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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梁音並不急於“還債”。

反正已經欠了十二年了,也不急於這一時。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過了這麽久,他早都把這茬兒事放下了,今天驟然又被提起,梁音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現成的答覆,可以回給杜希。

他需要再一次,認真地想一想。

畢竟,過了十二年,無論是杜希,還是他自己,都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變,加上又經歷過了那些事情,心境多少還是有些不同。

所以,自然不能武斷地延用十二年前的想法,來草率地勾銷這筆“債務”。

梁音這樣安慰自己。

但他也知道,這事不能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不然,就會永遠成為一個心結,橫亙在他和杜希之間,讓這段關系,卡在這種進不得退不得的境地,對誰都沒有益處。

梁音已經想好了,他要利用好明天的約會,跟杜希坦誠布公地好好聊聊,盡可能一次性解決問題。

所以,杜希的問題,他還有一夜的時間,可以慢慢琢磨。

當下,他還有個更棘手的刺頭亟待解決。

梁音站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撥開窗簾。

果然,那又倔又橫的狗東西,還在剛才的地方,孤零零地站著,一動未動。

要按梁音的本心,真不想搭理他。

照常理,成年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應該付全權的責任。

但這個常理的前提,是這位成年人,能對他自己所作所為將會帶來的後果,有最基本的預判。

而林絮,顯然不會做這樣的預判。

他永遠只管他當下的心情。

最開始發現林絮這種個性的時候,梁音還挺不解,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隨心所欲、不計後果的人。

直到從林絮的只言片語裏,推測出他的家世,以及他的成長歷程,才想明白這種性情的成因——

不計後果,因為無論什麽後果,他都可以承受。

至少,他自己這麽覺得。

望著樓下那個混世魔王的漆黑身影,梁音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把那人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

“他醉得厲害,我不放心留他一個人,今天就在這住下了,你沒事兒就趕緊回家吧……”

“我不走。”

“……”

林絮要是能乖乖聽勸,就不是林絮了。

梁音雖然無語,但也不意外,只是,他不能由著他胡鬧。

電話裏,林絮顫抖的尾音,夾雜著北風的呼嘯聲,聽得梁音更覺得形勢急迫。

再這麽鬧下去,先不說這人過後會不會得場重度傷寒,再次影響《雙面》的拍攝進度,就憑他從昨天到現在,幾十個小時沒好好吃飯睡覺,還站在三九寒天裏吹冷風,直接來個當場暈倒都不好說。

要是換個地方,他就是一頭栽下去再也醒不來,梁音都不覺得有什麽,可偏偏是這裏……

梁音不想再被各路娛樂賬號扒一遍皮,更不想把杜希也拉下水。

所以只能放下恩怨,先解決當前的麻煩。

“你不走,是想幹什麽?”

“我……”

林絮擡著頭,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梁音清瘦的身影,站在暖黃的燈光裏,舉著手機的姿勢,都清晰可見。

只可惜,他看不清他的臉。

不知道,此時此刻,它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會不會,在不耐的表面之下,依舊隱匿著一絲的關心?

就像曾經,每次爭執之後,梁音雖然依舊生氣,卻還是忍不住為他擔心一樣。

……

又回憶起當年,林絮心口一陣抽痛,牽動胸腔,引發劇烈的咳嗽。

“……”

電話另一端,梁音沈下臉,語氣也更嚴肅了。

“你在這杵著,無外乎是為了惡心我、跟我示威,讓我心裏時時刻刻繃根弦,擔心你這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炸。”

梁音長長嘆了口氣。

“林絮,你已經滿二十八了,過了年,算起來,應該都二十九了,早不是三歲小孩了。

所以,別再用這套伎倆,來吸引大人的註意好嗎?”

“……”

林絮想辯解,他並不是在耍小孩伎倆來刷存在感。

他只是擔心梁音,擔心他跟杜希那個醉鬼在一起,會發生什麽意外……

可他如果這樣說,梁音一定會表示,他用不著他瞎擔心。

從前,梁音就總覺得他的擔心多餘,現在,更是不肯讓他再與他的事沾邊……

可他又怎能不擔心?

他的音哥,美好得近乎完美,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有那麽多不怕死的人,想把他從他身邊偷走,他怎麽能不嚴防死守?

林絮攥著拳,幹裂的嘴唇,被咬得都滲出絲絲甜腥,還是想不出更妥當的理由回覆梁音。

可無論如何,他也不願意就這麽離開。

就算當下什麽也做不了,只是在這守著,也好過把梁音一個人留在這裏。

萬一出了什麽事,他能第一時間就出現在梁音的身邊……

既然,說他擔心梁音會被罵,那他就換種說法。

“你別擔心我了,就像你說的,我不是三歲小孩了,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能顧好自己。”

“……”

要不是離得遠,梁音真想把這狗腦殼撬開,看看裏面到底裝著些什麽,怎麽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不著四六的話。

“你可真是想多了。”

梁音終於不想再忍了。

“我沒那閑情逸致,擔心大少爺你。

我只是希望,您能高擡貴手,別再想一出是一出,謔謔完我,還把我朋友也拖下水了。

你倒是無所謂,習慣了活在聚光燈下,我們沒您那麽大的命格,受不了‘萬眾矚目’的福氣……”

“我也不想的!”

一聽梁音提起被他害“出名”的事,林絮心裏就慌了,來不及深思,就迫不及待地表態。

當年,他雖然年輕,但不是那種頭腦空空、被這名利場的虛虛浮華迷了心竅的年輕人。

從他決心走這條路之初,就不是為了那些虛名,更不想被人,把作品以外的私事,無限放大討論。

可自從他一夜躍升影帝,隨著鵲起的聲名一道而來,是沒完沒了的挖料、緋聞、小道消息。

尤其是他跟梁音的事情,被捕風捉影,傳成什麽樣的都有。

最開始的時候,他也不適應,也憋屈、惱怒、煩躁過。

氣憤那些瞎編亂造的生事者,隨手一筆,就把他這些年不要命的奮鬥全部抹滅,將所有的成就,都歸結於出賣色相的資源交易。

他本來就咽不下這口氣,再加上,他久未聯系的親爹,因為那些傳聞,找上門,以勒令的口吻,讓他必須盡快解決“麻煩”,否則他就會出手了……

過了這些年,再次回憶當初的境況,林絮依舊能夠清晰地想起,他所作所為背後的邏輯。

所以,那時的他,更是絲毫沒有懷疑過,這樣做的正當性。

即便梁音離開後,他也只是後悔沒看清自己的真心,等到徹底失去了最愛的人,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到對他的愛。

直到前天,梁音那番控訴之後,他才真正知道,就算他無意傷害梁音,但當初那些對他來說理所應當的舉措,竟然造成了多麽嚴重的次生災害……

林絮想,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跟梁音解釋,當年他那樣做,背後有什麽樣的不得已。

無論解釋什麽,對梁音而言,都沒有意義。

傷害就是傷害,再多的理由,都只是推脫責任的借口。

林絮清楚地明白這個道理,但同時,他也不希望,誤解進一步擴大,成為他和梁音之間,難以彌合的鴻溝。

所以他還是要說點什麽。

只不過,似乎不管他說什麽,梁音都不想聽。

“你要是真不想,就趕緊從這滾,言行合一,不要嘴上說得漂亮,該犯渾還是接著犯……”

“我……”

“行了,別沒完沒了的了,這都快一點了,麻煩林大少您早些鑾駕回朝,我也能早點睡個安穩覺。”

“……”

林絮能感覺到,梁音的情緒逐漸變得不耐煩。

按道理,他該在他徹底爆發前,識相離開,但一想到杜希趁醉強吻梁音的那一幕,他就焦躁不已,哪裏能放心留梁音一個人在這裏。

“我走可以,你跟我一起。”

……

梁音沒有回應,林絮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便只能繼續放緩語氣,好聲好氣地說。

“我送你回家,或者,你要是嫌遠,回我新買的房子也行。

正好你還沒去過。

裝修完,空了好幾個月,現在沒什麽味道了,被子我讓打掃阿姨才曬過,生活用品也都是按著你的喜歡買的……”

“你真是有病!”

“嘟嘟嘟……”

梁音摁斷了電話,一把扯嚴窗簾,轉身坐回窗邊的沙發裏,扶著額,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

其實,他本來也沒打算在杜希家過夜,他不習慣在別人家住,更不要說,在主人都不清醒的狀態。

他最初的計劃,是先把林絮趕走,然後自己再打車離開,這樣可以避免再跟那人打照面、再糾纏一通。

但顯然,林絮沒他想象得那麽好打發。

來來回回說了這麽多,還跟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一樣,動也不肯動。

梁音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號碼,不斷地亮起又熄滅,猛地站起身,抓起杜希的鑰匙,就出了門。

到了樓下,林絮果然還原封不動地站在原地。

梁音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直接走向杜希的車,正打算開門進去,一股陰風就沖到身後。

林絮一把握住他拉門的手,掌心的溫度,比冰還冷。

梁音轉過頭,看著那張幾乎凍僵的青白面孔,真是恨不得再照著他後腦勺來一下,打暈了扔車裏,再給陳梵打電話,讓她來領人。

奈何他眼前沒有合適的工具,而且,大過年的,見著血,應該挺晦氣……

梁音沈默地盯著林絮,手上暗暗發力,就快要把車門打開了,林絮一把撐在了門框上。

“我都已經要走了,你還想怎麽樣?!”

梁音真的火了,擡手就準備給這糾纏不休的狗東西一巴掌,可剛揚到一半,就被林絮握進了手心裏。

“我送你。”

“……

送你大爺……”

梁音猛抽回手,狠狠剜了林絮一眼,扯了扯被揉皺的袖口。

“要麽,你讓我自己開車走,要麽,我現在就再上樓去……”

“你……不要開他的車。”

“……”

梁音覷起眼,看著林絮那張凍僵的冷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莫名其妙的委屈,氣到極致,反而忍不住笑了。

“那好啊,你把你車給我開。”

林絮二話不說,掏出鑰匙就塞在梁音的手裏。

“……”

梁音垂下眼,看著手心裏那把價值百萬的鑰匙,突然手一翻,照著林絮那張帥臉就扔了過去。

“行了,玩夠了,回去歇著吧……”

梁音轉身又要上杜希的車,林絮反應過來,連忙沖過來,這回,直接靠在了門上。

“……”

梁音的耐心,是真的被磨到盡頭了,擡腳就照林絮的小腿踹了一腳。

“你到底抽什麽瘋?!我開他的車,礙著你什麽了?”

梁音的那一腳,真是半分情面都沒留。

可林絮在這寒風裏凍了一個來小時,身上早就凍僵了,挨了一腳,腿沒怎麽覺得疼,反倒是那顆本就滿是裂痕的心,又被梁音的狠勁刺痛了。

他暗自捂著胸口,眉也深深鎖著,那雙常常淩厲傷人的眼眸裏,當下卻流露著被狠狠傷害了的情緒。

“……”

梁音實在懷疑,這狗東西上哪進修了一圈,越來越能熟練地在“耍橫”和“賣慘”的戲路間自由切換。

而且,無比絲滑。

只是可惜,他搞錯了表演的對象。

好歹一起廝混了五年,梁音對他的那點兒狗脾氣,早就摸得透透的了。

就算這出表演,毫無表演痕跡,也不會輕易被他蒙蔽過去。

“我再說最後一遍,讓開!”

梁音使了狠勁,連拉帶推,要把林絮往一邊趕。

林絮腿僵腳麻,哪哪都使不上勁,眼見梁音就要把他推開,終於也急了。

“我不!

你今天把他的車開回去,就給他理由明天再去你家提車,一來一回……你,你真要跟他重溫舊夢麽?!”

“……”

林絮終於把真心話說了出來,梁音楞了一瞬,等反應過來林絮的意思,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

他是真的沒想到,這狼狗崽子,還能琢磨出這些曲曲折折的小心思。

倒不是說,在他眼裏,林絮是個神經大條的人。

相反,梁音一直覺得,林絮有著超乎尋常的感知力。

只不過,這種超凡的感知力,只會在遇見他真正關心的事上,才會顯露出來。

而他們在一起的五年時間裏,林絮真正關心的事,唯有他的戲而已。

除此之外,對其餘大部分事務,這人都表現出一種無所謂的鈍感。

若是不了解他的人,會以為,林大影帝十指不沾陽春水,除了長得好、會拍戲,別的方面,就是個稀裏糊塗的“巨嬰”。

然而,作為裏裏外外照料了林絮五年、最有資格嘲諷他是“巨嬰”的梁音,卻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在他看來,林絮是聰明的。

而且,不是那種時時表現出“聰明”的小聰明。

遇見事,林絮大部分的時候,都沒什麽反應,但心裏門兒清。

梁音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家傳。

所謂“貴人語遲”,或許,不動聲色的判斷,才是真正的敏而多思。

骨子裏,梁音是欣賞這種佐以智慧的“聰明”的,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所以,對於林絮在表演之外,表現出的無知無覺,雖然偶爾因為一些爭端而惱火,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包容的。

不論是因為對林絮的感情,還是因為同樣看重這份專註的純粹,那些年,梁音都心甘情願地,默默為林絮打點了許多。

即便現在想起來,梁音也不覺得後悔,重來一次,他大概率還是會這樣做。

只是,他沒想到,有一天,林絮會把在戲上的琢磨勁兒,花在他的身上……

這就有些荒謬了。

梁音此時震驚的程度,就猶如看見五大三粗的李逵,拿著纖細如發絲的繡花針,在姑娘家的手絹上繡花繡朵似的。

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梁音默不作聲,手上也松了勁,林絮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看梁音的表情,似乎不像之前那麽嚴肅抗拒,林絮存了絲僥幸,緩緩地往他身邊靠近,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梁音的手背。

“音哥……”

“啪!”

經過這幾個月的磨礪,林絮的那聲“音哥”,就像是長梁音神經上的報警器,什麽狀況下聽見,都能刺激得他立即回過神來。

梁音反手打開林絮冰棍一樣的手指,猛一用力,就把那狗崽子推到一邊,趁他再撲上來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進杜希的車裏。

一腳油門到底,就又一次,讓林絮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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