位置,抱劍站在聞姑射身邊。

“大殿二殿明爭暗鬥已有數年,是狼主斡旋其中,方有多年太平可享。如今二殿於汝南起兵,我等請問,狼主接下來作何打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聞姑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有迷茫的望向門外,似乎剛才的生死時刻讓她變得困惑,不再堅持曾經的決定了。

族長們都緊張地望著她,數道目光匯聚在她的身上,良久,聞姑射才反問:“爾等又作何打算?”

這下輪到族長們沈默了,聞姑射的目光在他們身上逐一掃過,平靜地說:“我換個說法,誰站在拓跋劼那一邊,告訴我。”

大薩滿一轉神杖,銀鈴頓時作響,警告著在場的所有人:不要說謊。

過了許久,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狼主,我不明白。”

楚狂瀾循聲望去,見那聲音的主人配雙刀、穿重甲,身材十分魁梧,一頭黑發濃密而卷曲,幾乎和臉上的絡腮胡融為一體。

這絕對是一員悍將。楚狂瀾在心中默默想到。

聞姑射微揚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大殿是您與二殿的兄長,他有智謀、有本事、□□,所以他當得這個人皇,可他的兒子憑什麽?拓跋嶸有多大的本事,能讓他坐長安城裏的那個皇位?”

“我明白了。”聞姑射點點頭,又看向其他人,“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嗎?還是有其他的話想說?”

安靜片刻後,又有人道:“在我們草原,凡事靠的是本事,不是父親。哪怕是您,也是在立下無數戰功後,方能成為四方之主,拓跋嶸憑什麽做人皇?只因他的父親是人皇?”

“盛樂是盛樂,中原是中原,他不該將漢人的規矩用在我們身上!”

“拓跋嶸登基一年,不曾回龍城祭天,盛樂不會承認這樣的一個人皇。”

“他想收回雲中城外的領土,要盛樂歸順,逼您交出狼牙金節,那他就得拿出讓盛樂歸順的本事。”

“我糾正你們一點。”聞姑射突然道,“盛樂與中原從不離心,以雲中為界,長城內外,親如一家。”

那人沈默片刻,方才小聲道:“拓跋嶸未必如此想。”

“以後不要再讓我聽見這樣的話了。”聞姑射作出警告,而後又說,“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都覺得,江山有能者居之,拓跋嶸懦弱、無能,卻還貪得無厭,不配坐在人皇的位置上,是不是?”

族長們再次沈默,但誰都知道這是默認。

最後,聞姑射率先打破沈默:“你們是不是還覺得,五族之中,誰最驍勇、最英烈,誰能為我們奪回更多的領土,誰才能做這個人皇?”

仍舊無人回答,但沈默便是答案。

“打天下與治天下是不一樣的,秦始皇用十年的時間統一六國,可他的千秋萬世也不過只有十五年。”聞姑射道,“一個用恐懼和暴力來維持統治的王朝,它的生命就如天上的流星一樣短暫。”

靜謐之中,老者的聲音再度響起:“難道拓跋嶸就比二殿下更懂得治天下?”

坐在地上的哈斯烏娜突然開口,冷漠地說:“至少他的刀鋒永遠向外,不會屠殺自己的族人。函谷關內、洛陽城中,有多少族人死於他的刀下?”

大薩滿手持神杖,敲在地上發出篤篤兩聲,哈斯烏娜便不說話了,族長們也沈默下來,不知是出於撥雲見日的猶豫,還是出於油鹽不進的固執。

“今日先到這裏。”聞姑射站起身,說,“諸位日夜兼程,想必累了,回去歇息罷。哈斯烏娜,叫他們備好烈酒、烹羊宰牛,犒勞將士。”

哈斯烏娜點點頭,與諸族族長一起,快步出去了。

族長們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結伴出去,卻在門外驟然安靜下來,楚狂瀾看向聞姑射,劍眉一挑,意思很明確:要我去幫你將他們請進來嗎?

聞姑射笑著點點頭,楚狂瀾便拉了拉她受傷的手,快步出去了。

不多時,拓跋嶸和閻鳳林跟在他身後進來,一見聞姑射,拓跋嶸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楚狂瀾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方才不讓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丟臉——雖然他在旁人心中早已沒有什麽威嚴。

待他緩過神來,聞姑射方才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全都出去。

“不必行禮了,坐。”大門關上後,聞姑射才開口道。

拓跋嶸如行屍走肉般摸索著桌椅,半天才找到位置坐下,聞姑射卻不再坐了,只站在原地,問:“剛才在門口都聽見了?”

拓跋嶸不說話,只點頭。

“知道拓跋劼為何要造你的反嗎?”聞姑射又問。

緘默良久,拓跋嶸才艱難地開口:“因為他覺得我不配做人皇……”

聞姑射笑了一聲:“那我為何不造你的反呢?”

拓跋嶸不再回答,疑惑地望向她。

“罷了。”聞姑射換了一個話題,“你為何要來這裏?你該去雲中,或者盛樂,那裏才有能保護你的軍隊。若叫拓跋劼知道你在這裏,你必死無疑。”

拓跋嶸苦笑,反問她:“雲中和盛樂的軍隊,怎麽會保護我呢?”

居高臨下看著他的聞姑射卻說:“你是人皇。”

“人皇又怎麽樣?”拓跋嶸崩潰了,淚水從他的眼睛裏湧出來,“你們從來都看不起我,無人記得我是人皇,他們說得對,我怯懦、無能,我沒有計謀、不會打仗,遇見事情只會逃!”

聞姑射打斷他:“如果只會逃,就不會到這裏來了。我讓閻鳳林帶你回雲中,你卻來這裏。”

“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我,我到底能不能幫上忙……”

“看起來應是沒有幫上了。”聞姑射笑笑。

拓跋嶸的臉上當即浮現出失望的神色。

可他沒想到,聞姑射竟走過來,伸出手,如母親般撫摸他的發頂:“但沒關系,你與我們不一樣。將軍需要會打仗,但人皇不需要,你要做的,只是找到一個能為你打仗的將軍。”

“我找不到,找不到!”拓跋嶸顫抖道,“五族效忠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你就想辦法,贏得他們的臣服。”

聞姑射收回手,獨自向外走去,語氣又恢覆了以往的冷硬,仿佛剛才那溫柔的撫摸只是拓跋嶸在崩潰時虛構而出的幻覺。

“姑母會替你殺光他們,就讓上一輩的恩怨,在我這裏結束罷。”

門扇開合,響起嘎吱的聲音,聞姑射離開了。

屋外,楚狂瀾正與哈斯烏娜站在一起,看海東青帶來的信。見她出來,哈斯烏娜率先上前,道:“我們東進函谷是對的,長安城內業已平定,慕容謹很快就要來了,我會先讓人在潼關拖住他。另外,拓跋劼沒死,已向洛陽撤軍,汝南的軍隊正在集結,那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親兵。先前……”

聞姑射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哈斯烏娜看了楚狂瀾一眼,意識到他們或許有話要說,於是非常識趣地退下了。

二人便於城中漫步,四周靜謐一片,關內百姓都已被撤走,而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夜也即將過去。

第一道天光窺破黑暗時,城中空空如也,唯有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楚狂瀾小心翼翼地捧著聞姑射被包裹的左手,舉到面前輕輕吹拂,聞姑射笑了一聲,道:“做甚?”

楚狂瀾的眼眶又紅了,似乎想要將她的手握住,卻又害怕弄傷她,只顫抖著說:“吹一吹就不疼了。”

聞姑射卻笑道:“本就不疼。”

“不,”楚狂瀾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一定很疼很疼。”

聞姑射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開始逗他:“你親一親就不疼了。”

楚狂瀾便真地拉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落下輕輕一吻。

傷藥味透過厚厚的紗布傳來,充斥他的鼻腔,楚狂瀾又低頭吻了兩下,聽見聞姑射說:“以後這只手不能使劍了。”

“有我在。”楚狂瀾低聲說道,“不會再讓你出劍。”

“好。”聞姑射笑著點了點頭。

楚狂瀾放開她的手,只虛虛攏住,牽著她迎著遠方天邊的日光繼續向前走,說:“本來,我要到天亮後才能到的。”

“那為何提前來了?”

“因為我聽見了玉鐲的聲音。”楚狂瀾雙唇抖動,說,“很小很小,藏在風裏,但我還是聽見了。我想,你一定在等我,所以哪怕再累、再苦,我也顧不得了。”

“還好……”他伸手將聞姑射攬進懷裏,小心地避開她肋下的傷口,而後淚水湧出,浸濕了她的衣衫,“還好我聽見了……”

楚狂瀾的懷抱滾燙而有力,緊緊擁著聞姑射單薄脆弱的身體,他太恐懼了、太慌亂了,哪怕如今他們相擁而立,那份如海浪般席卷而來的心有餘悸也仍舊讓他感到窒息。

聞姑射立在原地,沈默良久,才緩緩伸出手,回抱了他一下。

她摸了摸楚狂瀾的頭發,然後輕輕揉捏他的後頸,想讓他放松下來,可楚狂瀾卻越抱越緊,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會如水中幻月般消失不見。

二人相擁良久,聞姑射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開,楚狂瀾松了手,卻仍舊單手摟住她的肩膀,不讓她走開。

他已經不哭了,唯有眼眶是紅的,聞姑射伸手在他滿是淚痕的眼角抹了一下。

就在這時,楚狂瀾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身影,他迅速轉過頭去,看見閻鳳林獨自站在坍塌的城門前,正微笑地看著他們。

聞姑射難得給了他個好臉,一揚下巴示意他說話。

閻鳳林走到他們面前,先是朝楚狂瀾點了點頭,而後又笑著對聞姑射說:“嬛公主,借一步說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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