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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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音哥，咱們帶幾罐氧氣瓶合適啊？”
季曉帆雖然走南闖北，但登山不是他的興趣所在，尤其是攀爬這種高海拔的雪山，幾乎沒什麽經驗，所以面對著那一排排分量不重但挺占地方的便攜式氧氣瓶時，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兩瓶應該差不多了吧。”
梁音翻看著氧氣瓶上的說明。
“一瓶有一升呢，我之前，也是爬個三千多米的雪山，就這種一升裝，只用了一瓶。
我覺得，帶兩瓶應該足夠用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也點了點頭。
“一般，我們也建議男士帶兩瓶，女士攜帶一瓶，帶太多，爬山的時候也是個負擔。”
梁音和工作人員都這麽說了，季曉帆也就沒什麽疑慮了，高高興興挑了兩瓶印有小狗花紋的氧氣瓶，塞進了背包裏。
梁音也拿了兩瓶，但他包裏還裝著個保溫杯，雖然現在氧氣瓶的防爆工藝都還不錯，但保險起見，他還是單另拿了個塑料兜裝上。
“音哥，我幫你拿吧！”
上了大巴，小太陽主動要接過梁音抱在懷裏的氧氣瓶。
“不用。”
梁音擋開季曉帆伸來的手，隨手就把塑料兜掛在了窗邊的掛鉤上。
“這東西不重，兩瓶還不到一斤，一會兒爬山的時候，我就把這兜子拴在我的包上，又省事又不會被風刮走。”
“噗……”
季曉帆看著梁音，腦補出了他背著碩大的登山包、包上又耷拉著個炮筒長的塑料袋的畫面，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的這位好音哥，雖生就一副書香世家的清俊公子相貌，偏偏穿衣打扮、行事舉止，都毫無章法，也不講究，一直以來，似乎只求自然舒服。
這樣的反差，在季曉帆看來，活脫脫像個暫時在凡塵旅居的僧侶，好像這人世間，就沒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所以才可以這樣散漫不羈，可散漫之中，又似乎有一根不偏不倚的底線。
雖然季曉帆一直摸不透那根底線是什麽，但卻能一直感受到它，就好像那些看似百無禁忌的游僧，走遍天涯海角，也終究是在佛門之內。
不過，有意思的是，即便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修行人的氣質，梁音堅稱自己並無虔誠信奉的信仰……
……
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
看著戴上絲麻眼罩、歪著腦袋隨意靠在窗邊補覺的梁音，季曉帆忍不住想。
其實，從剛認識梁音的時候，他就不止一次想過，這樣的一個人，什麽樣的生活，才是他真心想要過的呢？
季曉帆用了三年的時間，也始終沒能想出答案來。
這個人，既可以在世界北顛的小島，守著一個不賺不賠的小酒吧，從早到晚，恬然安詳地，看著來來去去的客人，喝酒、吃肉、講著他聽不懂的笑話。
也可以在關系網最錯綜覆雜的社會，躋身最紙醉金迷的名利場，滿面和煦地舞著長袖、左右逢源，讓每一個和他打交道的人，都如沐春風、交口稱讚。
他身上，似乎一直有兩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卻非常和諧地共存著，此消彼長，時強時弱，但始終保持著某種神奇的動態平衡。
即便認識了這麽多年，季曉帆還是覺得，他看不透梁音，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
但是……
季曉帆撐著頭，看著梁音的睡顏，浸潤在逐漸泛白的晨光，那樣恬適安然，忍不住，嘴角就揚了起來。
不管怎麽樣，他都知道，他的音哥，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很好很好的幸福和快樂。
*
為了趕上看雲海，節目組安排出發得很早，所以上了大巴，嘉賓們都紛紛像梁音一樣，抓緊時間補了個覺。
等到離目的地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坐在最前排的導演站起身，拿著麥克風把眾人叫醒。
“各位老師，大家辛苦了。”
“得，導演一說這話，準又沒好事。”
蔣昭抹了把臉，扯著嘴角，朝蘇穎笑了兩聲。
“就你話多……”
蘇穎推了蔣昭一把，微皺起眉頭。
“你仔細聽人導演說話。”
導演沖著蘇穎感激地笑了笑，又繼續被打斷的話。
“今天確實會很辛苦，但我保證，今天是此次北疆之行最辛苦的一天，只要大家順順利利完成了今天的任務，之後的行程，就都很輕松了。”
“今天的任務，不就是爬一百多米的雪山嗎？這個跟著向導慢慢走就好了吧，會很難麽？”
黎棠不解地問。
導演看著她副略顯天真的表情，抽了下嘴角。
“黎老師，咱們這個爬一百多米，不是長度，而是高度。
就是說，大家需要沿著山道，爬升大約一百來米，登到頂峰，這個過程，還是不太容易的。
而且……”
導演瞇起眼，笑了笑。
“為了增加趣味性，我們在沿途，預先放置了一些積分卡片，登頂的時候，卡片最多的嘉賓，可以獲得一份額外的獎勵。”
“……都這麽累了，還要完成任務？！”
黎棠瞪著她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水嫩嫩的面頰也嘟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童樺，撐著頭笑盈盈地望了她一會，似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照著那最圓潤的部位，輕輕地掐了一下。
“你呀，總是這麽沈不住氣。
任務什麽的，可以選擇完成或者不完成嘛，還是先問問獎勵是什麽吧。”
黎棠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打開童樺的手，甕聲甕氣地轉頭問導演獎勵的事。
“這個獎勵，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市場價值什麽的，都是其次，畢竟各位老師都不差錢，重要的，是它的稀有性。”
本來，對於那個獎勵，其他嘉賓還不怎麽在意，可經導演這麽一煽忽，不禁也都提起了興致，齊刷刷地豎起耳朵，等著聽她揭秘。
“這個稀罕的寶貝，是由牧場老板讚助的，是他們牧場的牧民，前陣子上山，親自采摘到的野生雪蓮花。
花體健壯，品相完整，而且，可以保證絕對的純天然無汙染。”
“哇，這確實可以啊！”
導演還沒把自誇的話說完，蔣昭就拍著腿跟著稱讚了起來，讚完了又轉過臉，認真地跟蘇穎商量起來。
“老婆，這次咱們可得通力協作，一定勇奪第一名啊！”
“不好意思蔣老師。”
導演略帶歉意地打破了蔣昭的設想。
“考慮到雪山上的覆雜地況，這次任務不分組，需要每位嘉賓獨立完成挑戰。”
“啊，不分組啊？
這……哎，好吧……”
蔣昭耷拉下眼皮，琢磨了片刻，扭過頭，四下看了一圈，似乎在衡量他這群對手的實力。
看來看去，最後，目光短暫地在林絮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轉回了身，對著蘇穎笑了笑。
“不能組隊也沒事兒，這次，看老公的，一定把那雪蓮花贏回來，獻給我最心愛的姑娘。”
“去你的……”
蘇穎輕啐了一聲，但大家都聽得出來，言語間，那份未言說的甜蜜喜悅。
季曉帆看了看蔣氏夫婦，又看了看導演，悄悄湊到梁音的耳邊。
“音哥，這個天山雪蓮，真的這麽稀奇嗎？”
梁音抿著嘴，點點頭。
“反正名聲挺大的。
我第一次知道，還是在武俠小說裏面，說得神乎其神，就跟太上老君的仙丹似的，沒什麽傷是它治不好的，為拯救天下而負傷的英雄們，全都靠吃它起死回生。”
“哇！那我們要不要也加加油？說不定能贏到呢！就算咱們不用起死回生，收藏起來也是好的呀。”
季曉帆眼睛裏炯炯放光，明顯被這天山雪蓮傳聞中的神奇功效吸引了。
梁音看著他那閃撲撲的星星眼，撲哧一聲笑了，伸出手，揉了揉他額前睡塌了一邊的碎發。
“得了吧，爬雪山可不是輕輕松松逛大街。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每多走一步，耗費的體力，就是平地上的好多倍。
憑咱倆這小身板，本來用不著它的，結果為了得到它，反倒需要‘起死回生’一下了。”
“啊……
……好吧。”
季曉帆顯然不是很認同，但他也沒跟梁音爭執，默默地收起眼裏的熱意，乖巧地點了點頭。
而乖巧的孩子，總是更讓人疼惜，梁音看著季曉帆那失落的模樣，終於還是沒忍心。
“行吧，你想要就努力一下吧，音哥盡量打輔助。”
“啊！真的嗎？！”
季曉帆立即又提起了勁頭，可想了一會兒，小臉又沈了下來。
“導演不是說，不能組隊嘛……”
孩子老實成這樣，梁音也是有點無奈，只能笑著搖了搖頭。
“沒說要跟你組隊啊，我的意思是……”
梁音湊到季曉帆耳朵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到時候，咱倆分頭找，你找到了你就收著，我找到了就叫你來拿，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哇！”
季曉帆又一次被他音哥的“聰明才智”折服了。
他親熱地靠在梁音的身上，高高興興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就這樣說定了，我跟音哥一起加油，就算沒拿到雪蓮，參與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梁音拍了拍季曉帆的小臉蛋，笑著點點頭。
“這話說的沒錯，重在參與，這次行動，就當咱倆北疆之行結束前，最後一次通力合作吧！”
“……”
季曉帆擡起頭，靜靜地看著梁音，過了好一會，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朋友這樣的反應，顯然是有話沒說出口，可他不說，梁音也不好逼問，也就無從得知，自這時起，那孩子的心裏便盤旋著一句話——
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就好好表現吧……
*
下了大巴，眾人三三兩兩，坐上了纜車。
六月的雪山，雖不及冬日漫天冰雪的盛景，但依舊皚皚一片，與山底下的夏日炎炎，形成了鮮明的比照。
嘉賓們剛開始還都興致勃勃地拿著手機拍照，可纜車車程很快，短短十分鐘，就完成了差不多海拔一千米的爬升，等到下車的時候，幾位嘉賓已經或多或少有些高原反應了。
“呃，音哥，我總算知道，為什麽你說爬雪山很累了……”
季曉帆喘著大氣下了纜車，轉頭去看梁音，才發現，他的好哥哥，臉色比平時還要白許多。
“音哥，你，你沒事吧？”
季曉帆不由地憂心，想要幫梁音把肩上的旅行包背過來。
梁音卻連連搖頭，向季曉帆示意，他自己沒問題。
可身體的狀況騙不了人。
他不僅臉色發白，原本淺淡的唇色，也漸漸開始變紫。
季曉帆越看越著急，正猶豫要不要找節目組工作人員，突然掃到了梁音包上掛著的氧氣瓶，立即從裏面掏出一瓶來，遞給梁音。
梁音扯著嘴角接了過來，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氧氣瓶，吸了好半天，終於好了一些。
“哎喲媽呀，怎麽回事啊……”
梁音輕輕拍了幾下胸脯，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慢慢緩過勁。
“之前……我還爬過個更高的呢，沒覺得，有……有這麽難受啊！”
梁音說了幾句話，又覺得胸口發悶，連忙又吸了幾口氧。
季曉帆蹙起他那淡棕色的眉頭，潔白的額心，皺出了幾道深邃的溝壑。
少年人不假修飾的憂心，看起來有些可憐，可又十分可愛。
梁音沒忍住，一邊吸著氧，還一邊伸出手，想要替孩子把皺起的額頭撫平，季曉帆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摸上了他的脈搏。
“音哥，你，你心跳得好快啊……”
少年的額頭皺得更厲害了，抓著梁音的手，苦思冥想般靜默了半天，突然眼睛亮了起來。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最近練習騎馬，運動量猛增，導致新陳代謝加快，耗氧量增高，肺活量也變大，所以才會反應這麽大。”
梁音聽了，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確實很合理，抽回手，反過來，摸了摸季曉帆的頭。
“既然找到原因了，就不慌了，我少折騰，慢慢走，難受了就吸氧，不會有事的……”
季曉帆看著梁音，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吧……”
說完，又趕忙補充。
“如果實在不舒服，千萬要說出來，咱們就先下山。”
梁音笑著搖搖頭。
“不至於，就是剛上來不大適應，過一會應該能好一些。
再說了，不是還要幫你一起掙雪蓮花嗎？”
“雪蓮不是非要掙的！”
季曉帆立即表態，梁音卻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要就要爭取，說好咱們通力合作，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梁音這樣堅持，季曉帆也沒辦法再說什麽，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便和梁音一起，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走到旁邊的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等大部隊就位。
“各位嘉賓，大家向左看，那條山道，就是通往山頂的路，大家出發後，一定不要偏離主道太遠，有任何不適，請第一時間跟工作人員溝通……”
導演做完出發前的最後囑咐，嘉賓便排著隊，跟著向導一起往山道前進。
梁音還在適應低氧環境，就沒往前擠，季曉帆自然跟在他身邊，兩人慢騰騰走在隊尾，就看見前面的蔣昭，走到林絮身邊。
“大影帝，這麽多年，咱們都沒能同場競技了，怎麽樣，這次，再比試比試？”
林絮似乎微微轉頭，又似乎看都沒看蔣昭。
梁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默默揣測，要是按這人的脾氣，肯定忍不了老對手這樣明晃晃的挑釁。
就算他不想要那雪蓮花，也一定會拼盡全力奪下來，扔到對方的臉上，讓他看看到底誰更厲害。
梁音心裏還在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誰知，好戲沒看到，他自己就先出事了。
“誒，這氧氣瓶……”
梁音搖晃著手裏的氧氣罐，又試著吸了幾口，還是沒反應。
“怎麽了？”
季曉帆連忙湊了上來。
梁音皺著眉，把氧氣罐遞給他。
“你看看怎麽回事，怎麽感覺吸不出氧氣了……”
季曉帆接過來，也顛來倒去研究了半天，突然擡起眼，猶猶豫豫地問。
“是不是……吸完了？”
“……”
梁音拿回氧氣罐，繼續翻來覆去折騰著。
他不敢置信，怎麽二分之一的路都沒走到呢，一罐氧氣就吸完了，直到工作人員過來查看，才最終確定了這個事實。
“……什麽情況啊？不是假冒偽劣產品吧……”
“梁老師，這真不會，我們采購的物資，都是有品牌保證的。”
工作人員笑著解釋。
“那，還有麽？我感覺，我這兩罐可能不太夠啊，你們還有備用的嗎？”
“呃，不好意思，考慮到登山時的特殊狀況，我們所有工作人員都是輕裝簡陣，連攝像設備都只帶了便攜款，其餘的物資都暫存在纜車站了。
您要是覺得不夠用，我得下去給您取……”
工作人員說著就要往山下走，梁音連忙一把拉住他。
“……你一個人下山，還是有點危險吧，還是我跟你一起下去。”
梁音望了眼越走越遠的大部隊，轉過頭，有些抱歉地看著一臉憂心的季曉帆。
“這次配合怕是打不成了，你先跟著走吧，我這來回一趟，還不知要多久。”
“那我跟他一起去拿吧！我爬得快一些。”
季曉帆連忙主動要求跑腿，梁音卻擺擺手。
“就是因為你爬得快，所以，別浪費體力幫我了，趕緊跟上隊伍，還是有機會拿雪蓮的……”
“這……我……”
季曉帆還是放心不下，梁音又堅持讓他先走，兩人正僵持不下，林絮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把兩瓶氧氣直接塞到了梁音的手裏。
“你別回去了，我腿疼，爬不動了，氧氣罐都沒用，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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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哥，咱們帶幾罐氧氣瓶合適啊？”
季曉帆雖然走南闖北，但登山不是他的興趣所在，尤其是攀爬這種高海拔的雪山，幾乎沒什麽經驗，所以面對著那一排排分量不重但挺占地方的便攜式氧氣瓶時，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兩瓶應該差不多了吧。”
梁音翻看著氧氣瓶上的說明。
“一瓶有一升呢，我之前，也是爬個三千多米的雪山，就這種一升裝，只用了一瓶。
我覺得，帶兩瓶應該足夠用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也點了點頭。
“一般，我們也建議男士帶兩瓶，女士攜帶一瓶，帶太多，爬山的時候也是個負擔。”
梁音和工作人員都這麽說了，季曉帆也就沒什麽疑慮了，高高興興挑了兩瓶印有小狗花紋的氧氣瓶，塞進了背包裏。
梁音也拿了兩瓶，但他包裏還裝著個保溫杯，雖然現在氧氣瓶的防爆工藝都還不錯，但保險起見，他還是單另拿了個塑料兜裝上。
“音哥，我幫你拿吧！”
上了大巴，小太陽主動要接過梁音抱在懷裏的氧氣瓶。
“不用。”
梁音擋開季曉帆伸來的手，隨手就把塑料兜掛在了窗邊的掛鉤上。
“這東西不重，兩瓶還不到一斤，一會兒爬山的時候，我就把這兜子拴在我的包上，又省事又不會被風刮走。”
“噗……”
季曉帆看著梁音，腦補出了他背著碩大的登山包、包上又耷拉著個炮筒長的塑料袋的畫面，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的這位好音哥，雖生就一副書香世家的清俊公子相貌，偏偏穿衣打扮、行事舉止，都毫無章法，也不講究，一直以來，似乎只求自然舒服。
這樣的反差，在季曉帆看來，活脫脫像個暫時在凡塵旅居的僧侶，好像這人世間，就沒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所以才可以這樣散漫不羈，可散漫之中，又似乎有一根不偏不倚的底線。
雖然季曉帆一直摸不透那根底線是什麽，但卻能一直感受到它，就好像那些看似百無禁忌的游僧，走遍天涯海角，也終究是在佛門之內。
不過，有意思的是，即便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修行人的氣質，梁音堅稱自己並無虔誠信奉的信仰……
……
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
看著戴上絲麻眼罩、歪著腦袋隨意靠在窗邊補覺的梁音，季曉帆忍不住想。
其實，從剛認識梁音的時候，他就不止一次想過，這樣的一個人，什麽樣的生活，才是他真心想要過的呢？
季曉帆用了三年的時間，也始終沒能想出答案來。
這個人，既可以在世界北顛的小島，守著一個不賺不賠的小酒吧，從早到晚，恬然安詳地，看著來來去去的客人，喝酒、吃肉、講著他聽不懂的笑話。
也可以在關系網最錯綜覆雜的社會，躋身最紙醉金迷的名利場，滿面和煦地舞著長袖、左右逢源，讓每一個和他打交道的人，都如沐春風、交口稱讚。
他身上，似乎一直有兩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卻非常和諧地共存著，此消彼長，時強時弱，但始終保持著某種神奇的動態平衡。
即便認識了這麽多年，季曉帆還是覺得，他看不透梁音，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
但是……
季曉帆撐著頭，看著梁音的睡顏，浸潤在逐漸泛白的晨光，那樣恬適安然，忍不住，嘴角就揚了起來。
不管怎麽樣，他都知道，他的音哥，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很好很好的幸福和快樂。
*
為了趕上看雲海，節目組安排出發得很早，所以上了大巴，嘉賓們都紛紛像梁音一樣，抓緊時間補了個覺。
等到離目的地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坐在最前排的導演站起身，拿著麥克風把眾人叫醒。
“各位老師，大家辛苦了。”
“得，導演一說這話，準又沒好事。”
蔣昭抹了把臉，扯著嘴角，朝蘇穎笑了兩聲。
“就你話多……”
蘇穎推了蔣昭一把，微皺起眉頭。
“你仔細聽人導演說話。”
導演沖著蘇穎感激地笑了笑，又繼續被打斷的話。
“今天確實會很辛苦，但我保證，今天是此次北疆之行最辛苦的一天，只要大家順順利利完成了今天的任務，之後的行程，就都很輕松了。”
“今天的任務，不就是爬一百多米的雪山嗎？這個跟著向導慢慢走就好了吧，會很難麽？”
黎棠不解地問。
導演看著她副略顯天真的表情，抽了下嘴角。
“黎老師，咱們這個爬一百多米，不是長度，而是高度。
就是說，大家需要沿著山道，爬升大約一百來米，登到頂峰，這個過程，還是不太容易的。
而且……”
導演瞇起眼，笑了笑。
“為了增加趣味性，我們在沿途，預先放置了一些積分卡片，登頂的時候，卡片最多的嘉賓，可以獲得一份額外的獎勵。”
“……都這麽累了，還要完成任務？！”
黎棠瞪著她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水嫩嫩的面頰也嘟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童樺，撐著頭笑盈盈地望了她一會，似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照著那最圓潤的部位，輕輕地掐了一下。
“你呀，總是這麽沈不住氣。
任務什麽的，可以選擇完成或者不完成嘛，還是先問問獎勵是什麽吧。”
黎棠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打開童樺的手，甕聲甕氣地轉頭問導演獎勵的事。
“這個獎勵，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市場價值什麽的，都是其次，畢竟各位老師都不差錢，重要的，是它的稀有性。”
本來，對於那個獎勵，其他嘉賓還不怎麽在意，可經導演這麽一煽忽，不禁也都提起了興致，齊刷刷地豎起耳朵，等著聽她揭秘。
“這個稀罕的寶貝，是由牧場老板讚助的，是他們牧場的牧民，前陣子上山，親自采摘到的野生雪蓮花。
花體健壯，品相完整，而且，可以保證絕對的純天然無汙染。”
“哇，這確實可以啊！”
導演還沒把自誇的話說完，蔣昭就拍著腿跟著稱讚了起來，讚完了又轉過臉，認真地跟蘇穎商量起來。
“老婆，這次咱們可得通力協作，一定勇奪第一名啊！”
“不好意思蔣老師。”
導演略帶歉意地打破了蔣昭的設想。
“考慮到雪山上的覆雜地況，這次任務不分組，需要每位嘉賓獨立完成挑戰。”
“啊，不分組啊？
這……哎，好吧……”
蔣昭耷拉下眼皮，琢磨了片刻，扭過頭，四下看了一圈，似乎在衡量他這群對手的實力。
看來看去，最後，目光短暫地在林絮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轉回了身，對著蘇穎笑了笑。
“不能組隊也沒事兒，這次，看老公的，一定把那雪蓮花贏回來，獻給我最心愛的姑娘。”
“去你的……”
蘇穎輕啐了一聲，但大家都聽得出來，言語間，那份未言說的甜蜜喜悅。
季曉帆看了看蔣氏夫婦，又看了看導演，悄悄湊到梁音的耳邊。
“音哥，這個天山雪蓮，真的這麽稀奇嗎？”
梁音抿著嘴，點點頭。
“反正名聲挺大的。
我第一次知道，還是在武俠小說裏面，說得神乎其神，就跟太上老君的仙丹似的，沒什麽傷是它治不好的，為拯救天下而負傷的英雄們，全都靠吃它起死回生。”
“哇！那我們要不要也加加油？說不定能贏到呢！就算咱們不用起死回生，收藏起來也是好的呀。”
季曉帆眼睛裏炯炯放光，明顯被這天山雪蓮傳聞中的神奇功效吸引了。
梁音看著他那閃撲撲的星星眼，撲哧一聲笑了，伸出手，揉了揉他額前睡塌了一邊的碎發。
“得了吧，爬雪山可不是輕輕松松逛大街。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每多走一步，耗費的體力，就是平地上的好多倍。
憑咱倆這小身板，本來用不著它的，結果為了得到它，反倒需要‘起死回生’一下了。”
“啊……
……好吧。”
季曉帆顯然不是很認同，但他也沒跟梁音爭執，默默地收起眼裏的熱意，乖巧地點了點頭。
而乖巧的孩子，總是更讓人疼惜，梁音看著季曉帆那失落的模樣，終於還是沒忍心。
“行吧，你想要就努力一下吧，音哥盡量打輔助。”
“啊！真的嗎？！”
季曉帆立即又提起了勁頭，可想了一會兒，小臉又沈了下來。
“導演不是說，不能組隊嘛……”
孩子老實成這樣，梁音也是有點無奈，只能笑著搖了搖頭。
“沒說要跟你組隊啊，我的意思是……”
梁音湊到季曉帆耳朵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到時候，咱倆分頭找，你找到了你就收著，我找到了就叫你來拿，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哇！”
季曉帆又一次被他音哥的“聰明才智”折服了。
他親熱地靠在梁音的身上，高高興興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就這樣說定了，我跟音哥一起加油，就算沒拿到雪蓮，參與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梁音拍了拍季曉帆的小臉蛋，笑著點點頭。
“這話說的沒錯，重在參與，這次行動，就當咱倆北疆之行結束前，最後一次通力合作吧！”
“……”
季曉帆擡起頭，靜靜地看著梁音，過了好一會，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朋友這樣的反應，顯然是有話沒說出口，可他不說，梁音也不好逼問，也就無從得知，自這時起，那孩子的心裏便盤旋著一句話——
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就好好表現吧……
*
下了大巴，眾人三三兩兩，坐上了纜車。
六月的雪山，雖不及冬日漫天冰雪的盛景，但依舊皚皚一片，與山底下的夏日炎炎，形成了鮮明的比照。
嘉賓們剛開始還都興致勃勃地拿著手機拍照，可纜車車程很快，短短十分鐘，就完成了差不多海拔一千米的爬升，等到下車的時候，幾位嘉賓已經或多或少有些高原反應了。
“呃，音哥，我總算知道，為什麽你說爬雪山很累了……”
季曉帆喘著大氣下了纜車，轉頭去看梁音，才發現，他的好哥哥，臉色比平時還要白許多。
“音哥，你，你沒事吧？”
季曉帆不由地憂心，想要幫梁音把肩上的旅行包背過來。
梁音卻連連搖頭，向季曉帆示意，他自己沒問題。
可身體的狀況騙不了人。
他不僅臉色發白，原本淺淡的唇色，也漸漸開始變紫。
季曉帆越看越著急，正猶豫要不要找節目組工作人員，突然掃到了梁音包上掛著的氧氣瓶，立即從裏面掏出一瓶來，遞給梁音。
梁音扯著嘴角接了過來，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氧氣瓶，吸了好半天，終於好了一些。
“哎喲媽呀，怎麽回事啊……”
梁音輕輕拍了幾下胸脯，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慢慢緩過勁。
“之前……我還爬過個更高的呢，沒覺得，有……有這麽難受啊！”
梁音說了幾句話，又覺得胸口發悶，連忙又吸了幾口氧。
季曉帆蹙起他那淡棕色的眉頭，潔白的額心，皺出了幾道深邃的溝壑。
少年人不假修飾的憂心，看起來有些可憐，可又十分可愛。
梁音沒忍住，一邊吸著氧，還一邊伸出手，想要替孩子把皺起的額頭撫平，季曉帆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摸上了他的脈搏。
“音哥，你，你心跳得好快啊……”
少年的額頭皺得更厲害了，抓著梁音的手，苦思冥想般靜默了半天，突然眼睛亮了起來。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最近練習騎馬，運動量猛增，導致新陳代謝加快，耗氧量增高，肺活量也變大，所以才會反應這麽大。”
梁音聽了，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確實很合理，抽回手，反過來，摸了摸季曉帆的頭。
“既然找到原因了，就不慌了，我少折騰，慢慢走，難受了就吸氧，不會有事的……”
季曉帆看著梁音，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吧……”
說完，又趕忙補充。
“如果實在不舒服，千萬要說出來，咱們就先下山。”
梁音笑著搖搖頭。
“不至於，就是剛上來不大適應，過一會應該能好一些。
再說了，不是還要幫你一起掙雪蓮花嗎？”
“雪蓮不是非要掙的！”
季曉帆立即表態，梁音卻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要就要爭取，說好咱們通力合作，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梁音這樣堅持，季曉帆也沒辦法再說什麽，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便和梁音一起，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走到旁邊的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等大部隊就位。
“各位嘉賓，大家向左看，那條山道，就是通往山頂的路，大家出發後，一定不要偏離主道太遠，有任何不適，請第一時間跟工作人員溝通……”
導演做完出發前的最後囑咐，嘉賓便排著隊，跟著向導一起往山道前進。
梁音還在適應低氧環境，就沒往前擠，季曉帆自然跟在他身邊，兩人慢騰騰走在隊尾，就看見前面的蔣昭，走到林絮身邊。
“大影帝，這麽多年，咱們都沒能同場競技了，怎麽樣，這次，再比試比試？”
林絮似乎微微轉頭，又似乎看都沒看蔣昭。
梁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默默揣測，要是按這人的脾氣，肯定忍不了老對手這樣明晃晃的挑釁。
就算他不想要那雪蓮花，也一定會拼盡全力奪下來，扔到對方的臉上，讓他看看到底誰更厲害。
梁音心裏還在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誰知，好戲沒看到，他自己就先出事了。
“誒，這氧氣瓶……”
梁音搖晃著手裏的氧氣罐，又試著吸了幾口，還是沒反應。
“怎麽了？”
季曉帆連忙湊了上來。
梁音皺著眉，把氧氣罐遞給他。
“你看看怎麽回事，怎麽感覺吸不出氧氣了……”
季曉帆接過來，也顛來倒去研究了半天，突然擡起眼，猶猶豫豫地問。
“是不是……吸完了？”
“……”
梁音拿回氧氣罐，繼續翻來覆去折騰著。
他不敢置信，怎麽二分之一的路都沒走到呢，一罐氧氣就吸完了，直到工作人員過來查看，才最終確定了這個事實。
“……什麽情況啊？不是假冒偽劣產品吧……”
“梁老師，這真不會，我們采購的物資，都是有品牌保證的。”
工作人員笑著解釋。
“那，還有麽？我感覺，我這兩罐可能不太夠啊，你們還有備用的嗎？”
“呃，不好意思，考慮到登山時的特殊狀況，我們所有工作人員都是輕裝簡陣，連攝像設備都只帶了便攜款，其餘的物資都暫存在纜車站了。
您要是覺得不夠用，我得下去給您取……”
工作人員說著就要往山下走，梁音連忙一把拉住他。
“……你一個人下山，還是有點危險吧，還是我跟你一起下去。”
梁音望了眼越走越遠的大部隊，轉過頭，有些抱歉地看著一臉憂心的季曉帆。
“這次配合怕是打不成了，你先跟著走吧，我這來回一趟，還不知要多久。”
“那我跟他一起去拿吧！我爬得快一些。”
季曉帆連忙主動要求跑腿，梁音卻擺擺手。
“就是因為你爬得快，所以，別浪費體力幫我了，趕緊跟上隊伍，還是有機會拿雪蓮的……”
“這……我……”
季曉帆還是放心不下，梁音又堅持讓他先走，兩人正僵持不下，林絮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把兩瓶氧氣直接塞到了梁音的手裏。
“你別回去了，我腿疼，爬不動了，氧氣罐都沒用，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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