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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知(重點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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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知(重點章)

“我想,我們還是可以重新成為朋友的。”

梁音看著林絮,眼神很溫和,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滿滿都是誠意。

林絮卻聽傻了。

“朋友?!什麽朋友……”

“……”

林絮突如其來的情緒,讓梁音些微有點驚訝。

他本以為,過了這麽久,林絮確實如表現出來的那樣淡定了,可這人當下激動的反應,搞得他有種穿越回半年前他剛剛回國時的情形。

“那個……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默契了。”

梁音不想再重覆一遍他已經不喜歡林絮的話,但他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他們的關系,在這段對話之前,也只是能說兩句客套話的熟人而已。

“老實說,本來我還想著,以咱們之間的那些經歷,還是相互不再打擾的好。

但來了趟北疆,發生了這麽多事,又覺得,咱們要是能當回朋友,或許也還不錯。”

雖然沒有把話說盡,但梁音還是清楚地表明了立場。

他們眼前,只擺著兩條路。

要麽,繼續老死不相往來,要麽,回到八年前最最初始的狀態,成為彼此在圈內為數不多聊得來、也敢什麽都聊的朋友,遇到合適的資源,還可以互通有無。

梁音以為,但凡正常的腦回路,應該都會接受後者。

可林絮不知道哪根筋又抽了,那雙死瞪著他的眼睛,驀的就紅了大半圈。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喜歡的人當朋友。”

“……”

梁音揉了揉眉心,恨不得幹脆一走了之,可理智告訴他遇變要淡定。

“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梁音整理了一下情緒,臉色沈了下來,不覆剛才的溫和。

“且不說之前的三年,就是才過去的六七個月,咱倆都費了挺多時間精力,好不容易能平心靜氣說句心裏話,你總不至於想開倒車吧……

要是這樣,恕我不奉陪了。”

梁音說著就站起身,一副要走的架勢,林絮果然慌了神,立即也跳了起來,一把拉住梁音。

“好,先做朋友!”

“……”

梁音轉過臉,認真地看著林絮。

“不是‘先做朋友’,而是‘只能是朋友’。”

……

林絮緩緩地松開手,紅了的眼眶裏,淺淺地浮上一層水汽。

“……好。”

雖然聽出這聲“好”裏的幾多不甘,梁音還是稍稍松了口氣。

至少,他的底線已經明確聲明,如果這人之後言而無信,他也有正當理由可以果斷抽身。

“挺好。”

梁音笑著拍了拍林絮的肩膀。

“那就祝我們……友誼長存。”

梁音說完,擺了擺手,準備跟他“新”朋友告別,林絮卻搶了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

“我可不可以也提個要求?”

“……

什麽要求?”

梁音謹慎地看著林絮,擔心這人一上來就獅子大開口,跟他要份“給不起”的結交禮。

林絮顯然看懂了他的心思,回望著他,眼睛裏裝著被刺傷的情緒,看起來,竟有些可憐。

“不是什麽過分的事……”

“……”

看著林絮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梁音心頭那絲不好的預感,更加深了。

畢竟,以這人的個性,過分的要求都提得理所應當,如此吞吞吐吐,恐怕不是小事一樁。

梁音想了想,呵呵笑了兩聲。

“過不過分,總要說說看,不然,我也不知道會不會讓你失望啊。”

梁音看著林絮,又補了句。

“你要是一時想不好怎麽說,那就再想想,反正,咱不還得同屋幾天麽,回頭等你想好了,再慢慢商量也不遲……”

“……把倉蹇給我。”

……

梁音覷起了眼睛。

“什麽?”

“我知道,你正在籌拍《夕陽斜》,我想演倉蹇。”

“……”

林絮的這個要求,確實不過分,但實在出乎意料,直接把梁音給說懵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該先問他為什麽想要演倉蹇,還是該問他怎麽知道他在籌拍《夕陽斜》。

梁音望著林絮想了半天,才終於想出了一套說辭。

“那個……我這本子初稿剛完成,估計還得再改幾輪,等成稿了,你先看看,再決定是不是想演也不遲……”

梁音倒不是想用拖延大法搪塞林絮。

老實說,林絮和這個角色的適配度其實不低,再考慮到他的票房號召力,如果真有他加盟,單純對這部戲來說,肯定是件好事。

但一想到拍《雙面》時的雞飛狗跳,梁音心裏還是有些顧慮。

畢竟他已經答應了請杜希當導演,萬一進了組,林絮又跟人家杠上,那簡直就是噩夢重演了。

所以,梁音是想等他本子完全弄好,投資什麽的也搞定,主創團隊差不多定下來,再讓林絮好好權衡一下,要是真有心加盟,就踏踏實實拍戲,別再生幺蛾子……

然而,林絮顯然不願意等到那個時候。

“不用看。”

林絮原本試探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這個角色,早就長在我心裏了。”



梁音一臉疑惑,這人又在說什麽瘋話?

來北疆之前,他才剛剛完成劇本初稿,目前只給杜希一個人看過,這人從哪裏能了解到這個角色?還“早就”長在心裏?

梁音滿心的不信任,覺得這種說法,純屬是林絮為了得到角色,不擇手段地胡亂跑火車。

林絮卻又丟下了一個驚雷。

“真的,我沒騙你……”

林絮從褲兜裏掏出手機,低著頭,翻了一會,很快找出了那張他仔細翻拍下的照片,遞到了梁音面前。

“……”

看清了照片裏那張發黃紙片上的字跡,梁音震驚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林絮。

“你……”

“……是。”

林絮咬了咬明顯發顫的嘴唇,卻還是控制不了聲音的顫動,以及,眼睛裏洶湧的波濤。

“我,我是木木……

韓歌老師。”

……

梁音已經不知道該怎樣表達他的震驚之情了。

韓歌,是他連載《夕陽斜》時,臨時選用的筆名,化自“韓娥唱歌,餘音繞梁”的典故。

而木木……

梁音不解地看著林絮。

“……你,你怎麽會是……”

“怎麽不會呢?!”

看出梁音眼神中的猶疑,林絮立即急了。

“你回給我的信,一封沒丟,現在就鎖在家裏的保險櫃裏,上次回B市,我本來想拿出來給你看的,結果……”

林絮戛然頓住,眼睛裏閃過一絲懊悔,似乎是意識到,他情急之下,提起了那場本該被塵封的“惡戰”。

好在,梁音並沒有被影響到。

他還依舊沈浸在震驚之中,怔怔地盯著林絮,似乎是想從他的臉上,尋找可以佐證真偽的蛛絲馬跡,又仿佛只是被這爆炸性消息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

林絮看不透梁音當下的想法,只能試探著,繼續補充細節。

“說起來,看到《夕陽斜》,是件挺偶然的事兒。

有一次,學校組織校外活動,是去個什麽遺址參觀,我沒太大興趣,隨便溜達了一圈,就偷跑了出去,沿著馬路瞎逛,正好看到一個舊書店……”

“舊書店?”

梁音皺起眉,有些質疑林絮的說法。

當年,姜擎為了讓他早些放下對《夕陽斜》的執念,托朋友幫他搞了個連載專欄,但那是本爛大街的通俗雜志,怎麽會在舊書店裏出現?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林絮小心翼翼地解釋。

“那書店的老板,是個文藝青年,為了彰顯自己的格調,用雜志當墻紙,貼了一整間屋子。”

“……”

搞了半天,原來是被人當作裝修材料了……

梁音心想,這倒確實像是爛大街通俗讀物會有的命運。

“我記得很清楚,《夕陽斜》被貼在了窗戶邊,差不多是我眼睛能看到的位置,而且底下還有個火鍋底料的廣告,紅彤彤的,特別顯眼。”

“……”

邏輯線都串上了,聽起來確實說得通。

梁音只是有些意外,當年他特別反感、覺得俗不可耐的狗皮膏藥廣告,竟然還能起到吸引眼球的效果。

“被貼在墻上的那章,是倉蹇回憶他被龍匡踩著頭,看著自己妻子被黑水幫羞辱的那段,看得我太氣了,回去就找人幫我把之前連載的那些期雜志都搜羅了來。

本來,我只是想看倉蹇報仇的,結果越看越入迷,後來的一整個學期,每周都盼著連載更新……”

林絮說的時候,一直觀察著梁音的反應,見他並沒有什麽異樣,才又繼續。

“那時候,我十五歲,剛上高中。

我那學校,是個市重點,能考進來的學生,本來就都是各個區拔尖的。

結果我爸還去找了關系,把我硬塞進了尖子班,同學全是各個區頭一兩名的學霸,一個認識的朋友都沒有。

我那陣子特孤獨,也很迷茫,感覺自己跟周圍人格格不入。

明明不想跟他們一樣,按部就班地走既定的‘正常道路’,但又不知道,‘不正常’的道路,可以是什麽樣的。

那會兒我總以為,是因為我年紀小,見的少,經歷的少,所以才搞不清楚方向。

直到無意中看到《夕陽斜》,才明白,我不是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過的人生是什麽樣的……

而是,缺乏看清楚的勇氣。”

……

梁音撩起眼皮,沈默地看著林絮,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著許多林絮看不懂的情緒,讓他不得不把心意表露得更徹底些。

“我實在太喜歡倉蹇這個人物了,他是我心中孤膽英雄的範本。

一次一次,打破命運的設定,沒什麽能讓他低頭服輸,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麽叫真正的自由。

可以為了報仇雪恨,背離師門,正邪不忌,苦修數十載,磨出讓世人聞風喪膽的封喉一劍。

手刃仇敵之後,又能擦盡刃上血,以劍挑燈,為迷路小兒照明歸途。

成魔成佛,只在他自己的心念之間。

人、天、時運,都不足以構成影響,他就是一把無所不利的劍,只要是他想要的,即便有再多束縛障礙,也能突破重圍……”

林絮越說,語氣越昂揚,那張幾乎陰沈了一整個節目的冷臉,在遠處篝火的映照之下,也躍動起了緋紅的光亮。

梁音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在震驚、猶疑、不解的情緒都過去之後,眼神裏的波動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

林絮頓了一下,他仔細地打量了梁音的臉色,想了一會,才慢慢地說。

“大概……是你離開後的第三個月。

我……”

林絮又頓住了。

這一回,過了許久之後,才又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莫名的嘶啞。

“我休了一個長假,一個人呆在家裏,除了睡覺,什麽事都不想做。

後來,梵姐找上門,才沒再繼續睡下去,只是還是不想出門。

又想起你之前總說,家裏的儲藏間堆得太亂,藏汙納垢會影響風水,你一直說要收拾整理,可一直都沒騰出時間。

正好我閑下來,就開始一點點打掃,然後就在角落的收納箱裏,找到了我寄給你的信……”

……

那疊信,梁音是有印象的,不過,要不是林絮翻出來,他都不記得放在哪裏,畢竟是那麽多年前的舊物了。

粗算一下,從他收到雜志社轉寄的第一封信起,到現在,差不多已經有十三年。

梁音不是個喜歡囤積舊物的人,在極簡主義的這條路上,他甚至算得上激進。那近三十封書信,能被完好無損地保存至今,足以證明,它們對他的重要性。

雖然,信中的字句,梁音如今已經有些模糊,但他始終記得,十三年前,他最最低落迷茫的時候,它們曾給他帶來過的鼓勵和慰藉。

那時候,他剛剛經歷了半年《夕陽斜》不斷被拒的過程,雖然終於付梓發表,但也是靠著姜擎的門路,而且,還是在一本他並不喜歡的通俗雜志上。

本來,在這件事上,就已經夠沮喪了,又疊加上初入文娛圈、不斷被“前輩們”教做人的挫敗感,那段時間,可以說,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唯二灰暗到抑郁的階段。

而在那近乎絕望的時光裏,那一封封洋溢著無限的精神共鳴與崇拜的書信,對梁音而言,簡直是比仙丹還要靈的良藥。既能撫慰心靈,又能振奮精神,每次收到,梁音都會忍不住反覆讀上好幾遍。

雖然,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那位名叫“木木”的讀者,究竟年方幾何,又有什麽樣的背景經歷,但能從他筆風利落的字字句句中,感受那種純粹的靈魂上的契合。

他看懂了他的謀篇布局、他的遣詞造句、他的伏筆、他的留白、他未彰顯的情緒,以及,隱匿在故事背後的深意。

然後,用他同樣欣賞的表達,直白地告訴了他,他付出全部心血的寶貝,即便無數次被拒之門外,也依然能有一個人完完全全地看懂了它,並且同樣奉為至寶,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珍愛……

這樣惺惺相惜的感覺,即便到了今天,對梁音而言,依舊可以引起很深的觸動。

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他幾乎沒有再從別處感受到了,除了後來,以另一個身份,來到他身邊的林絮……

梁音看著眼前那竭力鎮定、卻還是不禁顯露出緊張的男人,心情越發覆雜了。

當然,心情覆雜的,不僅是他。

對林絮而言,在這樣的情境下將這件事捅破,絕對不是最好的時機,也不是他最初的計劃。

從三年前,他剛剛發現這個驚人的秘密“巧合”時,他就開始設想著跟梁音揭秘時的場景。

在他之前反反覆覆的預想中,這件宿命般的“巧合”,應該在一個更隆重、更浪漫的契機下,揭曉給梁音。

他甚至專門定制一個古樸別致的黑檀木禮盒。

那細細打磨出柔光的盒面上,雕刻著梁音最喜歡的鳶尾,盒底刻上他倆名字的花體縮寫,盒子裏鋪著墨綠色的絲絨緞,梁音十三年前回給他的每一封信,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上面。

原本,上次過年回B市,林絮寄希望於梁音重回愛巢後,可以睹物生情,回憶起曾經點點滴滴的甜蜜,他再趁機好好表現,將他的音哥一舉挽回。

到了那個時候,再在梁音意想不到的時機,把這心意滿滿的禮盒,親手捧到他的面前,為他們起死回生的感情,更添一重生機。

然而,事實證明,沒有了解到全部事實的他,還是太過樂觀了。

事情的走向,不僅完全沒有按著他的計劃來,甚至,完全背道而馳。

他的音哥,跟他說,他已經不喜歡他了,即便在他耗盡心力,用了幾個月的時間計劃、鋪陳,終於一步步走到今日,他依舊表示,他們只能是朋友……

林絮再也坐不住了。

即便糾結,但他也只能臨時決定,把這份甜蜜的驚喜,從錦上添花,變成了雪中送炭,來拯救他們即將被迫徹底變質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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