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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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午飯,節目組大發慈悲,顧念他們起得太早,給了一個小時午休的時間。

但梁音沒有睡午覺的習慣。

常年熬夜寫稿,睡到九、十點,吃過一頓早午餐,正午時分,正是好好幹活的時候。

“音哥,你不休息會兒麽?”

季曉帆揉著快要睜不開的眼皮,迷迷瞪瞪地問梁音。

“不了,我去牧場轉轉,你自己回寢室吧。”

“好吧,那你也別走遠了。”

季曉帆轉身回了房間,除了他,大部分嘉賓也都回屋午休了。

梁音獨自出了休息區,沿著小路,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峰。

說是山峰,其實就是一個山脊而已。

在山坡下時,以為那裏的地勢足夠高,爬上去,便可以俯瞰四向。

可當真的爬到了那裏,才發現,山峰之後,還有山峰,不僅更高,而且更陡,一如這人生。

要是放在十年前,按照梁音彼時的個性,大概率會一鼓作氣,繼續向上爬,直到爬到真正的山頂,或者,堅持到再也爬不動的時候才停止。

但現在,對他而言,征服山峰的樂趣,已經遠不如可以憑心情隨時隨地停下腳步的自在更動人。

尤其是,在這樣的美景面前。

梁音在向陽的山坡上坐下,和煦的風,從一浪一浪的牧草上掠過,帶走了草尖上的露水和陽光,吹拂在臉上,是真正的天地之氣。

他閉著眼,任由那自然的氣息,鉆進衣袖,劃過肌膚,在耳邊呼嘯,將發絲一根根地撩亂,隨著風的方向,向天空延展,人也仿佛變得輕盈。

過了這些年,梁音越來越覺得,人生的歸途,或許終將走到返璞歸真這一步。

剝離紛繁矯柔的社會性,回歸作為生物的本能狀態,重新建立與自然的鏈接,才是在所謂的工業文明走到絕境之後,柳暗花明的生門。

三年前,從那攤爛泥中逃離,走了大半個歐亞大陸,最終,選擇在偏居一隅的小島停下,也正是被那裏成片的未經人工雕琢的自然風貌吸引。

即便什麽都不做,只是停下趕路的腳步,或者,尋一塊平坦的巖石,靜靜地安坐著,與那天賜的美景,遠遠相望,便能將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一一撫平。

而自從回國之後,他已經好久沒享受過這樣靜謐的時光了。

梁音沈浸在這難得的寧靜中,沒留意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梁老師。”

一個溫柔的女聲,打斷了他的冥思。

梁音回過神,轉頭便瞧見了蘇穎裹著一條羊毛披肩,沿著他走過的小路爬了上來。

“您不冷嗎?”

蘇穎在梁音的身邊坐下,從披肩下伸出手,將被風吹得繚亂的長發,別到耳後。

“還好。”

梁音笑道。

“有太陽曬著,就感覺不到冷了。”

蘇穎也笑了笑。

“還是你們男生好,就算曬黑了,也不影響顏值。

不過,您也太白了,感覺根本就曬不黑。”

梁音瞇著眼,笑著搖了搖頭。

“還是會曬黑的,不過,我不太在意,畢竟也不是靠臉吃飯。”

“那是的。”

蘇穎眼裏流露出羨慕。

“要是有您這樣的才華,確實什麽都不用擔心,只要您願意動筆,幹到七老八十也可以。”

“哈哈,那可能也不太行,畢竟上年紀了,精力未必跟得上。”

“哎,再怎麽說,也比當演員好。”

蘇穎轉過臉,望著山坡下三三兩兩吃草的羊群。

“最好的時光,就那麽幾年,之後都是下坡路了。”

梁音看著蘇穎,想了想,勾起唇角。

“蔣太太,昨天聽你說,你很早就沒拍戲了?”

“您別客氣,叫我小蘇就行。”

蘇穎笑了笑。

“我一畢業,就沒進過組了,之前拍的幾部戲,還是上大學的時候。

現在,基本就是個圈外人。”

“那應該不存在壓力啊。”

梁音有些好奇。

蘇穎楞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沈默了好一會,才又開口。

“我和蔣昭,都不是B市本地人,畢業之後,為了工作機會,緊緊巴巴在B市安了家,後來又生了兩個孩子,還是有些壓力的。”

“蔣老師現在發展得不是挺好的嗎?”

梁音納悶。

蘇穎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時的熱度罷了。

資源什麽的,並沒有比之前好太多,你別看他表面上能說能笑的,其實,挺容易焦慮的。

之前不聲不響的時候,總怕再蹉跎下去就徹底沒機會了,現在終於有了些名氣,又擔心抓不住,怕錯過了這波熱度就再起不來了。”

蘇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漂亮的眼睛裏,藏著重重的陰雲。

“接下這個綜藝,一來是為了報酬,二來,我也想讓他好好放松放松。

可沒想到,即便來了這兒,他還是睡不著覺……”

梁音看著蘇穎那滿臉憂郁,忽然產生了一絲共情。

他也曾為了一個人這樣焦慮過。

那段時間,是林絮最迷茫的時候,入行三年多,有了些成績,但遠遠沒達到預想的目標。

相當於爬坡爬到半山腰,沒了初生牛犢不顧一切向前莽的銳氣,又尚未生出足以突破境界的實力。

上不上下不下,著實困頓過一陣子。

那時候的林絮,雖不至於整夜失眠,但情緒一直都比較壓抑。

除了拍戲,對其他事情一概提不起興致,胃口也不大好,幾個月時間,掉了十來斤。

林絮本來就不胖,短時間又瘦了這麽多,整個人都有些脫相。

梁音看在眼裏,心裏比林絮本人還著急。

人似乎都是這樣。

自己吃苦受累,好像再怎麽樣都還是能承受,可小心翼翼捧在心上的人,但凡遭遇一點艱難,就殫精竭慮,總是挖空心思想替TA分憂。

只是,人生的許多苦,終究要自己去承受,即便再親近的人,也幫不了太多……

梁音思忖了片刻,伸出手,隔著披肩,輕輕地拍了拍蘇穎的手。

“剛來第一天嘛,可能還沒完全調整過來,多陪他在附近走走,沒準兒過幾天就能好一些。”

梁音想了想,又說。

“雖然接觸不多,但我看你們蔣老師,挺靠譜的,分得清主次輕重,是個能成事兒的人,你也別太擔心了。”

普普通通一句話,不知道怎麽就戳中了蘇穎的心事。

那雙原本陰雲密布的眼睛,忽然陰雲化雨,瞬間就湧上了濕氣。

“呃,那個,蔣太太你……”

梁音有些尷尬,可又不知道該從何安慰起,想遞張紙巾,掏了掏口袋,卻什麽都沒帶。

“不,不好意思啊,梁老師……”

蘇穎別過臉,揚起手,在臉上抹了幾下,過了好一會,才轉過臉。

那雙漂亮的眼睛,依舊濕漉漉的,嘴角掛著勉強的笑,對著梁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要是個不靠譜的,我也不用這樣為他發愁了。

他這麽熬心費力地往上爬,其實,也是為了我和孩子。

他總說,年輕的時候什麽都沒有,我就傻乎乎地跟了他,所以他必須得努力,告訴那些不看好我們的人,我一點兒都不傻。”

蘇穎說著說著,又笑了出來。

“我覺得,他才傻,自己的日子,幹嘛要證明給別人看啊。”

梁音也跟著笑了笑。

“男人嘛,還是在意面子。

不過,聽起來,你們夫妻倆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在咱們這圈裏,倒是挺難得的。”

蘇穎的臉上,終於有了絲會心的笑意,泛湧進依舊濕漉的眼底,像是往苦水裏加了一勺蜂蜜,有種相濡以沫的清甜。

“畢竟上大學就在一起了,感情基礎還是很牢靠的。”

梁音忽然想起了那個傳聞。

“確實,同窗之間的感情,本來就很特別,所以校園裏的愛情故事,從幾千年前,就經久不衰。”

“幾千年?”

“是啊,《梁祝》不就是從校園裏發展出的愛戀麽?”

“哈哈,您不提,我都想不起來。

不過,這麽一想,我跟我們家老蔣,倒真跟《梁祝》有些神似。

也是前後桌,一入校就彼此看對眼了,可他家條件不太好,我爸媽一直不太願意,所以趁著戶口在學校,兩個人就偷偷把婚結了。

我爸媽後來知道了,差點兒沒把我打死,好在老蔣也在場,拉著我連夜跑回了B市,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跟家裏聯系過。”

“哦……”

梁音若有所思。

“那怪不得蔣老師這麽努力,想要讓你們越過越好了。”

“也不光是因為我家裏……”

蘇穎停頓了片刻,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梁音。

“您也能感覺得到,老蔣其實挺優秀的。

雖說,外形條件沒那麽突出,但他真的挺勤奮努力的。

在學校的時候,每回考試,都是第一名。

可出了校門,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勤奮就可以的。

當年一個起點的同學們,大多都在圈子裏,多少還是會有些比照……”

“……”

聽到這兒,梁音才終於明白了節目組請蔣昭來的原因。

搞了半天,蔣昭跟林絮,確實是學校裏較勁的死對頭。

只不過,不是為了追校花,而是為了那個亮閃閃的“第一名”。

當年,他和林絮還沒在一起,那人就不止一次跟他吐槽過,班上有個同學,總是暗戳戳地想要碾壓他……

想起那段往事,梁音忍不住默默翻了個白眼。

那狗東西,可真是從小幼稚到大。

*

兩人又在山坡上聊了一會,差不多到了集合的時間,便一前一後往山下走。

路途中,蘇穎又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他們上大學的事。

偶爾,也提到林絮。

不過聽起來,不僅是蔣昭蘇穎兩口子,班裏的其他人,跟林絮的關系都很一般,更沒有所謂的追校花之說。

“林影帝確實天賦異稟。”

蘇穎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玩味。

“上學的時候,就很特立獨行,除了他上鋪,幾乎不跟人來往,話都很少說,總是一副很酷的樣子。

您也知道的,我們那樣的學校,一個個都是人群裏挑眼的,他那樣傲氣,確實不太招人待見。”

“呵呵。”

梁音尬笑了兩聲。

“那他倒是沒怎麽變過,現在也一樣。”

“還是不一樣的。

當年,他傲歸他傲,大家誰也沒把他當回事兒,私底下聚會,幾乎都不叫他。

現在就不同了。

以他今時今日在娛樂圈裏的地位,別說當年同班同學,就是隔得老遠的人,都巴不得能跟他攀上點兒交情。”

“也不是所有人吧,你們蔣老師,不就依然我行我素麽?”

“他……”

蘇穎莫名地停頓住了,過了半晌,才又仰起臉,對著梁音笑了笑。

“梁老師,謝謝您聽我說了這些話,現在感覺心裏好受多了。

之前就聽說您人很好,這次有機會認識您,我和老蔣都挺開心的。”

蘇穎這番話,前不搭村,後不著店,說得梁音有點懵,但還是禮貌地笑著回應。

“我也挺高興的,之後要是有合適的角色,可以請蔣老師一起合作。

當然,如果你也願意回來拍戲,我也可以幫你看看機會。”

“太感謝您了!”

看得出來,蘇穎這一次的感謝,十分真誠,梁音謙然地笑了笑,便沒再多說什麽。

*

下了山,梁音和蘇穎一起,緊趕慢趕,好歹踩著點,趕到了集合的地方。

一進門,便看見季曉帆朝他奔了過來。

“音哥,你去哪了?我到處找你……”

“在山上坐了一會兒。”

梁音理了理季曉帆腦門上有些紛亂的碎發。

“你睡得好麽?”

“挺好的,又有精神可以好好勞作了。”

梁音噗嗤一笑。

“你呀,真是個任勞任怨的小勞模,音哥以後再開店,一定還請你來當店長。”

“哈哈,那就這樣說定了。不過,音哥想要開什麽店呢?

還是酒吧嗎?店址會選在哪裏啊?

我覺得,咱們之前那個地方就不錯……”

“咳咳,那個,分任務了。”

林絮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打斷了季曉帆和梁音的竊竊私語,臉色依舊不大好,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什麽任務啊?”

黎棠湊了過來,扒著林絮的胳膊,要看他手裏的任務卡。

林絮皺起眉頭,正要抽回胳膊,童樺就從他手裏,把任務卡拿了過去。

“進山采蘑菇啊。”

童樺一把將黎棠從林絮身邊攬了過來。

“這個項目,棠棠最厲害了,對吧?”

“啊?我還好吧……

我家那邊雖然蘑菇多,但不是松露啊。

我可不知道這麽稀罕的蘑菇要怎麽找。”

“沒關系,我們請了專業的向導,會帶著大家一起進山采摘。

同時,為了保護松露的生長環境,請各位務必遵守向導的指引,千萬不要自作主張,也不要偏離隊伍。”

導演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註意事項之後,嘉賓們便各自領取了采松露的工具,排成一隊,跟著向導,向森林裏進發。

“真沒想到,北疆還有這樣的深山老林。”

黎棠一邊吃力地往山上爬,一邊嘟嘟囔囔,童樺一直在前面牽著她。

“你以前,不是來拍過戲嗎?”

“那都是在戈壁,啥東西都沒有,天天吃土,皮都糙了。

某人動不動就嘲笑我,說我不用化妝就可以演女主晚年了。”

童樺撲哧一笑。

“誰敢這麽嘲笑你?”

“喏……”

黎棠翻著白眼,朝在前面打頭的林絮努了努嘴。

童樺向前看了一眼,抿著唇。

“你們也算得上相愛相殺了,這麽多年,關系一直都還挺要好。”

“拉倒吧。

有些人,根本就沒有心,我就是個純純工具人,一利用完,就丟一邊……

哎呀!

是不是不應該這樣說呀?”

黎棠誇張地捂著嘴,四下掃了一眼跟在身邊的攝影團隊。

“呵呵呵,我都是開玩笑的。”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梁音,看著黎棠這出自說自話的演繹,沒什麽想法,只覺得眼睛有點疼。

*

挖松露,其實是個經驗活。

傳說中,這種名貴的食材,常年吸收日月精華,生發出了精靈之氣,會認準自己的“居所”。

出現過松露的地方,大概率還會有收獲,所以,牧民全靠著輩輩相傳的經驗,去“老地方”尋覓。

“但事實上,松露會在固定的地方,一茬茬地生長,和其他植物是一個道理,靠的是采摘者‘手下留情’。

斬草不除根,才會生生不息。”

帶隊的向導,一路指引,順帶給嘉賓們做著科普。

老實說,梁音對松露並不大感興趣,並沒那麽喜歡吃,挖就更沒什麽熱情。

他一直慢慢悠悠地在隊尾跟著,東瞅瞅,西看看,打量著這北疆山林的地貌。

“音哥,你挖了多少啦?”

季曉帆,一臉熱騰騰的朝氣,背著自己的小竹筐,從隊頭折返回來,跑到梁音面前,探身去看梁音的簍子。

“怎麽是空的?!

你一個都沒挖到嗎?”

少年的臉上,浮上一絲憂慮。

“這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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