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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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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還好,梁音並沒有再說什麽,兩人沈默了一路,回到了林絮的公寓。

“反正明天一早就要飛了,就別折騰了,今晚就在這睡吧。”

林絮靠在臥室門邊,看著梁音收拾東西,小心翼翼地建議著,梁音卻像完全沒聽見一樣,完全不搭理他。

林絮沒辦法,只好走了進來,拿起梁音放在書案上的工作筆記,默默抱進自己懷裏。

“家裏這麽長時間沒住過人,肯定到處都是灰,回去裏裏外外都得打掃一遍,住一晚又要走好久,怪劃不來的……”

梁音轉過身,掃了眼林絮抱著的工作筆記,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林絮看著梁音,握著筆記的手指暗暗地收攏,正想再跟梁音掰扯一下,就聽梁音沒什麽情緒地說道。

“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

……

看著梁音那副平靜但又不容置喙的表情,林絮抑制了半天,才沒把那句“我找人幫你收拾”說出口。

許久之後,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終於把懷裏的筆記還給了梁音。

梁音看著林絮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委屈得像只意識到主人即將遠行而不帶他的大狗,覺得好氣又好笑,卻沒說什麽,只是接過筆記,繼續埋頭收拾東西。

短暫地住了一個多周,梁音的東西其實並不多,一個行李袋就裝下了,梁音拉上拉鏈準備走,林絮先一步把包拎了過來。

“我送你吧!”

“……

就這麽點兒東西,送什麽送……”

梁音皺起眉,上前就要去搶包,林絮卻順勢用另一只手拽住了他。

……

“你,你又要幹嘛……”

梁音抽了下胳膊,林絮的狗爪子卻收得更緊,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拉著他,邊出門,邊笑著說。

“不幹嘛,你收拾行李,我打掃房間,分頭行動不是快一點兒麽?”

“……”

說不清是手勁比不上林絮,還是單純因為累了,梁音掙紮了幾下,依舊掙脫不了,便索性由著那狗崽子把他“送”回了家。

為了照顧梁母住院方便,之前的一個多月,梁音和梁建民,一直住在醫院附近短租的酒店式公寓,除了偶爾回來拿東西,確實很久沒在家住,一開門,撲面而來的灰塵氣。

“嘩啦。”

林絮搶先一步進了屋,把行李袋往沙發上一擱,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打開窗戶透氣。

“我就說,就睡一覺,回來住根本劃不來。”

林絮嘴裏嘟囔著,手腳倒是挺麻利,梁音鞋都沒換完,他就穿上圍裙戴上塑膠手套,左手拿掃帚,右手提簸箕,一副開荒大掃除的架勢。

“……”

梁音本來還想客套幾句,但看這人幹得十分起勁,想了想,便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從儲藏間拿出行李箱,一點點收拾起行李。

這次去西北,是要把之前空下的外景鏡頭全部補上,預計至少一個月打底,不過,補拍完這些外景,整部電影的拍攝工作基本就到尾聲了。

越到後期,不確定因素也就越多,考慮到可能的拍攝延期,梁音按著一個半月的時長,收拾著要帶的東西。

衣服什麽的,還是其次,主要是一些不太好買到的日用品藥品,帶什麽不帶什麽,零散細碎,整理起來很費精神,梁音一邊琢磨一邊收拾,等到終於打包完,太陽都已經落山了。

“那個,你餓不餓,我準備點外……”

梁音拿著手機出了臥室,正想著問辛勞一下午的狗崽子想吃點什麽,就看見他側臥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

梁音四下看了圈,地板桌案都被打掃得鋥亮,茶幾上的玻璃茶具也一塵不染,整間屋子仿佛透著股清水洗過的爽氣,再看看完成如此“壯舉”的男人,此時此刻躺在沙發上,因為腿太長,而被迫微微蜷縮著,看起來是累到睡著了,但顯然睡得並不舒服。

“餵,想睡回去睡……”

梁音走了過去,曲起膝蓋,頂了頂林絮的腿彎,那人卻沒什麽反應,依舊瞇著眼,似乎睡得很香。

梁音嘆了口氣,彎下腰,又用手推了推。

或許這次力氣大了些,林絮終於有了點動靜,但也只是翻了個身,面朝向了沙發內側,嘴裏不情不願地嘟囔著。

“我困……”

“……”

“我知道你困,但你這麽睡不是個事兒,叫個代駕送你回去,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也好起早……”

梁音說著就要拉林絮起來,林絮卻絲毫不配合,不僅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還一把抱住了沙發靠墊。

“我困……不要起……”

“……”

梁音都不記得,他已經有多久沒見過林絮像這樣撒嬌耍賴了。

在他的印象裏,還是他們沒在一起的時候,林絮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少年人的嬌憨,這與他平日裏說一不二的果決霸氣,形成鮮明的反差。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反差,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那層看似紈絝的外殼,讓梁音有機會感知到他身上更深層的東西,一來二去,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

看著沙發上八爪魚一樣抱著靠墊不撒手的耍賴“巨嬰”,梁音無奈,正發愁要怎麽搞定這位祖宗,電話突然響了。

梁音掏出手機,看清了來電人,又瞥了眼沈睡的林絮,轉身進了臥室。

“餵,媽,這麽快就到家了?路上應該挺順利的吧?”

梁音在飄窗前坐下,聲音不自覺就柔和了下來。

“都挺順利的,小河把我們照顧得特別好的,出了機場就坐了輛特別寬敞的車,座位可舒服了,還自帶加熱功能,你爸舒服得睡了一路,還直打呼嚕,把我尷尬得喲……”

“誒,你這個人,怎麽盡扯這些沒用的……”

梁音剛準備笑,電話那端,梁建民就插了進來。

“餵,剛才收到了一大箱快遞,裏面盡是些特產,還有好幾大盒保養品,什麽蟲草人參的,是你寄回來的麽?”

聽著梁建民惱羞成怒的語氣,梁音腦子裏還是他仰頭打呼嚕的畫面,一時沒反應過來,笑著隨口回道。

“我這幾天不都陪著你們麽?哪有閑工夫搞那些,該不會是寄錯了吧……”

“我又沒瞎,地址上清清楚楚寫著咱家門牌號,還指名道姓地讓我簽收,而且,又是從B市寄過來的,除了你,還能有……”

梁建民的“誰”字還沒說出口,像是猛地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就收住了。

梁音也回過了味來,想了想,略有些尷尬地跟安撫起梁建民。

“那個……既然都寄到家裏面了,你們就收著吧。

特產拿去送親戚朋友,畢竟來B市這麽長時間,空手回去也不大好。

補品麽,你讓我媽看情況,燉湯的時候放一些,趁著冬天補一補,不過也不要多吃,過猶不及……”

梁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叮囑著,而梁建民關註的重點,已經不是那堆吃的了。

“餵,我問你,你跟姓林的那小子,現在是什麽情況?”

“……”

梁音沒想到,先跟他聊起這事的,竟然會是梁建民。

在他的認知裏,他這個親爹,自從退休之後,心裏頭也就裝得下牌桌上的輸贏,其他的事,幾盅小酒下肚,就都不重要了。

雖然當初事發之後,梁建民沖他狠狠發了火,但這次去B市給梁母治病,梁建民不管是自己跟林絮相處,還是看著他和林絮相處,表現得都很正常。

搞得梁音以為,梁建民對當年的那件事,以及他和林絮當下的關系,已經絲毫不在意了,所以完全沒料到,梁建民會主動提起這茬事。

但老實說,對於現在的狀況,梁音自己心裏都有些亂,也就只能隨口糊弄起老梁。

“沒什麽情況,還是老樣子……”

“什麽老樣子?!你小子別跟我打馬虎眼,老爸我雖然不大管你那些破事,但也不是沒長腦子。

人家又是幫忙看病,又是好吃好喝好玩招待,走了還寄這麽些東西,你能說你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

聽著梁建民一聲急過一聲的質問,梁音覺得無奈,但對於這個問題,要是問他的真心,此時此刻,確實給不出答案。

對梁音而言,梁建民說的這些,還都只是表象,想是要回報,並非做不到,再怎樣,也不過是以物易物罷了。

真正讓他猶疑不定的,是這些表象之下,情之所致的細膩用心……

或許是他沈默了太久,梁建民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輕咳了幾聲,緩和了幾分語氣。

“那個……我也不是批評你……”

梁建民停頓了好一會,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這次跟姓林那小子處了一個來月,我對他倒是沒什麽看法,而且,你們的事,之前就鬧得全國人民都知道了,臉面什麽的……也早就沒所謂了。”

“……”

梁音雖然已經能感覺到,他年愈六十的父親母親,已經用這斷聯的四年時間,消化了他“不正常”的性向以及那場醜聞,但陡然聽到梁建民親口說出來,多少有些意外,正琢磨著該怎麽接話,梁建民卻突然話鋒一轉。

“但是,那小子家裏人可不是好招惹的!

從C城回來的路上,你媽以為我在睡覺,其實我聽得一清二楚。

照他那個助理的說法,因為四年前你們那檔子事,他們家裏頭這些年沒少明裏暗裏敲打他,偏偏他骨頭硬,死活不肯低頭服軟,搞得現在整個跟家裏沒聯系。

今年春節,你別看他在我們面前這麽恭敬孝順,自己爹媽那連個電話都沒打,你說,當家長能不生氣麽?”

梁建民說著,頓了許久,又莫名地嘆了口氣。

“其實,說了這麽多,言而總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林家拿他這根獨苗是沒什麽辦法,但有的是法子針對你。

爸媽這輩子是沒什麽本事,給不了你那樣的家世背景,但也是好吃好喝把你供大的,你媽更是打小就把你當寶貝似的捧在手掌心裏,你說要是真出了什麽事,讓我們怎麽辦……”

……、

梁音長到這麽大,真是鮮少聽見梁建民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梁母就把電話搶了過去。

“你別聽你爸的,他自己聽話沒聽全,還在這嚇唬你。

我跟小河隨便嘮家常,聊到了小林家裏的情況,小河告訴我說,之前幾年,林家的長輩,因為那件事,確實對他挺不滿意的,也說了一些重話。

但過了這麽多年,長輩們年紀都大了,心裏還是惦念著他,幾次表示過和好的意思,可小林那孩子,挺有自己主張的,一直也沒接家裏人的茬。

小河說,這幾年,每到春節,小林爺爺的部下,都會通過他經紀人,勸他趁著過節回家跟爸媽認個錯,一家人一起吃頓團年飯,他從來都沒聽過勸。

雖說,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過,同樣作為父母,我也能理解他爸爸媽媽的心情。

你要是有機會,也勸勸小林,再怎麽樣,也給家裏去個電話。

畢竟,他爺爺年紀也不小了……”

聽出梁母對林絮父母將心比心的同情,想到自己四年毫無音訊對父母造成的傷害,梁音心底的內疚,不由地又浮了上來,不假思索地便應下了梁母的建議。

可掛了電話之後,細想林絮這四年間跟家裏人的鬥爭,梁音的心情,不禁又變得有些覆雜。

因為他太清楚,林家人所謂的示好,不過是給林絮一個服軟的臺階,要是他真的接受了,那無異於將這些年追尋自我價值的努力,全部前功盡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梁音應該會挺遺憾的。

畢竟,在他心底深處,還是希望看到,掙脫所謂的命運,勇猛精進地追求心中向往,一如他在《夕陽斜》裏塑造的那位孤膽英雄。

所幸,林絮堅持住了。

突然想起之前陳梵無意中提起過,這些年的春節,狗東西都會讓她幫忙搞一大堆的食材,送到他的這間公寓裏,一個人在這裏窩一整個假期……

萬家團圓的除夕之夜,狗東西自己做一桌好菜自己一個人吃的畫面,生動地浮現在腦海裏,梁音打開臥室的門,看著依舊窩在沙發裏熟睡的林絮,拿起了床邊上的毛毯,走過去,輕輕地給他搭在了身上。

林絮睡得香,梁音自己點了份簡單的外賣,吃完之後又梳理了一下之後的拍攝安排,九點多就洗漱完早早躺下了。

但不知道是晚上那份煲仔飯比較難消化,還是沒到平時睡覺的時間,梁音在床上躺了許久,始終沒有睡著,直到差不多午夜時分,才朦朦朧朧有了些睡意。

可他剛瞇了沒一會兒,就隱約感覺到,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很快,一個暖烘烘的“巨物”,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哥,你睡了嗎?”

……

顯然,狗東西刻意壓低了聲音,如果真的睡著了,應該並不會因為這句詢問被吵醒,然而梁音介於半夢半醒的狀態,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但他並不想搭理他……

不光是因為他當下確實比較困,沒什麽精神再跟狗崽子掰扯,更要緊的是,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都要起床去趕早班飛機,飛四五個小時,去到西北的外景地,之後就會馬不停蹄地開啟最緊張的收尾拍攝。

所以,於公於私,梁音都打定了主意,裝睡了事,畢竟,在他想來,這麽大半夜的,狗崽子也翻不出什麽花。

林絮倒確實沒怎麽造作,只是在看他沒什麽反應之後,一點點,用他那熱烘烘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抱緊了他,又熱又毛躁的腦袋,搭在他頸窩裏,甕聲甕氣地碎碎念著。

“客廳好冷,客房床單被套都沒來得及換,我跟你擠擠吧,就一晚……”

“……”

感受著那緊緊包裹著他的溫度,梁音真想揪起這狗東西,問問他,明明自己熱得跟個火炭似的,哪裏就被凍著了。

可現在確實太晚了,不適合再起任何爭端,梁音只能忍下心裏的那絲不快,催眠自己睡著了就氣不到了。

或許是自我安慰起了作用,又或者,那股包圍在周身的溫暖,在這個最冷的時節,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帶來了生理上慰藉,相比於之前的似醒非醒,這一次,梁音終於進入深度的睡眠。

夢境裏,他好像藏在一個堅實的堡壘裏,四周都是雲朵一樣松軟的羽絨,溫暖、安全、滿滿的踏實感……

一夕好眠,梁音一覺睡到了鬧鈴響起,正準備翻身摸手機,才發現那個人還緊緊摟著他。

“……”

梁音以為,狗東西只是想趁他睡著了私自搞點福利,按理應該趁他發現之前,就該老老實實從哪來滾哪去,結果……

梁音目睹著那人慢慢睜開了眼睛,一臉懵懂地看著他,好像沒事人似的抻了個懶腰。

“呃……這麽快就要起床了嗎?”

昨晚上憋回去的氣,終於有了撒出來的機會,梁音黑著臉,擡腿就要踹那沒臉沒皮的狗東西一腳,那人卻在他落腳之前,手腳並用地熊抱住了他。

“一睜眼就能看見你,真好!”

帶著初醒的鼻音,林絮埋在梁音的肩膀上,嗡裏嗡氣地念著,打卷的話尾,聽起來,實在像是在撒嬌。

梁音正被這人突如其來的造作,搞得心裏起毛,一個沒留神,林絮又猛地擡起頭,在他僵硬的面頰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早安,梁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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