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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之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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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琳瑯滿目的菜品擺在眼前,穆衢卻毫無食欲,漫不經心地擺弄手中玉筷,不知道在想什麽。

閻先自外頭靜悄悄地走進來,行禮,輕聲說道:“王上一上午憂心忡忡的模樣,真教小的看了著急,可是有什麽心事?”

“閻先,過來用膳。”穆衢招他過來坐下,硬生生將人按在凳上,閻先緊張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裏好,隨口道:“王平日不是喜歡與殷相一道……為何今日早朝卻沒看到殷相的影子,是不是出了事?”

話聲剛落,只見穆衢的臉色沈了沈,閻先生怕自己說錯話,正欲開口請罪,這時穆衢幽幽道:“閻先啊閻先,你是真的傻,還是假的傻呢?”

這話仿佛有意針對閻先似的,但看穆衢雙眼無神的樣子,應只是一句調侃罷了,閻先不禁暗暗抹了把冷汗。

“殷相他不會回來了。”穆衢拿起筷子,將一塊香菇夾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嚼著。

閻先怔了怔,躊躇道:“王上這話是什麽意思……這到底……”他猶豫了一會,忽道:“其實有件事,本來小的不知該不該說……既然王上關心殷相的事,我想還是應該告訴王上……”

穆衢的動作停了,好像很在意,又好像沒在在意。

閻先細心留意穆衢的神色,緩緩道:“今早辰時初的時候,小的看到殷相的手下將一個木盒交給鴆王,後來鴆王就匆匆離開王宮……不知道王上是否知道此事?”

“他交給鴆王的是何物?”

“啪”一聲,玉筷落在地上,穆衢猛然站起,紫眸透著冷冽的光,居高臨下地望著閻先,“你怎麽會知道此事?”

閻先明顯感覺到青王眼裏的殺意,登時嚇得寒毛直豎,撲通一聲跪地,瑟瑟發抖地道:“這、小的只是無意窺見……其他一切小的當真不知道……!”

穆衢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此時外頭聽到聲響的崔行沖了進來,看到穆衢仿佛要殺人的臉色,暗暗一驚!

“崔行,準備分配任務!”

“是!”崔行大步跟在穆衢身後,一路匆匆而行,心裏十分不安——王何故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

殷策命送來的方形檀木盒裏面是一個圓瓷盒,以及幾封發舊的信。從羊皮紙到宣紙,可見這些信在不同時期、不同地方所留,藏信的人保存得極好,盡管模糊尚認得清楚。

九華冥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捧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那是他的妹妹,阿瑜留下的字跡!從歪劣到娟秀,見證了一個孩子的成長,在亂世之中稚嫩的心思逐漸成熟,那是她寫給自己的信,屬於她一個人的心路成長。

九華冥來不及看信,抱起檀木盒匆匆離開,一路掠行,來到殷策命所留的地點——和祚城北的望江邊,殷策命一身蓑衣,頭戴鬥笠,似乎等候已久。

“你來了,上船吧。”

小舟在江流中緩緩前行,九華冥心事重重地抱著懷中的盒子,他不敢打開裏面的瓷盒,生怕控制不住情緒崩潰。

殷策命平靜地撐漿,眼角餘光瞥見九華冥籠上了陰霾的臉,只見他微微擡頭,眼淚就從眼角流了下來……

“看來你已經知道一切了。”殷策命移開視線,垂下眼瞼,心想:這個人也會哭啊。

瓷盒裏面,是阿瑜的骨灰。

九華冥半晌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我的妹妹,怎麽死的……?”

殷策命道:“她逃回江夷想要救她姐姐的時候,落入天煞門門主之手。她是死在她姐姐面前的……以極其殘忍的方式。”

九華冥強壓著心口劇痛,嗓子沙啞:“允呢……她也和阿瑜一樣,永遠離開我了麽?”

“盒子中只有九華瑜的骨灰,很抱歉,鴆王,殷策命已經盡力了。”她壓低聲音道,“而九華允,在九華瑜死後,被藺華藏扔進當時正在鬧饑荒的江夷……你想她一個弱女子,在茹毛飲血的地方如何活得下去?所以,我想鴆王應該明白……請節哀。”

“我不信!”木舟一晃,九華冥情緒異常激動,目光凜凜露出可怕的殺意!“允竟是連屍骨也不留下麽?她曾經告訴我,即使死也要回到故土……我難道要留她一人在青獸麽?!”

殷策命面無表情,平靜地望著他,道:“鴆王,事已至此,您又能怎麽樣呢……”

又能怎麽樣呢……

“是啊……”九華冥沈沈垂下腦袋,無聲流淚,唯有在親情面前,他才會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即使他是一方霸主、絕世的強者,他也不會忘記自己從何而來、不會忘記曾經陪伴在身邊的人,只是這份親恩,卻等不到他的回報……

宛如一瞬間失去了許多東西,心裏空蕩蕩一片,這殘酷的人世間,終究只剩下他一人了……

木舟靠岸,九華允目送九華冥離去,望著他落寞的身影,默默喚了聲:“哥哥。”

讓他如此難過,難道是她所願麽?

她緩緩轉身,望向江面浮動的波瀾,目光迷離恍惚,面上露出費解的神情,喃喃道:“我依舊恨著你麽……?”

他知道這個時候玄鷹一定在派人到處找他,但他終究是任性了一回,走進和祚東邊的林子,尋了個靜謐的地方,將盒子裏的信取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若他早知從離開荒境那一日起此生兄妹三人相見無望,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離開,如此就算他們死在一起,也不至於今日愧疚難過,難以面對父母親族。

第一封信,是阿瑜還在荒境的時候寫的。

姐姐說哥哥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我們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我問姐姐,哥哥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姐姐只是搖頭,緊緊地抱住我,即使沒有看到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哭得很傷心。

姐姐說哥哥沒有決定的權利,哥哥是無奈的,那我們呢?

我知道姐姐在安慰我,我也知道真相是什麽……

哥哥他……拋棄我們了。

我看到他坐著船離開,他一個人離開,坐上我們夢寐以求的大船,離開了這裏每個人都想離開的地獄。

我不敢相信。

我開始討厭哥哥了。

姐姐那樣安慰我,我好難接受,她為什麽不對我坦白事實,她是知道的呀!

我找到姐姐的時候,她就在那裏看著哥哥離去……我喚了她一聲,她連忙轉過身抱住我,仿佛害怕我看到真相……我又不是看不出來……姐姐很傷心,很難受,她就是不與我說,不跟我坦白真相!

她是害怕我會記恨哥哥,還是害怕我也難受呢?

我雖然還小,但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呀。

哥哥傷害了姐姐,我不能理解哥哥為什麽就那樣走了,不要我們了……我的身邊只剩下姐姐了,我要好好保護她……

我恨哥哥。

我只好……不要他了。

九華冥愕然無語,怔怔地睜大眼睛,直到淚水模糊了視線,他連忙擡起衣袖一抹,繼續看下一封信。

姐姐是恨過哥哥的吧。

作為血脈相連的親人,我想我是了解她的。無論陷入如何境地,姐姐總是咬著牙用羸弱的身軀為我支撐起一方天地。

我越來越喜歡姐姐了,卻也越來越擔心她,我想快些長大,我想變得像哥哥一樣厲害,好保護姐姐。

……我為什麽還要稱他為哥哥?他明明拋棄了我們……

但……不能抹滅他曾在修羅場一直保護我們的事實。

也許,這正是我們親族的天性……

不忘深恩,不陷深恨。

姐姐教了我很多,讓我見了天地的廣闊,她就像母親一樣。

即使姐姐真的恨過哥哥,其實她更期盼的是與哥哥重聚吧,她一定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一直對我們那麽好的哥哥突然離開……

我也想知道。

哥哥現在在哪裏呢?安樂,亦或是陷入困境?他是否有想過,與我們相聚的一日?

原本以為這輩子他也不會得到妹妹們的諒解,然而……世上親情最是無私,越是如此,他內心越是愧疚。

他想,就算被一輩子恨著也沒關系。

但事實上,她們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

得知這一點的九華冥終於忍不住哭出聲,緊緊攥著手中的信,眼淚大滴大滴落下,狠狠一拳錘在旁邊樹幹上!

“允和阿瑜這麽好的孩子,為何上蒼偏偏要帶走她們,還讓她們承受如此折磨……”

而最後一封信上的字句簡短,只有寥寥幾行——

我真懷念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

哥哥,你知道嗎,我和姐姐,很想念你啊……

姐姐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我怕等到我們相聚的那一日,你看不到她了……

“阿瑜……”

對不起,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們……

九華冥茫然地望向林間的天空,這三年來他最害怕的事,莫過如此。宿命弄人,他終究還是來得太遲,太遲了……

恍惚中,他想起母親對他說過的話。

“阿冥,你知道嗎?在母體的時候你分去了小允太多了能量,她生來體弱,全是拜你所賜,所以……一定要好好保護她,這是你與生俱來的責任。”

可惜他沒有機會完成對母親承諾了。

九華冥抱著妹妹的骨灰盒,邁開沈重的步子,喃喃道:“阿瑜,記得帶上你姐姐,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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