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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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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

果然如梁音所想,當他垂下眼,看著季曉帆,反過來問他,“你還想拍嗎?”,得到了斬釘截鐵的肯定答案。

季曉帆松開了他的腿,端端正正地坐了起來,一本正經地望著梁音。

“音哥,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怕我受傷,但你知道嗎,其實這場戲,我拍得特別爽!”

梁音轉過頭,確實從季曉帆那張還微微發腫的臉上,看出了他的興奮。

“第一遍拍的時候,我還在想,每次被馬仔按下水又拉起來之後,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可等林老師招呼都沒打,直接親自上手的時候,我完全不需要想,應該給什麽反應了,我的本能,就是最真實最恰當的反應!”

季曉帆越說越興奮,浮腫的眼皮,也壓不住眼睛裏撲騰騰往外冒的星光。

“老實說,拍了一兩個月,我好像今天才真正進入了角色。

就是在被摁進水缸裏,怎麽掙紮都沒用的瞬間,我才感覺到,我真的和孟塵是一體的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讓角色在自己的身體裏活過來,然後體味角色的人生!”

梁音看得出來,今天的這一出鬧劇,季曉帆真是完全沒受影響,甚至歪打正著,真正體會到了表演的樂趣。

可望著他那被壓出血印的額角,梁音還是忍不住,擡起手,輕輕地替他揉了揉。

“不疼麽?”

“不疼的!”

季曉帆握住梁音的手,拉到胸口,攢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搓了搓。

“音哥,我知道,你其實一直都不放心我,怕我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受不了挫折。

我承認,我確實有點嬌氣,也總是愛纏著你撒嬌。

但這不影響我想去探索新鮮的領域,認識新的人,學習新的事。

就像小孩子剛生下來,對TA而言,一丁點傷害都很危險。

但就算TA再柔軟、再脆弱,也必須要學著站起來、走出去,只有這樣,才能看見更大的世界呀!”

季曉帆的手心,恢覆了平日的溫暖,溫度通過梁音的指尖,順著脈搏,傳遞到了心裏。

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這個可愛的孩子,就像當下這樣,不斷地為他的心,供給著溫暖。

確實如季曉帆的猜想,這段時間,相較於林絮的糾纏,更讓他憂慮的,其實是季曉帆的狀態。

他怕他受傷,怕他難過,怕他因為自己未經深思的邀請,遭受成長道路上的無妄之災,就比如這兩天發生的事……

梁音無法形容他的感受,但他猜想,這份全方位的焦慮,或許就像每一位初為父母的人,面對繈褓裏那個嬌弱又可愛的小寶貝,會產生的覆雜情緒一樣。

那種想要替他擋掉一切危害的念想,幾乎是發自本能的,可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總會出現顧及不到的紕漏。

所以,才會額外焦慮,生害怕,什麽時候,自己一個不小心的疏忽,孩子就會遭遇不測。

仔細想想,這樣的情緒,都有些病態了,只是沈浸在其中的時候,當事人很難察覺到,再自己走出來。

而能解救他的良藥,莫過於親眼看著,那個被他擔憂的孩子,摔倒了,疼得滿臉是淚,卻還是哭著自己站起來。

用沾滿泥灰的小手,擦幹淚痕,貓兒一樣的小花臉上,重新綻開快樂的笑容,而後對他說——

“哇,摔跤也是一件好有意思的經歷呀!”

梁音看著季曉帆,看著他眼裏不斷閃動的暖暖微光,慢慢回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你想拍,就繼續拍吧,音哥永遠支持你。”

“謝謝音哥!”

季曉帆張開手臂,給了梁音一個大大的擁抱,梁音回抱著他,感覺被塞了滿滿一懷的快樂。

回到酒店,洗漱完,梁音躺在床上,摸出手機,回撥了王平軍的電話。

“你什麽情況?!”

一接通,王平軍就炸了,劈頭蓋臉嚷嚷起來。

“當著全劇組的面,扇男主的巴掌,還跟導演橫,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你是不是不想在圈裏混了……”

“不好意思啊王總,今天是我沖動了。”

梁音輕笑了兩聲,聽得出刻意伏小的態度,王平軍知道他回心轉意了,也就緩緩收起虛張的聲勢,口氣平順了許多。

“……你,你還知道是你沖動啊?

今兒的事,要不是我給下了死令,誰敢多嘴,把消息洩漏出去,就別在這行混了,現在你還能這麽安生?”

“是……是……”

梁音依舊陪笑,王平軍的氣,也順得差不多了,只是嘴裏還在嘟囔。

“還有老紀那,你都不知道,老頭今兒氣的,當我面,把他那寶貝紫砂壺摔了個豁。

要不是我一直勸,還答應再給他買個大師蓋印的款,他怕是鬧到現在都消停不了……”

“真是給王總添麻煩了,買壺的錢我掏。”

“誒,這可不是錢不錢的事……”

王平軍的氣勢又起了頭,梁音連忙安撫。

“是,是,錢都是小事,主要不能讓王總人受了累,錢上還吃虧。

等休假了,您挑地方,我做東,好好陪您喝一頓,表表歉意……”

“得得,我可受不起你陪,回頭把胃再喝壞了,林大少不……”

王平軍突然打住了,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

“算了,今兒就這麽著了,明天你早點去片場,跟老紀好好說說,這事兒就算過了。”

梁音連聲應了,又道了幾句“您受累”,終於把王平軍應付過去。

然而,第二天,他並沒有聽從王平軍的建議。

他沒急著去片場,而是趕早去了隔壁的S城,直接找到朋友推薦的一位名家工作室,挑了個造型古樸別致的紫砂壺,回到劇組時,正好趕上放下午飯。

梁音帶著壺到了休息車,紀春明正跟王平軍並肩坐在沙發上吃飯。

王平軍一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讓出了紀春明身邊的位置。

“誒,小梁,怎麽回事兒啊,不是說了讓你一早就來跟紀導賠不是麽?總不會昨天太累,睡到現在才醒吧……”

王平軍一邊假意埋怨,一邊沖梁音使眼色。

梁音暖著臉沖王平軍揖了揖手,就順著他的眼神,往紀春明身邊靠。

紀春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頭也不擡,吊著張黑臉埋頭吃飯。

梁音尬笑了兩聲,在沙發上坐下,把茶幾上散落的盒飯蓋子推到一邊,又抽出幾張濕紙巾,把桌上的油漬擦幹凈了,才把手裏的禮盒放了上去。

“王總,你這可冤枉我了,我今兒八點不到就出門了。多虧我起得早,才淘來了這麽個好寶貝。”

梁音一邊說,一邊打開了禮盒,那只他精心挑選出的紫砂壺,就露出了真面目。

“哎呀,這小玩意兒,可真有意思,活像個葫蘆!”

王平軍正笑著,忽然又嘖了兩聲。

“誒,不是說,要給紀導孝敬一把大師刻印的紫砂壺麽?怎麽搞了這麽個黃不拉幾的玩意兒?”

王平軍似乎打算仔細瞧瞧,說著就要上手,可還沒摸上壺把,就被紀春明猛一掌扇開了。

“你這土冒!”

紀春明嘴裏罵著王平軍,眼睛卻不錯珠地盯著那只紫砂壺,手上也沒閑著,抽了好幾張濕巾紙,仔仔細細擦凈了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壺。

“這可是這兩年炒得最兇的本山綠泥料,原泥一斤都能賣出幾千塊。”

“謔!這麽厲害呢?!那我可得仔細瞧瞧……”

王平軍作勢又要往跟前湊,紀春明撐著胳膊把他頂到了一邊。

“去去去!你那手剛啃了豬蹄兒,臟死了,別碰我的壺……”

“嘿,怎麽就是你的了?人小梁可什麽話都沒說呢!”

王平軍嘴角扯得老大,對自己斡旋的成果很是滿意,又沖梁音擠了擠眼,梁音便忙接上話。

“自然是孝敬紀導的,我還專門讓看店的小夥子,推薦個適合喝武夷巖茶的……”

“嘶,那他可是在瞎說,要麽是真不懂,要麽就是鐵了心想宰你一筆……”

紀春明托著那手掌大的橢圓小壺,舉到燈下,一邊仔仔細細觀察著壺上的天然紫砂點,一邊煞有介事地給梁音科普。

“本綠的壺,色淺,最好是泡白茶或者綠茶,茶湯顏色輕,才不會三兩下就把壺沁色了。”

“哎呀,那是我不懂行了,被他三說四說就忽悠了!怎麽辦,要不,我拿回去找他換個?”

梁音當真就要起身,紀春明忙按住了他。

“別,別,哎呀,我又不是光喝巖茶,綠茶白茶我也喝的呀。

再說了,人家其實也沒完全胡謅,巖茶也分很多種,發酵程度不一樣,色澤深淺也不一樣……”

紀春明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把壺裝進禮盒裏,還給盒頂上的絲帶,原模原樣地系了個蝴蝶結。

等到全都弄妥當了,他才轉過身,那張五官粗曠的西北大漢臉,罕見地流露出慈祥。

“哎呀,小梁啊,人都說你性子溫順,我看,到底還是年輕,有時候,免不了有些急躁,還需要再磨練磨練……”

“是……是……”

梁音虛垂著眼,嘴角抿著笑,受下了紀春明的這番教導。

就這麽一施一受,昨天的風波,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當然,也只是在紀春明這過去,另一位當事人,並沒得到任何形式的安慰。

梁音為了避免再跟林絮起沖突,決定年前最後的這幾天,都不去片場了,清清靜靜地守著工作間,準備他下一部劇本。

不過,他心裏一直記掛著棚裏的情況,找了好幾個眼線,時不時給他匯報進展。

他確實有些擔心,萬一林絮又發起瘋,再傷著季曉帆,他不確定他能比之前更冷靜。

好在,林絮不知怎的,突然想通了似的,這幾天規規矩矩,竟沒再搞一點兒小動作。

梁音雖然覺得,林絮這一次冷靜得有些蹊蹺,但這位祖宗能消停幾天,總比一直搞事情要人省心。

梁音也就沒多想,只是盼著這種風平浪靜能持續下去,這樣大家都能平平安安過個年,有什麽事,都等年後再算。

不知是梁音心意太誠,還是林絮真自己想通了,這難得的平靜祥和,當真持續到了劇組休春節假的最後一天。

這天晚上,按照慣例,王平軍代表資方,在H城新開張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包下一千平的宴會廳,請整個劇組的人,吃一頓休假前的尾牙宴。

梁音本來不想去的。

這種場合,人多眼雜,再加上大夥兒辛苦了好幾個月,難免要喝個盡興,左敬一杯,右敬一杯,喝誰不喝誰的,都是個問題。

可他還沒來得及跟王平軍推辭,王平軍就先把季曉帆哄上了船。

“音哥,尾牙宴是什麽啊?聽王總說,在國內很流行,有各種小游戲,還現場抽紅包。

王總還特意問我之前有沒有參加過,說要是沒來都沒參與過,會有新人光環,沒準兒能抽個大獎!”

“……”

梁音無奈地揉了揉額心,可看著季曉帆滿臉的興奮,也只能笑笑。

“不過是找個由頭,犒勞犒勞大家,你要是想見識一下,就去玩玩吧,只是別對所謂的大獎,抱太大的希望,另外,提前喝好解酒藥……”

“那音哥也會去的吧?”

季曉帆攬著梁音的胳膊搖啊搖,梁音側過臉,看著季曉帆眼裏的期待,勉強地點了點頭。

“先說好,早去早回……”

“沒問題!我會替你擋酒的。”

季曉帆放開了梁音的胳膊,換成攬他的腰,開心地晃來晃去,就像在跳交誼舞。

梁音被晃地頭暈,拍了拍季曉帆的胳膊,示意他松手,還用相當嚴肅的口吻,認真地提醒他。

“擋什麽擋,你也不許喝。”

“哦……”

季曉帆腦袋耷拉了下來,手卻沒有松開,他依舊環著梁音,下巴枕在他輪廓分明的鎖骨上。

“不喝也好,明天我一早的飛機,要有一個周見不到呢……”

季曉帆的聲音裏,有絲淡淡的惆悵,梁音剛想開兩句玩笑,就聽那孩子甕聲甕氣地說。

“過去兩年多,幾乎都在一起,下個周我不在身邊,音哥也要高高興興的,每天都要。”

“……”

梁音默了一會,擡起手,撫上季曉帆的背心,輕輕拍了拍。

“好,音哥會努力的,你別擔心我了,好好陪家人,如果他們問起拍戲的事……”

“……其實,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

“什麽?!”

梁音推開季曉帆,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確定他沒在開玩笑,才忙追問。

“你什麽時候說的?”

季曉帆眼皮翻了翻。

“開機發布會之後,當天晚上,我就跟他們說了,我想反正也瞞不住,還是早點兒告訴他們,總比他們從其他地方知道的要好……”

梁音心裏隱隱松了些,這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甚至,他本來是希望,季曉帆在回國前,就詢問父母的意思。

但那個時候,季曉帆堅持不肯提前商量,因為他怕一商量,他爸媽就會沖到冰島把他攔下來,所以一直拖到了回國後。

劇組發布會搞完,基本上就相當於詔告了天下,這個時候,無論是劇組,還是演員,都騎虎難下,想退出,除非有什麽了不得的不可抗力。

顯然,季曉帆挑那個時間點,是掐準了他爸媽終究是疼愛他的,就算被他先斬後奏了,也不會當真跟他置氣。

現在看來,也確實如此。

梁音心裏的大石頭更落了地,摸了摸季曉帆額前的絨發,笑著問他。

“你爸爸媽媽什麽反應?”

季曉帆卻癟癟嘴。

“當然不大高興,我爸還……還吼了我一頓,說我實在太不像話了,這麽大的事,都瞞著他們……

不過,罵過就好了,我媽還教了我好多跟圈裏人打交道的技巧呢!”

季曉帆的臉,就像六月的天氣,一陣風過,陰雲就散了,小太陽的燦爛光芒,又耀眼起來。

“只是,我覺得,他們還是離開太久了,對現在的行情,不是特別了解,很多建議都不大用得上了……”

季曉帆老神在在地嘆著氣,梁音看著他,心裏只有那句,“被寵愛的有恃無恐”。

“行情不一樣,社會的文化底蘊,還是差不多的。你這次回去,可以把這幾個月的經歷,跟你爸爸媽媽分享分享,問問他們的建議。”

季曉帆歪著腦袋,認認真真聽完梁音的話,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嘴裏小聲嘟囔著。

“那我要先自己搞搞清楚……”

梁音不知道,季曉帆要搞清楚什麽,但他知道這孩子一向好奇心重,就以為又是什麽表演相關的行話。

卻沒想到,季曉帆想搞清楚的事,會讓這幾天難得的安寧,沒能堅持到年前的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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