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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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隨便瞎聊。”
錢曉東最先反應過來，轉過頭，笑著跟梁音解釋，只是表情略顯僵硬，畢竟左右手都還在使著勁，忙著把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拼命往開拉。
“我們仨，打小就在一個家屬大院裏，沒上幼兒園呢，就在一起玩了，別提多親……”
“親個屁！誰他媽跟這貨親？！
從小眼睛就長在鼻孔裏，拽得跟個二五八萬的，可要不是他爺爺，他算個屁，就是個流氓垃圾！
幹啥啥不行，裝逼第一名……啊！
臥槽！
你他媽還打！”
“你不說我是流氓垃圾麽？我就垃圾給你看看……”
“擦！
你丫的……”
“林絮！
行了，別打了！
再把他打折了，我這牧場就徹底別開了！”
錢曉東個頭沒林絮高，力氣也沒他大，根本就拉不動林絮，只能死命抱著他的胳膊，幫馮淵分擔一些“火力”。
可就算錢曉東再幫忙分擔，林絮發了狠的拳頭，冰雹似的落到身上，馮淵也漸漸承受不住了，最開始還掙紮著回擊，最後就只剩護著頭防守了。
梁音冷眼站在一旁，等到覺得打得差不多夠了，才走到林絮的跟前，蹲下身，緩緩撩起了他的褲腳。
“呀，又出血了……”
“什麽？！”
錢曉東立即緊張了，驚叫了一聲，才看見梁音別有深意的眼神，猛然回過味來，便迅速和梁音打起了配合。
“哎呀，真的！
好紅的血，量好大，都從繃帶裏滲出來了！
小絮，快快，你趕緊松開手，上床躺著去……”
不知道，是聽進了錢曉東的這番話，還是梁音若有似無的輕撫起了效用，剛才還天王老子都不顧的林絮，忽然就安靜了。
他慢慢地松開手，直起腰，一聲不響地站在原地，垂著眼，沈默地看著梁音仔細地替他檢查傷口。
“確實要重新包紮一下了。”
梁音擡起頭，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只是那和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包含著無限的溫柔。
林絮依舊默不作聲，可從身到臉到表情，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完全得松弛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不用梁音再開口，就很自覺地回到了床上，規規矩矩地伸著腿，一副“臥”等換藥的姿態。
“……”
錢曉東和馮淵兩個人，站的站，躺的躺，從不同的角度，共同目睹了林絮這番判若兩人的變化，都不禁驚呆了。
縱使他們認識了林絮將近三十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種什麽樣的神力，能讓一個暴戾的魔王，瞬間變成溫順的羔羊。
不過，錢曉東畢竟之前就見識過兩人的相處，震驚的程度能稍微小點，很快回過神，把癱在地上的馮淵拉了起來。
“那個，我們……”
“你們先回去吧。”
梁音也站了起來，走到錢曉東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照顧他就可以了。”
錢曉東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點點頭。
“那就麻煩梁老師了，有什麽問題，您給我打電話……
誒，對了，您還有我的電話嗎？
138……”
梁音還沒接話，身後的林絮，就不耐煩地攆人了。
“行了，別啰嗦了，沒事兒找你，趕緊把那垃圾玩意兒給我帶走。”
“臥槽！你他媽罵誰呢？！
林絮，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還沒完，我他媽……”
馮淵又要跳腳，錢曉東一把拽住了他。
“誒，好了，好了，我們這就走了。
那個，你多保重啊，有事沒事都跟我保持聯系哈……”
錢曉東扯著脖子，沖林絮喊了一嗓子，就拽著罵罵咧咧的馮淵出了臥室。
本以為，這一出鬧劇，就這麽結束了，誰知，他們前腳剛出門，卻又被梁音叫住了。
“那個……”
梁音慢悠悠地從臥室裏跟了出來，視線掠過錢曉東，停在了馮淵的臉上。
“這位……馮先生？”
“對，對，他叫馮淵，是我跟小絮的發小。”
錢曉東連忙介紹。
梁音笑了笑，伸出手。
“你好，馮先生，咱們，是第一次見吧？
幸會幸會……”
本來，看梁音淡漠的表情，馮淵還以為他是來找麻煩的，這會見他主動握手示好，心裏一松，反倒拿上喬了。
雖然也伸了手，但那張被林絮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瞥著梁音，眼神裏，寫滿了不屑。
梁音看在眼裏，沒太大的反應，只是扯了扯嘴角，笑看著馮淵。
“馮先生，本來呢，咱們第一次見面，應該彼此留個好印象的。
但鬧了這麽一出……”
梁音眨了眨眼。
“我估計，印象什麽的，也好不到哪去了。
所以，有些話，我覺得，索性就跟你一次性說了……
畢竟，還不知道，有沒有下次。
我進門前，不小心聽了一耳朵，你好像說什麽……”
梁音一邊說，一邊揉著額角，仿佛當真在仔細回憶。
“哦，想起來了！
你說，林絮‘小時候靠爺爺，長大了靠哥哥’……”
“怎麽，我說錯了嗎？！”
馮淵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看起來氣勢洶洶，但顯然是個色厲內荏的空架子。
梁音看著他那副狼狽的熊樣，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我呢，跟林絮認識得晚，他小時候靠不靠爺爺，我不大清楚，也什麽發言權，但你說他長大了全靠哥哥……
這個，我還是要澄清一下的。
我們幹的這個工作，本來就是娛樂大眾的，所以大眾對我們有各種各樣離譜的誤解，也挺正常。
不過，我覺得，一個成年人，對於那些出離基本常識的謠傳，還是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我就是個寫劇本的，在這個行業裏，地位真不怎麽高，比我厲害的人物，也多如牛毛……”
梁音頓了一下，看著馮淵，笑了笑。
“說得再直白點兒，能在這圈裏混的，誰身後沒幾個人？
可二十五歲，就獲得國際A類電影節認可，成為最年輕的三料影帝，只有林絮一個。
所以，你要是覺得，他取得今天的成就，全都是靠我……”
梁音抱起手，靠在臥室門邊，微微歪著頭，眉眼彎彎地笑望著馮淵。
“那我只能說，你的認知有點狹隘了。”
“你！”
大概沒想到梁音會這樣幫林絮，馮淵本就青紫交加的臉上，泛起一陣紅白，過了好一會，才咬著槽牙，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
“哼，行啊，看來小林子還真有點兒本事，至少把你這金主爸爸伺候爽了，能這麽替他說話。
不過……
他那東西，有那麽好使麽？
小時候一起撒尿，也沒覺得有多‘非同小可’啊。”
“呵呵……”
梁音覷起眼，笑了兩聲，眼神漸漸冷了下來，臉色倒還是老樣子。
“沒看出來，馮先生竟然還對這事兒感興趣。
既然你這麽好奇，要不，下回自己試試？”
“操！你特麽說什麽呢，誠心惡心我是麽？！”
“怎麽會呢？”
梁音睜大了眼睛，真誠望著馮淵好一會，眼神從最初的無辜，漸漸地，又流露出了同情。
他踱了幾步，走到馮淵的跟前，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頭蹭上的白灰。
“哎……我知道，一起玩泥巴的小夥伴，現在混得紅遍海內外，自己卻還一文不名，確實是不太舒服。
但我剛才也說了，林絮有今天的成就，本來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當然啦，不可否認，林絮一入行，就遇上我，少走了許多彎路，確實要比他很多的同輩要幸運。
可這兩年，不是流行一句話麽？
運氣，有時候，也是一種實力。
這跟‘會投胎也是一種本事’，是一個道理。
這事兒，本來就沒有什麽好爭的，不過……”
梁音抿著嘴，傾過身，像要說體己話似的，湊到了馮淵耳朵邊。
“要是實在覺得不服氣，倒是可以提前上路，沒準兒能搶個先機。”
“……什，什麽？搶什麽先機？”
馮淵一臉迷惑。
梁音看著他那副憨傻癡相，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投胎啊。
不是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攤上個好爺爺嗎？
那就趕緊再投一個。
成為林家的孫輩，估計是沒戲了，但當重孫子，還有希望。”
馮淵一開始還沒轉過彎，等想明白梁音那句話，是讓他早點去死，好投胎給林絮當兒子，當即就炸了。
“我真是操了！
你特麽個死同性戀……”
馮淵一邊罵，一邊就要往梁音身上撲，錢曉東忙一把抱住他的腰，使出吃奶的勁，死命攔著他。
“小淵子，你可千萬別沖動……”
“沖動你媽！老子忍姓林的好久了，今天就是來算總賬的。
他媽的老子打不過他，還打不過他姘頭？！”
“砰！”
一聲巨響，從天而降的驚雷一般，驟然在房間裏炸開。
等梁音和錢曉東反應過來，才發現，馮淵已經被踹翻在地，連帶著旁邊的茶幾，也被撞出幾米遠。
本該在床上躺平的林絮，握著拳頭，護食的餓狼一樣，氣勢兇猛地站在門口，側著身，不著痕跡地將梁音護在了身後。
“跟他動手，你也配？”
*
雖然，對於馮淵那種人，梁音也覺得，怎麽教訓都不算過分。
但能跟林絮一個家屬大院裏長大、到現在都還敢叫上板的人，門第就算比不上林絮，也絕非等閑的人家。
梁音不想把事鬧得太大，所以還是勸住了林絮，並請錢曉東幫忙，把姓馮的帶走了。
挑事的人終於滾蛋了，梁音才靜下心，給林絮處理傷口。
因為剛才那場劇烈的紛爭，腿上的傷口裂得更大了，血和肉粘在紗布上，就算梁音再小心翼翼，拆下來，也難免會有一番鉆心刺骨的痛。
不過，這一次，林絮表現得異常堅強。
從頭至尾，一聲未吭，搞得梁音都以為他累得睡著了，可擡頭一看，那人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只是痛得滿臉煞白，滲出的冷汗，多到把睫毛都打濕了。
“……”
梁音有點擔心，忍不住叮嚀。
“疼你就說，不行就上點兒麻藥，我記得醫生留了一小瓶……”
“……不用。”
林絮果斷地拒絕了，只不過，嘴唇都在打顫。
“……”
認識這麽多年，梁音知道，這人牛脾氣一上來，說什麽都不好使，幹脆就不費勁了。
“行吧，那咱們就說點高興的事吧，分散分散註意力……”
梁音想了想，擡起眼，對上林絮癡楞的目光。
“今天這事兒，你怎麽想的？”
“……”
林絮默了一下。
“我……
嘶！”
“呀，不好意思，剛手重了點兒。”
林絮一聲微弱的呻.吟，嚇得梁音急忙低下頭，將視線專註在手上，一邊更加小心地處理傷口，一邊念念有詞。
“算了，你別說了，還是我問你吧……
那個……”
梁音頓了一下。
“剛才，聽了我那番話，是不是特感動？”
“……”
不明白梁音這出其不意的直白背後又有什麽意圖，林絮沈默了半晌，才慢騰騰地“嗯”了一聲。
“我想也是。”
梁音扯了下嘴角。
“不過，我想跟你說，用不著感動。
那些本來就是事實。
至少，我真的一直就是這樣認為的，我說我從來都沒有認真記恨過你，也是這個原因。
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想，我比一般人都清楚，也就比一般人更能理解，被像那樣潑臟水，你會有多難以忍受。
所以，無論你用什麽樣的方式，為自己澄清，站在你的角度，我都可以理解。
只不過，世事難兩全，保全了這個，難免就得失去些別的……”
“我……”
林絮突然有些激動，梁音撩起眼皮，快速地看了他一眼，撫著他受了傷的腿，淡然地笑了笑。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正好借這個機會，再把道理講透一些。
當然啦，你要是已經想明白了那就最好，要是，還有點什麽疙瘩……
就別再糾結了吧。”
……
林絮一直沒有說話，梁音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該說的，這一次都已經說完了，梁音想，以後，應該不用再費口舌了。
*
一天之內，兩次創傷，傷口的狀況，實在有慘不忍睹，梁音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才重新消了毒、上好藥，換上新的紗布。
不過，之後的過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一個小心翼翼地埋頭幹活，另一個則沈默地隱忍著皮肉撕裂的疼痛，等到終於完成，兩個人都出了一身細汗。
“行啦，你好好躺著吧！”
梁音站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沖林絮笑笑。
“這回別再亂動了，至少今天先熬過了，明天換藥的時候，再看看恢覆的情況。”
梁音說完，便清理起現場。
該收好的收好，該扔掉的扔掉，等全部弄幹凈了，便不再耽擱，利落地離開了宿舍。
梁音本來是想再去找季曉帆學騎馬，結果一出門，就看見錢曉東坐在長椅上，一看見他，立即迎了上來。
“喲，錢總，怎麽還沒走？”
梁音其實並不是很意外。
雖然之前僅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但他對錢曉東的印象，一直挺不錯。
作為跟林絮同輩的二代，這位小錢總，算得上少年老成的靠譜之人了。
做人做事的風格，都很穩健，待人接物也相當謙和，絲毫看不出高人一等的傲氣。
之前，因為林絮的關系，他們一起喝過幾次酒，聊起政商道上的事，很有自己的一套。
那時候，梁音就覺得，林絮有他這麽一位朋友是件好事，現在看來，確實沒走眼。
“嗨，我把那位祖宗先送回去了，還是不放心小絮，就回來看看。”
梁音點點頭。
“你一直挺細心的。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傷口已經重新處理過了，明天再看看恢覆得怎麽樣，有問題我再跟你說。”
錢曉東聽了，點了點頭，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的事兒，確實怪我，就不該信馮淵的鬼話。
要不是我帶他來，這倆祖宗，就算想鬧，也鬧不起來。”
梁音望著錢曉東那悔恨的模樣，想了一會，笑著問。
“那個馮淵，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他……”
錢曉東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其實，他爺爺，跟林絮的爺爺，是很多年的老戰友，而且，最初的時候，林絮的爺爺還當過他爺爺的副手。
只是他爺爺在戰場上受過傷，身體一直都不大好，很早就退居二線了。”
“那還這麽橫？”
梁音有些不解。
錢曉東看了他一眼，又四下望了望，確定沒人在跟前，才壓著聲音說。
“但他爸現在的勢頭比較猛。”
“哦……怪不得。”
梁音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再過一兩年，林絮的爺爺，也差不多到了該退二線的年紀。
而等他退了之後，林家在政界，就沒什麽人了。
當初，了解過林家的情況之後，梁音就曾經想過，林絮身上的反叛精神，或許是寫在基因裏的。
畢竟，從他在研究所當教授的父親開始，就顯現出了叛離家族使命、追求自我價值實現的“反骨”。
而林絮進入演藝圈，幹這種在老一輩眼裏“下九流”的行當，則將這祖傳的反叛精神，發揮到了更離譜的境界。
但有趣的是，他爸作為初代反叛者，對於兒子這種同樣“離經叛道”的選擇，卻並不能理解，甚至，比他爺爺還要反對，所以才激發了林大少爺負氣離家、獨闖娛樂圈的“壯舉”，也才有了他們之間的這段“孽緣”……
“哎，這倆少爺，從小就不對付。”
梁音還在想著這因緣際遇的玄妙，就聽錢曉東又開了口。
“小絮性子冷，也不愛往人堆裏湊，馮淵那小子，就老覺得，他仗著自己的家世，眼裏沒別人，小時候沒少拉幫結派，暗戳戳地埋汰排擠他。”
“埋汰他什麽？”
“無外乎就是剛才說的那些唄。
什麽流氓無賴，全都靠爺爺之類的……”
“那麽小，就會說這種話了？”
“哎，主要吧，小絮這個人，聰明歸聰明，小時候確實不太好好學習，調皮搗蛋的事兒也沒少幹……
他們就覺得，都是不學無術瞎胡混的，憑什麽他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所以就故意說些難聽的，把他往下踩。”
梁音的腦海裏，浮現出了縮小版的林絮，冷著臉，單挑一群小菜雞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
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有些辛酸。
“那他們這麽欺負排擠林絮，不怕他家裏人？”
“嗨，小孩兒哪懂那麽多。
再說了，小絮的脾氣您還不知道？
寧肯自己用拳頭解決問題，也不會跟家裏告狀的。
而且吧，在大人眼裏，馮淵他們說的那些話，也不算個什麽事兒。”
錢曉東頓了一會，又補上一句。
“連小絮自己都不怎麽在意，每次打一陣鬧一陣，也就過去。”
梁音聽了，笑了兩聲。
“是麽？
我怎麽覺得，他到現在都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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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隨便瞎聊。”
錢曉東最先反應過來，轉過頭，笑著跟梁音解釋，只是表情略顯僵硬，畢竟左右手都還在使著勁，忙著把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拼命往開拉。
“我們仨，打小就在一個家屬大院裏，沒上幼兒園呢，就在一起玩了，別提多親……”
“親個屁！誰他媽跟這貨親？！
從小眼睛就長在鼻孔裏，拽得跟個二五八萬的，可要不是他爺爺，他算個屁，就是個流氓垃圾！
幹啥啥不行，裝逼第一名……啊！
臥槽！
你他媽還打！”
“你不說我是流氓垃圾麽？我就垃圾給你看看……”
“擦！
你丫的……”
“林絮！
行了，別打了！
再把他打折了，我這牧場就徹底別開了！”
錢曉東個頭沒林絮高，力氣也沒他大，根本就拉不動林絮，只能死命抱著他的胳膊，幫馮淵分擔一些“火力”。
可就算錢曉東再幫忙分擔，林絮發了狠的拳頭，冰雹似的落到身上，馮淵也漸漸承受不住了，最開始還掙紮著回擊，最後就只剩護著頭防守了。
梁音冷眼站在一旁，等到覺得打得差不多夠了，才走到林絮的跟前，蹲下身，緩緩撩起了他的褲腳。
“呀，又出血了……”
“什麽？！”
錢曉東立即緊張了，驚叫了一聲，才看見梁音別有深意的眼神，猛然回過味來，便迅速和梁音打起了配合。
“哎呀，真的！
好紅的血，量好大，都從繃帶裏滲出來了！
小絮，快快，你趕緊松開手，上床躺著去……”
不知道，是聽進了錢曉東的這番話，還是梁音若有似無的輕撫起了效用，剛才還天王老子都不顧的林絮，忽然就安靜了。
他慢慢地松開手，直起腰，一聲不響地站在原地，垂著眼，沈默地看著梁音仔細地替他檢查傷口。
“確實要重新包紮一下了。”
梁音擡起頭，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只是那和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包含著無限的溫柔。
林絮依舊默不作聲，可從身到臉到表情，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完全得松弛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不用梁音再開口，就很自覺地回到了床上，規規矩矩地伸著腿，一副“臥”等換藥的姿態。
“……”
錢曉東和馮淵兩個人，站的站，躺的躺，從不同的角度，共同目睹了林絮這番判若兩人的變化，都不禁驚呆了。
縱使他們認識了林絮將近三十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種什麽樣的神力，能讓一個暴戾的魔王，瞬間變成溫順的羔羊。
不過，錢曉東畢竟之前就見識過兩人的相處，震驚的程度能稍微小點，很快回過神，把癱在地上的馮淵拉了起來。
“那個，我們……”
“你們先回去吧。”
梁音也站了起來，走到錢曉東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照顧他就可以了。”
錢曉東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點點頭。
“那就麻煩梁老師了，有什麽問題，您給我打電話……
誒，對了，您還有我的電話嗎？
138……”
梁音還沒接話，身後的林絮，就不耐煩地攆人了。
“行了，別啰嗦了，沒事兒找你，趕緊把那垃圾玩意兒給我帶走。”
“臥槽！你他媽罵誰呢？！
林絮，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還沒完，我他媽……”
馮淵又要跳腳，錢曉東一把拽住了他。
“誒，好了，好了，我們這就走了。
那個，你多保重啊，有事沒事都跟我保持聯系哈……”
錢曉東扯著脖子，沖林絮喊了一嗓子，就拽著罵罵咧咧的馮淵出了臥室。
本以為，這一出鬧劇，就這麽結束了，誰知，他們前腳剛出門，卻又被梁音叫住了。
“那個……”
梁音慢悠悠地從臥室裏跟了出來，視線掠過錢曉東，停在了馮淵的臉上。
“這位……馮先生？”
“對，對，他叫馮淵，是我跟小絮的發小。”
錢曉東連忙介紹。
梁音笑了笑，伸出手。
“你好，馮先生，咱們，是第一次見吧？
幸會幸會……”
本來，看梁音淡漠的表情，馮淵還以為他是來找麻煩的，這會見他主動握手示好，心裏一松，反倒拿上喬了。
雖然也伸了手，但那張被林絮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瞥著梁音，眼神裏，寫滿了不屑。
梁音看在眼裏，沒太大的反應，只是扯了扯嘴角，笑看著馮淵。
“馮先生，本來呢，咱們第一次見面，應該彼此留個好印象的。
但鬧了這麽一出……”
梁音眨了眨眼。
“我估計，印象什麽的，也好不到哪去了。
所以，有些話，我覺得，索性就跟你一次性說了……
畢竟，還不知道，有沒有下次。
我進門前，不小心聽了一耳朵，你好像說什麽……”
梁音一邊說，一邊揉著額角，仿佛當真在仔細回憶。
“哦，想起來了！
你說，林絮‘小時候靠爺爺，長大了靠哥哥’……”
“怎麽，我說錯了嗎？！”
馮淵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看起來氣勢洶洶，但顯然是個色厲內荏的空架子。
梁音看著他那副狼狽的熊樣，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我呢，跟林絮認識得晚，他小時候靠不靠爺爺，我不大清楚，也什麽發言權，但你說他長大了全靠哥哥……
這個，我還是要澄清一下的。
我們幹的這個工作，本來就是娛樂大眾的，所以大眾對我們有各種各樣離譜的誤解，也挺正常。
不過，我覺得，一個成年人，對於那些出離基本常識的謠傳，還是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我就是個寫劇本的，在這個行業裏，地位真不怎麽高，比我厲害的人物，也多如牛毛……”
梁音頓了一下，看著馮淵，笑了笑。
“說得再直白點兒，能在這圈裏混的，誰身後沒幾個人？
可二十五歲，就獲得國際A類電影節認可，成為最年輕的三料影帝，只有林絮一個。
所以，你要是覺得，他取得今天的成就，全都是靠我……”
梁音抱起手，靠在臥室門邊，微微歪著頭，眉眼彎彎地笑望著馮淵。
“那我只能說，你的認知有點狹隘了。”
“你！”
大概沒想到梁音會這樣幫林絮，馮淵本就青紫交加的臉上，泛起一陣紅白，過了好一會，才咬著槽牙，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
“哼，行啊，看來小林子還真有點兒本事，至少把你這金主爸爸伺候爽了，能這麽替他說話。
不過……
他那東西，有那麽好使麽？
小時候一起撒尿，也沒覺得有多‘非同小可’啊。”
“呵呵……”
梁音覷起眼，笑了兩聲，眼神漸漸冷了下來，臉色倒還是老樣子。
“沒看出來，馮先生竟然還對這事兒感興趣。
既然你這麽好奇，要不，下回自己試試？”
“操！你特麽說什麽呢，誠心惡心我是麽？！”
“怎麽會呢？”
梁音睜大了眼睛，真誠望著馮淵好一會，眼神從最初的無辜，漸漸地，又流露出了同情。
他踱了幾步，走到馮淵的跟前，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頭蹭上的白灰。
“哎……我知道，一起玩泥巴的小夥伴，現在混得紅遍海內外，自己卻還一文不名，確實是不太舒服。
但我剛才也說了，林絮有今天的成就，本來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當然啦，不可否認，林絮一入行，就遇上我，少走了許多彎路，確實要比他很多的同輩要幸運。
可這兩年，不是流行一句話麽？
運氣，有時候，也是一種實力。
這跟‘會投胎也是一種本事’，是一個道理。
這事兒，本來就沒有什麽好爭的，不過……”
梁音抿著嘴，傾過身，像要說體己話似的，湊到了馮淵耳朵邊。
“要是實在覺得不服氣，倒是可以提前上路，沒準兒能搶個先機。”
“……什，什麽？搶什麽先機？”
馮淵一臉迷惑。
梁音看著他那副憨傻癡相，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投胎啊。
不是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攤上個好爺爺嗎？
那就趕緊再投一個。
成為林家的孫輩，估計是沒戲了，但當重孫子，還有希望。”
馮淵一開始還沒轉過彎，等想明白梁音那句話，是讓他早點去死，好投胎給林絮當兒子，當即就炸了。
“我真是操了！
你特麽個死同性戀……”
馮淵一邊罵，一邊就要往梁音身上撲，錢曉東忙一把抱住他的腰，使出吃奶的勁，死命攔著他。
“小淵子，你可千萬別沖動……”
“沖動你媽！老子忍姓林的好久了，今天就是來算總賬的。
他媽的老子打不過他，還打不過他姘頭？！”
“砰！”
一聲巨響，從天而降的驚雷一般，驟然在房間裏炸開。
等梁音和錢曉東反應過來，才發現，馮淵已經被踹翻在地，連帶著旁邊的茶幾，也被撞出幾米遠。
本該在床上躺平的林絮，握著拳頭，護食的餓狼一樣，氣勢兇猛地站在門口，側著身，不著痕跡地將梁音護在了身後。
“跟他動手，你也配？”
*
雖然，對於馮淵那種人，梁音也覺得，怎麽教訓都不算過分。
但能跟林絮一個家屬大院裏長大、到現在都還敢叫上板的人，門第就算比不上林絮，也絕非等閑的人家。
梁音不想把事鬧得太大，所以還是勸住了林絮，並請錢曉東幫忙，把姓馮的帶走了。
挑事的人終於滾蛋了，梁音才靜下心，給林絮處理傷口。
因為剛才那場劇烈的紛爭，腿上的傷口裂得更大了，血和肉粘在紗布上，就算梁音再小心翼翼，拆下來，也難免會有一番鉆心刺骨的痛。
不過，這一次，林絮表現得異常堅強。
從頭至尾，一聲未吭，搞得梁音都以為他累得睡著了，可擡頭一看，那人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只是痛得滿臉煞白，滲出的冷汗，多到把睫毛都打濕了。
“……”
梁音有點擔心，忍不住叮嚀。
“疼你就說，不行就上點兒麻藥，我記得醫生留了一小瓶……”
“……不用。”
林絮果斷地拒絕了，只不過，嘴唇都在打顫。
“……”
認識這麽多年，梁音知道，這人牛脾氣一上來，說什麽都不好使，幹脆就不費勁了。
“行吧，那咱們就說點高興的事吧，分散分散註意力……”
梁音想了想，擡起眼，對上林絮癡楞的目光。
“今天這事兒，你怎麽想的？”
“……”
林絮默了一下。
“我……
嘶！”
“呀，不好意思，剛手重了點兒。”
林絮一聲微弱的呻.吟，嚇得梁音急忙低下頭，將視線專註在手上，一邊更加小心地處理傷口，一邊念念有詞。
“算了，你別說了，還是我問你吧……
那個……”
梁音頓了一下。
“剛才，聽了我那番話，是不是特感動？”
“……”
不明白梁音這出其不意的直白背後又有什麽意圖，林絮沈默了半晌，才慢騰騰地“嗯”了一聲。
“我想也是。”
梁音扯了下嘴角。
“不過，我想跟你說，用不著感動。
那些本來就是事實。
至少，我真的一直就是這樣認為的，我說我從來都沒有認真記恨過你，也是這個原因。
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想，我比一般人都清楚，也就比一般人更能理解，被像那樣潑臟水，你會有多難以忍受。
所以，無論你用什麽樣的方式，為自己澄清，站在你的角度，我都可以理解。
只不過，世事難兩全，保全了這個，難免就得失去些別的……”
“我……”
林絮突然有些激動，梁音撩起眼皮，快速地看了他一眼，撫著他受了傷的腿，淡然地笑了笑。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正好借這個機會，再把道理講透一些。
當然啦，你要是已經想明白了那就最好，要是，還有點什麽疙瘩……
就別再糾結了吧。”
……
林絮一直沒有說話，梁音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該說的，這一次都已經說完了，梁音想，以後，應該不用再費口舌了。
*
一天之內，兩次創傷，傷口的狀況，實在有慘不忍睹，梁音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才重新消了毒、上好藥，換上新的紗布。
不過，之後的過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一個小心翼翼地埋頭幹活，另一個則沈默地隱忍著皮肉撕裂的疼痛，等到終於完成，兩個人都出了一身細汗。
“行啦，你好好躺著吧！”
梁音站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沖林絮笑笑。
“這回別再亂動了，至少今天先熬過了，明天換藥的時候，再看看恢覆的情況。”
梁音說完，便清理起現場。
該收好的收好，該扔掉的扔掉，等全部弄幹凈了，便不再耽擱，利落地離開了宿舍。
梁音本來是想再去找季曉帆學騎馬，結果一出門，就看見錢曉東坐在長椅上，一看見他，立即迎了上來。
“喲，錢總，怎麽還沒走？”
梁音其實並不是很意外。
雖然之前僅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但他對錢曉東的印象，一直挺不錯。
作為跟林絮同輩的二代，這位小錢總，算得上少年老成的靠譜之人了。
做人做事的風格，都很穩健，待人接物也相當謙和，絲毫看不出高人一等的傲氣。
之前，因為林絮的關系，他們一起喝過幾次酒，聊起政商道上的事，很有自己的一套。
那時候，梁音就覺得，林絮有他這麽一位朋友是件好事，現在看來，確實沒走眼。
“嗨，我把那位祖宗先送回去了，還是不放心小絮，就回來看看。”
梁音點點頭。
“你一直挺細心的。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傷口已經重新處理過了，明天再看看恢覆得怎麽樣，有問題我再跟你說。”
錢曉東聽了，點了點頭，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的事兒，確實怪我，就不該信馮淵的鬼話。
要不是我帶他來，這倆祖宗，就算想鬧，也鬧不起來。”
梁音望著錢曉東那悔恨的模樣，想了一會，笑著問。
“那個馮淵，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他……”
錢曉東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其實，他爺爺，跟林絮的爺爺，是很多年的老戰友，而且，最初的時候，林絮的爺爺還當過他爺爺的副手。
只是他爺爺在戰場上受過傷，身體一直都不大好，很早就退居二線了。”
“那還這麽橫？”
梁音有些不解。
錢曉東看了他一眼，又四下望了望，確定沒人在跟前，才壓著聲音說。
“但他爸現在的勢頭比較猛。”
“哦……怪不得。”
梁音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再過一兩年，林絮的爺爺，也差不多到了該退二線的年紀。
而等他退了之後，林家在政界，就沒什麽人了。
當初，了解過林家的情況之後，梁音就曾經想過，林絮身上的反叛精神，或許是寫在基因裏的。
畢竟，從他在研究所當教授的父親開始，就顯現出了叛離家族使命、追求自我價值實現的“反骨”。
而林絮進入演藝圈，幹這種在老一輩眼裏“下九流”的行當，則將這祖傳的反叛精神，發揮到了更離譜的境界。
但有趣的是，他爸作為初代反叛者，對於兒子這種同樣“離經叛道”的選擇，卻並不能理解，甚至，比他爺爺還要反對，所以才激發了林大少爺負氣離家、獨闖娛樂圈的“壯舉”，也才有了他們之間的這段“孽緣”……
“哎，這倆少爺，從小就不對付。”
梁音還在想著這因緣際遇的玄妙，就聽錢曉東又開了口。
“小絮性子冷，也不愛往人堆裏湊，馮淵那小子，就老覺得，他仗著自己的家世，眼裏沒別人，小時候沒少拉幫結派，暗戳戳地埋汰排擠他。”
“埋汰他什麽？”
“無外乎就是剛才說的那些唄。
什麽流氓無賴，全都靠爺爺之類的……”
“那麽小，就會說這種話了？”
“哎，主要吧，小絮這個人，聰明歸聰明，小時候確實不太好好學習，調皮搗蛋的事兒也沒少幹……
他們就覺得，都是不學無術瞎胡混的，憑什麽他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所以就故意說些難聽的，把他往下踩。”
梁音的腦海裏，浮現出了縮小版的林絮，冷著臉，單挑一群小菜雞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
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有些辛酸。
“那他們這麽欺負排擠林絮，不怕他家裏人？”
“嗨，小孩兒哪懂那麽多。
再說了，小絮的脾氣您還不知道？
寧肯自己用拳頭解決問題，也不會跟家裏告狀的。
而且吧，在大人眼裏，馮淵他們說的那些話，也不算個什麽事兒。”
錢曉東頓了一會，又補上一句。
“連小絮自己都不怎麽在意，每次打一陣鬧一陣，也就過去。”
梁音聽了，笑了兩聲。
“是麽？
我怎麽覺得，他到現在都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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