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堰春之一聖賢命

關燈
身體漸漸流失力量,最後的印象是一片水聲充盈耳畔,渾身上下被冰冷的海水包圍,九華允覺得自己應是死了,宛若沈入黑暗的深淵之中,再也聽不到人世的聲音。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迷糊中睜開眼,蒼茫的天色映入眼簾,她還以為自己到了死後的地方,直到一個空靈的聲音傳來,九華允模糊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人站在眼前,他的面孔看不真切,卻能感覺到一股謫仙般的氣質。

“……你本是聖賢之命,命格之貴重,生來難以承受,由是多災多病之身。青王助你重組命盤,強筋壯骨,已是逆天之舉。但此報應只會報覆在你的身上,因為你才是得益的那人。即便你擺脫虛弱之身,也須承受天譴,如今淪落此番境地,正是逆天的代價……九華允,你可覺悟了?”

“是……”

仙人的話語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似一種蠱惑,一種安撫人心的魅力,九華允聽著他的聲音,漸漸闔上了雙眼,仿佛長久以來的噩夢終於到了蘇醒的時候,她感到心安,卻默默流淚。

“這一次,請你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

淚濕的雙眼緊閉,長而微卷的睫毛微微顫抖,九華允忽覺心口一陣絞痛,旋即暈厥過去。

“看看,這可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雖然瘦弱了些,您要是買回去好生養著,長起來定然白白嫩嫩、姿色豐艷得很呢!”

“這個多少銀錢?”

周圍嘈雜聲入耳,九華允微微睜開眼,發現雙手被桎梏,嘴裏塞著布條,眼前冷冰冰的欄桿將她圍了起來,擠在籠子面前的二人,一個虎背熊腰,一個賊眉鼠眼,像觀賞玩物一樣上下打量著她,猥瑣的神態使人作嘔。

“這丫頭醒了,你看那雙眼睛,簡直一眼蕩魂,絕對是個賤蹄子,你家少爺不就好這口嘛?”

“別廢話,我買了。”

鎖鏈咣當聲響起,人販子一把將九華允拉出籠子,交到男人手裏,男人捏了捏她的肉,見沒有任何反應,便扯著鎖鏈將她帶走了。

這裏是……陰曹地府麽?

九華允瞇著眼睛望去,不見天日的地下街市上,一排排鐵籠裏面裝著各種各樣的女人,盡是衣不蔽體的模樣。當年荒城運送奴隸到中域,想來中域必有奴隸市場的存在,父王尚在的時候雖有著手調查,但一次次無疾而終。

空氣中彌漫潮濕的氣息,原來傳言中的奴隸市場竟是藏在地下。男人帶著她拐到另一條街,這條街與上一條街不同,一排全是年輕的男子,中域的富貴人家可以從這裏買到不受官府保護的苦力。

似絆到了什麽,九華允一個踉蹌,鎖鏈一緊,男人罵道:“給我好好看路,想死麽?賤人!”

不是夢……

九華允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已經使不出任何內力。

她時常做這樣的夢,施展輕功乘著風在空中翺翔,但美夢每一次都被打斷,不是從高空摔下來,就是被莫名襲來的一箭射死。她不敢奢望美夢,畢竟現實對她已足夠殘忍。

但自從穆衢助她治愈心疾後,她每一夜都希望成功的美夢,成真了。

允之一字,允文允武,而她天生不能習武。

她從小就希望擁有一副健康的皮囊,不用老是麻煩身邊的人、老是望著哥哥的背影,她一直想成為能夠保護他人的人。

穆衢永遠不明白,他對她來說,是多麽重要。

她寧願永遠埋名,再也不和九華冥相認,也想守護他的理念,守護他。

然而……

受傷最深的,永遠是付出最多的那個人。

她再一次失去了一切,變回那個懦弱無用的她,這樣的她,要為什麽而活?

胸口仍在隱隱作痛,九華允傷得太深,心已疲憊,她已經放棄了思考,宛如一個提線木偶,任由他人擺弄。

行至地下街市入口處,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走過來,用黑巾將他們的眼睛蒙住,然後在前帶路。這兩名乞丐其實非是如表面所見那樣,地下街市的人習慣用偽裝來隱藏自己的身份,即便是這裏的主人,也有可能偽裝成乞丐行頭,到處監視游走。

經過一段曲折崎嶇的道路,大約一盞茶時間後,前頭帶路的乞丐停了下來,將他們的黑布取下,登時白晝的光刺眼,九華允才發覺,他們已經來到了地面。

四周寂靜得很,此地是一片郊野,雜草叢生,掩飾地洞。兩名乞丐跳進地洞消失了蹤跡,男人帶著九華允停在附近的一輛馬車前,將她塞了進去,隨後趕著馬車往城裏進發。

九華允側躺在嗎馬車內,顛簸了約半個時辰,馬車似進了城,自外頭傳來鼎沸的人聲。小販的吆喝、人群的吵鬧、馬蹄聲和車輪轉動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九華允呆呆望著雙手上的鐐銬,一下一下地將鎖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中域·堰春。

馬車停在堰春城西一隅的一座名為明玉府的府邸面前,九華允一下車,就被拽了進去。

朱紅大門上有花鳥紋雕,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華,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錯落有致,府內花木茂盛,空氣清新如同置身郊外,九華允走過一座假山與小瀑布,往竹林深處,直到開闊之地,眼前出現一排簡陋的房間。

“你就在此地幹活,管事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少不了你吃的!”男人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此處是府邸一隅偏僻的角落,陽光長年被高墻遮擋,因此有些潮濕陰冷,九華允靠著木樁坐下,不禁抱住了雙臂。沒過多久,一個身材微胖的老女人帶著一群丫環從竹林走來,將一盤臟衣物塞給九華允,並帶她去洗衣房幹活。

“你怎麽不說話呢?你是哪裏來的?”一個丫環一邊幹活一邊對新來的九華允感到好奇,“從沒見過你這麽好看的姑娘,為何跑來幹這等粗活?你這般姿色嫁個好人家享清福多好!”

九華允有條不紊地忙著手中活兒,好似沒有聽見,雙眼無神低著頭。

“喲,以為長得好看就了不起了嗎?居然敢無視我們,你這個賤蹄子!”

忽然一雙手往後面將她一推,九華允猝不及防,掉進了水池中!

笑聲此起彼伏,丫環們捧起洗好的衣物一個接一個離開了,洗衣房登時安靜下來,九華允坐在水池中,全身上下濕了個透徹,感覺傷口處隱隱作痛,她站起身,翻開衣襟,看到一抹鮮紅。

——她怎麽還活著,怎麽可能還活著?

崔行這一劍明明傷及了心脈,九華允不知道為何自己一覺醒來傷勢好了大半,想來半夢半醒之際看到的白衣仙人確實存在過,那個人所說的話隱含玄機,難辨真假,上天既然讓她活下去,是否別有用意?

九華允按著胸口,觸及右胸上方一道奇怪的傷痕,掀開衣物一看,竟是奴隸市場留下的標記——一個鮮紅的“娼”字,顯然是以刀劃成,殘忍至極。

登時她感覺渾身發冷,拖著沈甸甸的濕衣物走出水池,這時外頭一個丫環跑了進來,拽著她的手就往外跑,切切道:“趕緊跟我走,大少爺要見你!”

從竹林裏出來,走過曲折回廊,一路綠蔭,微風拂面。九華允卻是無心賞景,感到頭暈目眩,不知不覺來到一間雅間之內,室內輕煙裊裊,屏風後一男子坐於棋桌之側,四五名美人侍奉在左右,見丫環來通報,男子輕飄飄瞥了一眼簾外的人,道:“怎麽弄成這樣,給她洗幹凈了再送過來,賞花也不是這麽賞的。”

那丫環便帶著九華允下去了。

棋桌邊的男子名為玉欲問,明玉府大公子,生得一雙迷離的桃花眼,面容如玉,高挑秀雅,卻有幾分流裏流氣,成日喜歡和美人廝混。

“夭兒,適才你可看見那姑娘了?”

喚作夭兒的美人倒在玉欲問懷裏,嬌嗔道:“不過是奴隸市場買回來的□□,怎麽配得上大少爺您的高貴呢?”

玉欲問嘿嘿笑道:“夭兒,你就說實話,她很美,對不對?”他輕輕撫摸懷中的人,美人嫣紅的臉蛋嬌艷欲滴,玉欲問一面沈醉一面說道:“我的小弟瑾璇,也到了娶妻納妾的時候,亞父不問府內事,這些繁瑣之事便由我代勞……眼下正好有這麽一個美人,不如送給瑾璇開開竅,以後他想必會聽我的話。”

夭兒聽了馬上笑了起來,親昵地蹭玉欲問的脖子。

未過多久,九華允再次出現在玉欲問面前時已然換了一身打扮,一襲逶迤拖地的藕色長裙,外披透明的白紗衣,絲綢般的長發自肩頭披落,其面容精致,粉雕玉琢,似夢似幻,一眼蕩魂。玉欲問沒想到,自己從奴隸市場買來的這個丫頭,略施粉黛竟有傾城之色,登時看直了眼,直到身側美人嬌嗔,才勉強回過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