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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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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離開得太果決,黎棠在身後“誒”了兩聲,梁音沒搭理她,她也只能先作罷。

但心裏還是忍不住咒罵林絮那個王八蛋。

當初,要不是因為林絮,她也不至於得罪了梁音。

娛樂是個圈,轉來轉去,總能碰到,擡頭不見低頭見,要想活得好,就得多交友少結怨。

她不像林絮,一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就算是跟家裏鬧掰了,知道他背景的人,也還是會忌憚著他身後那位金身大佛,就算他在這圈子裏橫著走,也沒人敢動他。

當初她也是因為這個,才答應幫林絮炒緋聞,還豁出老臉,以假亂真地上演一出現實版床戲,也都是因為在意林絮這根粗大腿,在他和梁音之間,選擇了站隊前者。

可誰能想得到呢?

林絮這渣渣,前腳作死把人氣跑,後腳就又要死要活地往回追,根本不管她這被迫站隊工具人的死活。

這就好像人家兩口子吵架,作為局外人,幫著一方欺負了另一方,結果一轉頭,人家又好上了。

這不就尷尬了麽?

所以,她本想趁著再幫林絮搞破壞之前,先跟梁音套套近乎。

免得回頭林絮真得了手,梁音枕邊風一吹,讓他新仇舊恨跟她算總賬。

她算是看明白了,憑林絮那精蟲上頭的戀愛腦,要是真有那麽一天,肯定說翻臉就翻臉,到時候,她豈不會很慘?

黎棠越想心裏越虛得慌,可梁音早都走遠了,她也只能先打道回府,想著之後再找機會從長計議。

*

不知是昨天熬了個大夜,還是耽擱了早飯,梁音胃裏的抽搐,越來越強烈,等他走回劇組給他辟出的工作間,已經疼得需要找藥了。

“喲,小梁,怎麽回事啊?你的胃病,還沒好利索呢?”

王平軍正巧走進來,看他捂著上腹臉都白了,急忙倒了點熱水,遞給梁音。

梁音道了謝,接過水杯,把從抽屜裏摸出來的一小包藥粉,慢條斯理地撒了進去。

“這是個什麽玩意兒啊?國外帶回來的海外仙方?”

王平軍看著梁音攪面糊似的攪和著手裏的藥,好奇地問。

梁音瞥了他一眼,笑著打了個哈哈。

“王總可真是有福之人,酒一頓沒少喝,胃口還這麽好,不必認識這些糟心玩意兒。”

王平軍拿過梁音丟在桌上的空藥袋,看了看背後的說明,嘆了口氣。

“你這是什麽情況?出國休養了三年,還沒徹底養好呢?”

梁音沒接話,閉著氣,仰頭把那帶著絲腐爛腥味的藥水一口灌了下去,起身又給自己倒了杯清水,漱了漱口,才咧著嘴,對著王平軍笑笑。

“這就是個慢性病,本來就容易反覆,時好時壞,都說不清的。”

“你啊,別拿這話搪塞,越是慢性病,越要好好調理,飲食規律,刺激的東西,也要忌點兒口……”

聽著王平軍老生常談的勸誡,梁音笑著點點頭,又咽了幾口溫水,長長地呵出一口氣。

聽起來,像是一聲嘆息。

“王總,我出國這幾年,閑得無聊,淺淺地學習了點兒中醫理論,收獲還挺大的。

之前有些想不通的事,不覺著,自己就慢慢解開了……”

“呵,可以呀,梁大才子就是不一樣,從中醫理論裏面,都能得出人生感悟,可真令人讚佩。”

王平軍這會兒心情好,又帶著任務來請梁音幫忙,故而格外耐心,不管梁音說什麽,他都有興致聽一耳朵。

更何況,他當真好奇,梁音能從中醫藥學裏琢磨出什麽門道。

“你倒細說說,你想明白什麽事了?”

梁音瞥了王平軍一眼,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來。

“《黃帝內經》裏面說,‘怒傷肝、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恐傷腎’。

人身體的病,說到底,都是情緒的病。

所以啊,醫身不如醫心,心情調理不好,吃藥什麽的,也只是輔助作用。”

梁音突然這麽一本正經地大談身心合一,王平軍一時沒悟明白,等他回過味時,梁音已經收起了情緒,把話題岔到正事上了。

“你來找我,又有什麽吩咐?”

“……”

梁音這彎轉得太急,王平軍有點跟不上趟,楞了一會,才又定住了心神,默默過了一遍腹稿。

雖說,梁音為人一向通透,跟他合作過的人,不管咖位大小、臺前臺後,都喜歡他活好事少懂變通,極少制造問題,總是解決問題。

但王平軍知道,他想請梁音幫忙解決的這個“問題”,需要用些策略,不然,即便梁音這麽好說話的人,也未必肯輕輕松松答應。

“那個,也不是什麽大事……”

王平軍訕笑了兩聲,盡量顯得雲淡風輕。

“剛才,林絮把我叫去,說是願意聽你的話,回醫院打幾天消炎藥,等好透了再覆工。”

“哦,那是好事啊。”

梁音刻意忽略了王平軍強調的林絮是“聽他的話”。

“不過,這樣是不是又得重新排計劃表了?”

“嗨,這都是小事。”

王平軍湊到梁音旁邊,放緩了語調,存著小心地試探。

“林絮還跟我說,老許投資了部新戲,就在隔壁拍著,他這個周末要來H城探班,說想約咱們一起聚聚。”

“哪個老許?”

梁音心裏猜得八九不離十,但還是裝作毫無頭緒。

“哎呀,老許呀,許劍舟,你之前,不是跟他很熟的嘛,咱倆的第一次合作,也是他跟我保舉的你。”

“哦……原來是許總啊。”

梁音點點頭,仿佛恍然大悟。

說起來,他和許劍舟,確實算得上“老熟人”了。

這位許總,是一位“有”情懷”的電影投資人,不光投資能撈快錢的商業大片,也時不時“扶持”一些砸錢聽不見響的文藝片。

許劍舟對他自己這種行為很得意,常常標榜自己是文藝界的羅賓漢,劫富濟貧,為國語電影界的百花齊放貢獻“綿薄之力”。

可憑梁音對他十幾年的了解,許劍舟根本是個聰明又貪心的投機商——

不僅要利,更要名。

當年,梁音剛入行的時候,就在他投資的文藝片劇組裏當過編外編劇。所以,對他“一切以拿獎為目標”的心思,再了解不過了。

而且,作為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為了服務金主這種極功利的目標,受了不少折磨。

當然,也成長了許多。

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梁音迅速磨礪出了一套混圈的生存法則,並且靠著這套法則,得到了許劍舟的歡心,從此打開了更開闊的門路。

細論起來,許劍舟,算得上梁音的貴人。

只不過,對他那種又當又立的為人,梁音難表認同,也不願走得過近,這麽些年,一直淡淡的,輕易不去“打擾”許劍舟,除了五年前……

“餵,小梁,你怎麽個想法,到底去不去?”

梁音半天沒反應,王平軍有點著急,雖然不知道林絮又在謀算著什麽,但作為他和林絮交易的砝碼,這頓聚餐,他是一定得把梁音拖去的。

“去啊,這麽多年沒見,許總召喚,我肯定得去啊。”

不愧是梁音!

王平軍大大松了一口氣,額心處的川字紋,都淡了不少。

“那就這麽說定了,周六,四點半,酒店大門口,我安排劇組的車,把咱們一起拉過去……”

“不過,‘咱們’,都有些誰啊?”

“……”

王平軍剛松的那口氣,又噎在喉嚨裏。

果然是梁音……

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等著呢。

“那個……你,我,老紀小季,還有,咱們那位林……”

王平軍故意把季曉帆的名字夾在當中,想著在梁音這兒蒙混過關,回頭再單跟季曉帆私下說。

王平軍都想好了,回頭他就跟季曉帆說,帶他見位業內知名的前輩,再拿許劍舟投資過的知名大片兒唬唬,那個單純的孩子,肯定不會想太多。

然而,梁音比他想象得還不好糊弄。

“帶曉帆去幹嘛?”

梁音當真有些不解。

許劍舟雖然確實挺器重他,但也並沒像林華慶似的,對他和他的身邊人,表現出過分的關註,這些年,除工作之外,極少主動邀約。

在這麽個沒由沒頭的時間點,突然要“聚聚”,梁音本來就覺得,當中有什麽蹊蹺。

再加上,話還是林絮傳的,又讓把季曉帆帶上……

他怎麽想,怎麽都覺得,這事應該沒那麽簡單。

不過,王平軍倒也不是個吃素的,一聽出梁音的疑慮,當即就把早就想好的話術,狀若輕松地抖落出來。

“那我哪曉得?老許點名叫捎上他,我不過傳個話而已。

我估摸著,可能是看了網上的報道,想看看你的新靈感繆斯,究竟是個何方神聖吧……”

梁音望著王平軍,眼神閃動了一下,王平軍就瞧出來,他並不信。

沒辦法,王平軍只好把話術再往下進行。

“嗨,你別太緊張了,小季再怎麽說也算是踏進文娛圈了,多見見圈子裏的大佬,對他是件好事。”

“曉帆還沒到需要混圈子的時候。”

梁音一口就駁回了王平軍。

“他拍《雙面》,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孟塵這個角色,並不意味著,他之後就有繼續拍戲的打算,更不要說混娛樂圈。

越了解他,我其實越理解他父母的想法,曉帆的性格,並不適合做這一行。

很多事情,比他想象的要覆雜得多……”

“誒,誒,行了行了,快打住吧。”

王平軍見梁音越說語速越快,知道踩中他雷區了,便急忙拉了手剎。

“不過是見見老許,這事兒,用得著這麽上綱上線麽?”

“……”

短暫的停頓,梁音反思了一下,他剛才的情緒,確實有點過激了。

王平軍見他有所緩和,便順著剛才的思路,繼續娓娓勸說。

“你看,一桌六個人,你,我,老紀,小季,小林,不過就是再加上個老許。

與其說是去見他,倒更像咱們幾個主創聚餐打牙祭,順帶把他捎上而已。

咱們戲也拍了一陣子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尤其是小季。

第一次拍戲,本來就還在摸索階段,又因為隊友生病,火線救場,挑起整個劇組進度的重擔,多辛苦!

你說,他這麽辛苦,要是咱們幾個去打牙祭,不帶上他,小朋友怕是會不開心的吧……

再說了,老許那個人,別人不了解,你還不了解麽?

他呀,最在意他那點好名聲,不會為難年輕人的。

你就放心吧,全當是帶孩子出去吃頓好的、放松放松!”

“那個……”

“你別這個那個的,怎麽說,也要問問小季自己的意思,二十歲的人了,吃頓飯的事,能自己做主。”

王平軍站起身,拍了拍梁音的肩膀。

“就先這麽說定了,包廂我先定下了,可不許臨時變卦哦。”

*

到了周六下午,梁音帶著季曉帆,準時到了集合地點。

最終帶上季曉帆,倒不是因為王平軍那番偷換概念的歪理,而是他最後那句,吃頓飯的事,季曉帆能親自做主。

想到之前季曉帆為數不多的那次發脾氣,梁音覺得,他確實不該手伸太長,不聲不響就替季曉帆做了決定。

所以,他去問了季曉帆自己的意思,而對國內的一切都很好奇的季曉帆,自然是樂意多見見新鮮的人和事。

“嘿,挺準時的啊……”

大堂裏,王平軍看見他們,十分高興,一手攬一個,帶著他們上了劇組的那輛SUV,然後就跟司機交代起來。

“小李啊,水榭山莊你知道的吧,就去那,走高速啊,不然咱堵到八點都吃不上飯……”

“好嘞,您幾位都把安全帶系上,咱們這就出發。”

司機一腳油門就把車開出了酒店,梁音看了眼空蕩蕩的後排,扭過頭問王平軍。

“不是說,還有紀導和林絮麽?”

“哦,老紀昨天夜裏忘關窗戶,估計睡覺凍著了,今天早上就不舒服,剛問他,說是都有點發燒,我就讓他好好休息了。

林絮麽,他說他還有點事要跟老許聊,就先過去了,讓咱們在那碰頭。”

梁音沒再追問,他其實也並不真在意其他人去不去。

對他而言,反正是個社交局,多一人少一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然而,等他一跨進包廂的門,卻被裏面的陣容驚到了。

作為東道主的許劍舟坐在最當中的上席,左右手邊各留了個空位,再旁邊,就是早到的林絮,還有,之前未在賓客名單裏的黎棠。

“哎呀,小梁,咱們都多久沒見了!”

許劍舟立即起身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林絮旁邊的空位上帶。

“快快,過來坐!”

安頓好了梁音,許劍舟又回過身,拉住了季曉帆。

“這位……就是天選孟塵吧。

哈哈,你別說,本人的氣質,比照片裏面看到的還要貼角色一些。

來,坐你棠姐旁邊!

她剛一直在念叨你,說你簡直是姐姐殺手,現在在她的小姐妹圈裏可吸了一堆粉了。”

將季曉帆安排在黎棠身邊坐下後,許劍舟又招呼王平軍落了座,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瞇縫著眼笑看著梁音,肉團似的圓臉,一笑就顯得更圓。

“本來呢,是想請你們《雙面》這豪華主創團的,結果老紀這糟粕身體,一吹就倒了。

這少了一個人,花不夠包間的低消,我想了想,就把我新劇的女主黎大美女叫上了。

事發緊急,沒來得及跟你通氣,小梁,你不介意的吧。”

梁音看著許劍舟那張和氣生財的彌勒臉,抿了一口手裏的熱茶,未語先笑,笑到許劍舟都覺得有點瘆得慌,才緩緩開了口。

“當然,許總作東,請誰不請誰,自然您說了算。”

許劍舟瞥了眼斜對角的林絮,又看回梁音,臉上下垂的笑肌有些僵硬。

“那就好,那就好……

這個,人都到齊了,咱就開吃吧。”

許劍舟打了哈哈,又左招右喚地叫幾人夾菜,原本尷尬的氣氛,在一陣碗筷響動中,漸漸散去了幾分。

只不過,梁音的情緒一直都不大高。

當然,讓他高起來,也有點強人所難。

許劍舟,林絮,再加上個黎棠。

這三個人,單拆開,都能牽出一連串不甚美好的回憶。

組合在一起……

梁音看著面前的那碗醒脾開胃的例湯,腦海裏,就浮現出了上一次跟這三個人聚在同一空間下的場景。

那也是個三九寒天,在相識以來最劇烈的一次爭執後,他和林絮,已經快有小半年沒說過話了。

五六個月的時間,林絮在大西北,他在H城,各自忙著手裏的拍攝,見不著面,也不打電話,甚至連短信都不發,可誰也沒說過要分開。

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沒說分開,或許只是無從可說。

畢竟,他們從沒說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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