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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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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的情況,這一次倒不是很急。

我記得,四年多前,老人家是在我們醫院做的搭橋,那次情況比這回兇得多。

不過,這一次要覆雜一些。”

值班室裏,梁母的主治醫師,拿著支圓珠筆,在超聲心電圖上比劃著,耐心地給梁音講解著梁母的病情。

“你看,這個部分,就是當年手術搭的那根橋血管,目前看起來運轉還算良好,但它旁邊的那根冠動脈。

上次手術的時候問題還不大,過了這麽幾年,已經明顯呈現粥樣硬化了。

這也就是為什麽,你母親會再次因為心肌缺血,造成昏厥。

所幸這次病勢不算太急,輸液之後,情況明顯好轉。

不過,根據我的經驗,這根動脈的情況,藥物治療作用還是有限,很有可能再次發病,而且,越往後會越嚴重的。

所以我還是建議你們,有條件的話,轉到大一點兒的醫院再檢查一下。

如果要做手術,你母親這麽大年紀,不到五年兩次開胸,我覺得,還是盡可能找手藝好的大夫。”

梁音聽著醫生說的那堆術語,有些雲裏霧裏,但最關鍵的那點,還是聽懂了。

“好,我和家裏人再商量商量,看轉哪個醫院,到時候,還得麻煩您幫忙簽下轉院的手續。”

梁音站了起來,沖著醫生微微欠了欠身,醫生笑著送他到門口。

“沒什麽,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另外,如果你對C城的大夫不熟悉,我也可以幫你推薦幾位。

不過,那幾位大夫,都是西南片區最頂尖的,手術可能要排隊,你們還是要早做打算。”

“好的好的,我也找朋友問問,謝謝您啊大夫。”

梁音一退出值班室,他爸梁建民就追了過來。

“怎麽樣?必須手術麽?”

梁音看著他那已滿頭斑白的老父親,嘆了口氣。

“大夫是這樣建議的,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後面再發病,可能更麻煩。”

“那……那可怎麽辦啊?!

你媽那身體,年輕時候就不好,之前做完手術,瘦得就跟幹柴棒似的,這要是再遭一回罪……”

梁建民在車間裏幹了一輩子,娶了廠裏衛生站的護士,生了梁音這優秀省心的兒子,一輩子太太平平,除了四年前的那一回,基本沒經歷過什麽風浪,所以但凡遇上點麻煩就坐臥不寧,更不要說是老婆又要上手術臺挨刀這樣的大事。

梁音看梁建民那副焦愁的樣子,真怕他也暈過去,只能軟語勸慰。

“我去找我在C城的同學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在人民醫院的熟人。

剛才我聽陳大夫提了一嘴,說人民醫院心外科的齊主任,做搭橋手術很厲害,全國都排得上名。

我讓人問問,盡量排上他的號……”

梁音說完,就從兜裏掏出電話,正準備去樓梯間找人打聽情況,林絮就一把拉住了他。

“還是別麻煩了,直接去B市吧。

我已經讓錢曉東幫忙安排好了,全國最好的心外科專家,這個周就能手術。”

……

“你……”

梁音看著林絮那副“不圖回報”的神情,心情前所未有得覆雜。

這實在是個難以拒絕的幫助。

但接受之後呢?

即便林絮真的不圖回報,他就能安心白受了這幫助嗎?

梁音對他自己再了解不過了,要是真承下了林絮這“救命”的恩情,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還上。

可救命之恩要怎麽還?

答案呼之欲出,但梁音覺得,情況還不至於到“賣身救母”的地步。

“呃,還是算了吧。

B市太遠了,坐完汽車倒飛機,再加上候機的時間,差不多要坐八九個小時,我怕我媽支撐不住……”

“不用繞到C市去坐飛機,從這兒坐高鐵,可以直達B市,只用五個半小時。

我已經讓梵姐訂了明天早上九點的那班,兩個軟臥包間,這邊救護車送到火車站,下了火車,B市那邊醫院也會派救護車在車站等著,阿姨全程躺著就行。”

“……”

如此妥帖周密的安排,即便梁音心裏還在打鼓,旁邊的梁建民就已經抵禦不住了。

“那,那沒幾個小時了!”

梁建民扯了扯梁音的胳膊。

“阿音,你趕緊去跟陳大夫辦手續吧,趁你媽現在還睡著,我回家去收拾些換洗衣服。”

“……”

梁建民擡腿就往家裏去,等梁音反應過來,正要追上去攔他,林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梁音。

“你讓叔叔去吧,阿姨那邊有我看著呢。”

“不是這個問題……”

梁音還要掙紮,林絮卻更用力地牢牢拉住了他。

“你放心,什麽問題都不會有。

雖然我很想,但我不會趁機要挾你,讓你‘以身相許’的。”

“……”

掖在心底裏的隱憂,就這麽被直截了當地戳破,梁音有些無語,同時又覺得,即便林絮這麽爽快地承諾,也並不能讓他感到寬慰。

畢竟,這人許過的諾多了去了,真到了抉擇的時刻,還是全憑心情。

“別瞎扯,這事兒不是胡鬧的,我……”

“我沒胡鬧,也不是瞎扯,我說不圖回報,就是不圖,即便你想給我,我也不要。”

或許是為了讓梁音感受到他的堅決,林絮一字一句說得緩慢清晰,仿佛立下生死狀一樣。

可他說完之後,梁音還是沒什麽反應,林絮停頓了片刻,過了一會才又開口,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已經不似剛才那般堅定磊落。

“其實,我這麽做,不是為了讓你念我的好,我……”

林絮又頓了一下。

恍惚間,梁音似乎從他的聲音裏,聽到了一絲微弱的顫抖。

梁音擡起頭,走廊裏昏暗的光線,打在男人的側臉上,那纖長的睫毛,仿佛寒風中脆弱的蝶翅,閃閃爍爍,顫動個不停。

“我……我是想彌補。

當年,要不是因為我,阿姨也不會被氣到病發,匆匆忙忙就上了手術臺,落下病根。

這一回,無論如何,我都要為她爭取最好的治療條件,把風險降低到最小。”

……

不論是林絮的語氣,還是他的表情,梁音都從中感覺到了十足的誠意。

他垂著眼,沈默地想了一會,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行,那就謝謝你了,不過,費用什麽的,我自己出。”

“好!”

林絮立即答應,原本緊繃的臉色,頃刻撥雲見日,仿佛卸下了塊大石頭,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輕松了起來。

“……”

分開了這麽多年,重逢之後,又總是針尖對麥芒,梁音覺得,似乎已經很久沒見過林絮這副樣子,高興得仿佛翹起了他根本不存在的尾巴,沖著他搖個不停。

梁音看著林絮,默默嘆了口氣,忍不住想,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什麽情緒都寫在臉上。

*

雖然在梁音眼神的示意下,林絮終於松開了梁音,但還是像只乖巧忠誠的大狗一樣,始終緊緊地湊在梁音的身旁,幫著他一起忙前忙後辦轉院手續,等到梁建民回來,一切都已經辦妥當了。

“救護車只能一個人跟車,一會兒我陪著我媽吧,小林會帶著你。”

梁音仔細核對手裏的手續清單,隨口跟梁建民交代著,誰知,梁建民卻犯起了嘀咕。

“那個……要不,還是我陪你媽吧?”

察覺出梁建民的異樣,梁音擡起頭,打量著他那為難的表情,楞了一會,才忽然意識到了他在別扭什麽。

“我媽現在還沒完全脫離危險,如果病情突變,需要家屬當下做決定,你陪著熬了一整宿,差不多是極限了,後面還是我來看。”

梁音說著,瞥了眼林絮。

“要是覺得不方便,你倆分頭打車也行。”

“別!”

林絮斬釘截鐵地拒絕,雖然明顯看起來很緊張,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湊到了梁建民的跟前。

“……叔叔,您還是跟我一起吧,從這去高鐵站,怎麽都要一小時,萬一路上出了什麽狀況,兩個人好歹相互有個照應。”

林絮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梁音,見他依舊平靜,才又補上一句。

“這樣,音哥也能放心一些。”

梁建民顯然還是有些猶豫,不過,在對上梁音審視的目光之後,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

梁建民和林絮雖然不跟救護車,但還是前前後後幫忙搭手,直到救護車載著梁音和梁母出發了,林絮才領著梁建民上了陳梵遠程幫他包的商務車。

林絮為了盡量讓梁建民坐得舒服,特意叮囑陳梵包了個七座的商務SUV,但到底是封閉空間,這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梁建民之前的那股別扭勁,不受控地又竄了出來。

明明松軟的沙發,被他坐得仿佛生了刺一樣,歪來扭去好半天,等到終於消停了,兩條腿又像抖篩子似的,一直抖個不停。

林絮低著眼,打量著梁建民躁動不安的樣子,暗暗琢磨了一會,謹慎地開了口。

“叔叔……”

林絮看著梁建民,扯出了一個算得上乖巧的微笑。

“剛才一直忙阿姨的事,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林絮,是……”

林絮密切觀察著梁建民的反應,確定他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變化之後,才又小心翼翼地說。

“我是音哥的朋友。

昨天冬至,我陪他一起過節,知道阿姨出事了,想著沒準兒能幫上忙,就跟著他一起來了。”

梁建民聽著林絮的話,兩只手,來來回回在大腿上搓著,揉了一遍又一遍,把他那毛料的褲子都搓得起了靜電,在幽暗的車廂裏,滋滋啦啦地響個不停。

林絮看出梁建民的焦慮,想了想,又要開口解釋。

“叔叔,我……”

“我知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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