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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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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你這是……終於想清楚了?”

林絮記得,三年前,酒店的房間裏,梁音站在一地狼藉的衣褲鞋襪裏,瞥了眼床上披頭散發的女人,揣起手,看著他,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林絮也記得,當時,他如何強裝鎮定,裸著上半身,靠在墻邊,撐起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是啊,想清楚了,亂搞了這些年,也該收收心。

再說,我們家,就我一根獨苗,年紀不小了,總歸要想想傳宗接代的事了。

怎麽說呢,算是……回歸正途吧。”

“那就恭喜你了。”

梁音說這話時的表情,林絮印象深刻。

淺淡的笑意,散在他眼角細碎的紋路裏,就像什麽東西,劃過清凈的潭水,蕩漾起漣漪,那麽淺,一圈一圈,卻纏綿不斷,從三年前,一直在他的記憶裏起伏震蕩到了今天。

“音哥!”

“小絮,小絮……醒醒!”

林絮猛地坐起身,四周暗淡,好一會才回過神,視線凝聚,看清對面那張焦急的臉。

是他的經紀人,陳梵。

“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陳梵遞來一小瓶氣泡水,淡藍色的瓶子,在車窗外迅速掠過的霓虹映照下,閃閃爍爍,確實很像冰島的湖冰。

梁音正是因為這個包裝,才偏愛這個牌子的氣泡水。

不知不覺,如今,他也承襲了他的喜好。

握著手裏的氣泡水,林絮發了一會呆,直到陳梵輕推了推他的胳膊,才回過神來。

“沒有,就是最近太累了。”

林絮喝了一口水,便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瞥向了窗外,眼神空蕩蕩的,什麽情緒也沒有。

這幾年,他越來越會掩蓋心事。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擡眼望去,盡是堆著笑的臉,林絮卻覺得,那些笑意的背後,看不見真心,那些眼睛緊緊註視的,也根本不是他這個人,而是“林絮”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名與利。

名利場的漩渦裏,本來就不該期待什麽真心,除了那個人……

音……哥……

林絮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就像過往三年無數個失神的瞬間,這兩個字徘徊在他心上,連綿不絕,一如剛才的那場回憶。

不論白天黑夜,清醒還是夢中,不斷地,一遍遍地在腦海裏重覆。

說是他積重難返的心疾,也毫不為過。

“是不是太緊張了?”

陳梵的手搭在了他的膝蓋上,手心的溫度傳遞過來,透露出一絲關切。

林絮回過神,扭過臉,看向陳梵,停滯了許久,嘴角一扯,反問道。

“緊張什麽?”

為了趕發布會的時間,保姆車在寬闊的街道上疾馳,道旁的路燈,一盞盞,飛快地掠過,就像自帶節奏律動的閃光燈,打在林絮的側顏上。

忽明忽暗,那張堪稱完美的面容,神色平靜得毫無破綻,看得陳梵許久沒說出話來。

她帶了林絮快五年,親眼見證他從一個渾身透著桀驁的大男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成熟了,也沈穩了……只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林絮和梁音之間的愛恨糾葛,旁人多是道聽途說,她作為身邊人,見證了不少經過。

更何況,梁音離開之後,林絮脫胎換骨式的變化,她更是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

她以為,面對這場竭盡全力爭取來的“久別重逢”,林絮一定是緊張的,誰知,這男人竟然還嘴硬拿喬。

陳梵抽回手,後撤了幾許,借著光亮,細細打量林絮的表情,終於從繃直的嘴角,找到了一絲沒掩飾住的瑕疵。

陳梵從鼻子裏輕出了一聲氣。

“好吧,當我瞎說,你沒事就好,還有五六公裏,你整理一下,差不多就到了。”

林絮不再搭話,目光又轉向窗外。

沒什麽好整理的,他這一身行頭,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精心打理過的。

三年了,終於要見面了,回想臨別那次的荒謬混亂,這一回,他一定要在他面前精致到無懈可擊。

保姆車飛快地穿行在城市的夜色裏,心無旁騖地奔赴它的目的地,一如車裏人,一門心思都在想象、演練見面的場景。

該怎麽打招呼呢?

就像從前一樣,走過去,輕攬住梁音的肩膀,隨意地叫聲“音哥”,問候一句“好久不見”麽?

還是,規規矩矩打聲招呼,等梁音伸出手來,便緊緊握住,一寸一寸感受他那竹枝似的指節,然後假意輕松地關心他,“這些年,過得還好麽……”

還是……

“到了,記者不少,你註意表情。”

此起彼伏的鎂光燈在窗外閃動,不用陳梵提醒,林絮便已進入工作狀態,緊繃了一路的冰塊臉,不經意的剎那間,就化解成了溫和的春風面。

陳梵瞥了一眼這張變臉技藝愈發純熟的帥臉,不再說什麽,拉開門,放他去接受人群和鏡頭的洗禮。

“林絮!林絮!林絮!”

“帥死了!今天這身好好看啊!”

“老公!你怎麽這麽帥!”

“救命啊!他剛剛是不是看我了?!啊啊啊啊……”

……

尖叫聲在耳膜邊炸開,閃光燈也閃得眼前發白,林絮始終保持著訓練有素的微笑,揮手、簽名、小聲地提醒註意安全、不要擁擠。

從下車到走進酒店,不過兩三米的距離,生生走出了十幾分鐘,林絮耐心十足地扮演著公眾心目中低調帥氣有才華、完美而不自知的最年輕三料影帝,直到徹底走出人群視線,才松懈了“武裝”。

臉色又冷了下來,每向會場靠近一步,林絮的神情就越發嚴肅。

他不想讓人看出他的緊張,可緊繃的氣場,縱使是不熟識的工作人員,也能感覺到,林影帝滿腹心事。

“您可算是到了,導演、制片都已經在貴賓廳了,我帶您過去……”

“其他人到了麽?”

“其他人?哦,哦,到了到了,另一位男主也到了。”

“還有呢?”

“還有?啊,對,對,編劇梁老師也到了,不過剛到沒多久,正在化妝室做造型。”

“好,知道了。”

林絮看了眼走廊盡頭的房間,出出進進,是忙碌的裝造人員,生忍住沖過去的念頭,瞥過眼,神色清淡。

“麻煩帶我去貴賓廳。”

“好嘞好嘞,您這邊請,左轉走到底就是。”

長長的走廊,一個人都沒有,厚實的羊毛地毯一路鋪到盡頭,皮鞋的聲響都被吸收幹凈,空蕩蕩的長廊裏,只能聽見一陣陣從貴賓廳裏爆發的笑聲。

進門前,林絮調整了下表情,升到了跟門內氣氛同頻的溫度。

社交場合,旁人笑得這麽歡,他不好哭喪著臉,不然,又有好事者來“關心”。

他和梁音的事,當初鬧得沸沸揚揚,圈裏的人,恐怕沒有不知道的。

就算這次合作的幾位,還算是靠譜的熟人,但也未必不在心裏默默吃瓜,等著看他和梁音的“世紀和解”。

本能的,林絮還是不希望被人當戲看,就算不為了他自己,他也要保護梁音。

畢竟,三年前,正是因為他的不作為,才把梁音一步步推到風口浪尖,最後,只能用退圈來平息那場鬧劇。

這一回,他不能再任性而為。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終於在不斷的悔悟中成長了,一如梁音期望的那樣“長大了”。

他要努力,像個真正成熟的男人一樣,讓音哥看見他的變化,不再對他失望。

“呀,咱們的大影帝終於來啦!”

貴賓廳的門一推開,林絮剛組織好的溫和微笑,速凍在了臉上。

正正好,目光所及,與那雙他幻夢了三年的眼眸撞了個正著,而後是那張清俊的臉,挺拔勁瘦的身型……

又如八年前的初見,他的音哥,就這樣豁然撞進他眼裏。

如遭電擊,林絮整個人陷入無意識的空白,磨練得爐火純青的演技,也失去了效用,從表情到四肢,都僵硬到尷尬。

好在,制片王平軍迅速走了過來,嬉笑著,將僵局打破。

“你說你,年紀最輕,來得最晚,還好老哥哥們肚量大,不跟你計較,來來來,趕緊過來合計合計一會怎麽放料,好讓媒體回去做文章。”

“這哪還用得著合計?媒體的關註點,肯定都在小林跟梁音的互動上,他倆大大方方表演個‘冰釋前嫌’,咱這片子的熱度,就夠炒到上映了不是?

都這麽多年了,兩位應該沒什麽思想包袱吧?”

導演紀春明是圈子裏出了名的“豪放派”,是不是真“心直”,誰也說不清,“口快”倒是有目共睹,和他“票房保障”的金字招牌一樣聲名在外。

眾人不敢碰的窗戶紙,被他一股腦捅破了,說完還覷著眼,在梁音和林絮間來回打量,似乎想看兩人的反應。

“誒,誒,咱別一上來就談正事,小林剛到,先喝口茶,潤潤……來來……”

王平軍到底更會做人,拉著林絮就往沙發請,林絮卻站在原地,緩緩收起眷戀在梁音身上的目光,轉而看向紀春明,臉色冷了下來。

“紀導,別的玩笑可以隨便開,我和音哥……”

“當然。本來就沒什麽,又過了這麽久,‘冰釋前嫌’何須用演?”

梁音打斷了林絮,站起身,走到跟前。

他並沒有握林絮的手,而是輕拍了幾下林絮的肩膀。

“是吧?小絮。”

林絮轉過頭,近在咫尺,足以讓他看清梁音所有的細微表情,等他看清那雙眸子裏似假還真的絲絲笑意,忍不住感慨——

梁音,還是那個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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