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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文章《灑在世俗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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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文章《灑在世俗裏的光》

身處黑暗的人也會期待遇見灑在世俗裏的一道光,即使知道需要等待很長一段時間,也會耐著性子等上一等,因為心裏相信期待的光明會在明天的某個時刻到來,只是會來得相對晚一些而已。可光終歸是握不住的,它來得很突然,走得也很匆忙,在她還沒有學會珍惜的時候它就在手裏散盡了……

晨曦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的那一刻,腦海裏的舊事也慢慢的浮現在眼前,她無奈的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淚水。小時候她相信所有的孩子來到這世上是因為愛,後來才發現這所謂的愛也不過是父母的一時興起,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能得到父母的愛,有很多孩子他們的出生就是原罪,活著就背負著好幾輩人積攢的痛苦和無奈,窮困和潦倒就像千萬斤重的枷鎖牢牢的銬在他們的腳踝上,任他們如何以命相搏也逃不出原生家庭的牢籠。

晨曦出生在一個窮苦的家庭裏,吃盡了窮苦潦倒的痛苦,越窮的家庭觀念就越陳舊,在21世紀裏竟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會有生了女兒就會想著送給別人的父母。小時候她母親常常跟她提起懷著她的時候的那些事,說懷著她才五六個月的時候,父親因為母親出去聽別人問神而沒有帶她姐姐就被家暴了,父親用穿著皮鞋的腳用力的踢向母親的肚子,很慶幸她堅強沒有胎死腹中。

後來母親懷了她將近一年才把她生出來,出生的時候因為缺氧休克,村裏的接生婆想盡了辦法才讓她活了過來,而生她的父親卻沒有看她一眼,只因是女孩連問一句孩子是否健康都沒有,而是直接去二伯父房間睡覺了。說來也是荒誕,因為她出生的時候白白胖胖的跟別人不一樣,她的三伯母竟然想要收養她,可笑的是心裏想著把她送人的父母卻出人預料的不同意。

後來在她剛出生十二天就被姥姥帶走了,他們是想著讓姥姥把她送給別人,他們好搏一個兒子,只可惜天不遂人願,他們的好事沒有幹成,既沒把她送走,兒子也沒生出來,然後就在她十個多月大的時候又把她抱回去了。母親說是自己舍不得,可她又不傻怎麽會輕易相信呢?就因為離開了十個多月,總是會在她違背他們意願的情況下質問她是不是被姥姥抱錯了,他們卻從來不敢直接找姥姥對質。最可笑的是母親說不疼她也是因為不懂她的習性,一個人能把偏心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也是頭一回見。

更過分的事是母親親口跟她說全家人的生日都記得,唯獨不記得給她過生日,因為她不疼愛她只疼愛姐姐,所以不會想給她過生日。她當時就特別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母親才會把如此冰冷且誅心的話說出口,後來才知道也是因為她的性別讓母親失望了,讓這個女強人覺得比別人低了一等,她從未做錯什麽,卻因為她的出生受盡了至親不公平的待遇。

從小她也算是乖巧的了,卻總是因為不是她的錯被母親打,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麽總打她,後來等她上了六年級,母親寫了封信告訴她之前總打她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拿她發洩情緒,因為姐姐是長女舍不得,而她這個像撿來的孩子不會心疼所以最合適。最搞笑的是洋洋灑灑幾百字一筆帶過的話題卻妄想得到她的原諒,可她又怎會輕易原諒呢?

想到這裏晨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無奈的笑著一飲而盡,眼睛裏的淚光忽閃忽閃的,在燈光的照射下像極了被擊碎的星河。突然,一滴淚珠從她的眼睛裏湧了出來,她無奈的笑著擦拭著臉,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小時候家裏特別窮,就差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上門要債的人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很難想象在這樣的家庭裏活下去是多麽的不容易,明明家裏就快窮得揭不開鍋了,他們卻還妄想著一夜暴富,把為數不多的錢拿去賭,去買那個永遠也無法實現的夢幻泡影,你永遠也想象不出來賭徒不開獎就不開鍋的癲狂,那時候她和姐姐經常餓著肚子陪他們等開獎,經常餓到睡著了也等不來一口熱飯,有時候還會因為沒中獎莫名挨罵,這也是她對賭博深惡痛絕的原因。

本來以為這就很苦了,可她還有更苦的經歷。她們家也是農民出身,四五歲就撩起褲腳跟母親下地幹活,田裏的泥濘能沾染到大腿根,看著滿地游走的蟲子,即便是看著頭皮發麻也要忍著。母親是一個勝負欲很強的女人,事事都想壓別人一頭,哪怕是種地也要勝過別人,所以她們披星戴月的出門,也要披星戴月的回來,早飯和午飯都在地頭裏解決了,就差駐紮在外面過夜了。你體會不到那種累到快要死過去的痛苦,也體會不到一個人的勝負欲能讓人如此窒息。最可怕的事母親說她的成績不好,姐姐的成績好,不能耽誤姐姐考學,所以她要替姐姐多做一些,可年齡之差的勞動力量要用學習成績去衡量,於她是多麽的不公啊!

在如此恐怖的家庭裏掙紮著,她那顆稚嫩的心從溫熱變得冰冷且堅硬,她不再奢望世俗裏的溫暖,也不再奢望照進黑夜裏的光,唯有把自己的感知完全鈍化才不會讓自己痛得那麽徹底。可能是上天垂憐,在這無比黑暗的世俗裏灑下了一道光,光芒照射在她身上,幫她在無盡的黑暗中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在爹不疼娘不愛的家庭裏,幸好還有一個總會護著她的姥姥。

有姥姥在的時候,無論是不是她做錯了,都不會受到父母的斥責,而且她也熱衷於跟姥姥告狀,跟姥姥說一說姥姥不在身邊的時候挨過的罵和受過的罰,姥姥也會替她做主說一說那對不像話的父母。因此,她總是數著日子過,每一天都期待著姥姥來看她,也期待著年節的時候去姥姥家。所以有姥姥在她過得也不算很淒慘,也因為有姥姥在,她在這個世上也不算很孤獨。

姥姥有一手好廚藝,總能把飯菜做得那麽好吃,在她最為挑食的年紀裏增添了不少樂趣。她很喜歡姥姥的蛋炒飯,很喜歡吃姥姥買的花生和冰棍,很喜歡躺在姥姥的床上聽鬼神的故事,很喜歡在姥姥的箱子裏翻出幾件衣服穿在身上跟姐姐打鬧,很喜歡依偎在姥姥懷裏聽父母聊一些家長裏短的事,很喜歡跟著姥姥身後跑來跑去,因為有姥姥在她會很安心。

想起姥姥晨曦瞬間濕了眼眶,那年她才13歲,她坐在房間裏寫作業,父親急匆匆的跑了進來,隨手裝了很多瓶消毒水之類的藥水,一邊收拾一邊囑咐她好好待在家裏,年幼的她並不知道,姥姥正在承受著病痛的折磨,並且掙紮在死亡的邊沿,而她並沒有察覺到父親眼睛裏閃爍的淚光,還在天真的跟父親念叨著等放假的時候要去看望姥姥,要跟姥姥聊天,要聽姥姥講故事。

父親收拾好東西後急匆匆的走了,只留下她坐在房間裏,她低頭看著書桌上的作業,提筆也寫不出一個字,那一刻她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一顆稚嫩的心怎麽也靜不下來。

第二天早上,父母回來得很早很早,他們眼角有淚,她感覺到了不安和恐懼,她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害怕聽到已經失去。可是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母親拉過晨曦,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輕聲說:“姥姥已經過世了,就在昨夜。她走得很安詳,跟睡著了一樣。”

可是晨曦理解不了安詳是什麽意思,她只知道那一天,她失去了最疼愛她的姥姥。她非常難過,在母親面前使勁的強忍淚水,壓抑著靈魂都快要潰散的疼痛,她不敢說話,也說不出話,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擠壓著喉嚨很難受。

又過了幾天,母親讓晨曦跟班主任請了一天假,便驅車去了姥姥家,去吊唁姥姥。到了舅舅家附近,她感覺姥姥好像就在不遠處看著她,她努力的平覆心情下了車,走進姥姥的家,可剛走進門口,母親就跟她說從今天開始,來這裏來的就是舅舅家了。她乖乖的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可是她心裏不服氣啊,這裏明明是姥姥的家,是承載著她和姥姥很多回憶的地方,是她覺得最溫暖和最舒服的地方,可是為什麽姥姥不在了就不是姥姥的家了?

她很不情願的走了進去,因為進去了就要赤裸裸的接受姥姥不在了的事實。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也害怕控住不住快要奔湧而下的淚水,她知道她要堅強,可是這一刻,她又是多麽的希望自己沒那麽堅強,這樣她就能夠痛痛快快的哭一場,或許,很多年以後就真的釋懷了。

下午吊唁開始了,她跟在父母身後跪在祠堂裏,聽著年邁的長者念著吊唁的詞,跟隨著長輩們遵守禮儀的起身、跪拜,敬香也是在姥姥棺槨的旁邊,她跪在一側敬香,父親問她會不會害怕,說害怕就不要去看姥姥的遺容,可是晨曦一點都不害怕,她心裏反倒是平靜了許多,她知道這是她這一生中最後一次離姥姥最近的地方。

傍晚,看著大人們忙前忙後,她縮在角落裏,看著姥姥生前的朋友在收拾姥姥遺留下來的東西,聽著她手上的隨身聽播放姥姥喜歡的音樂,那一刻,委屈、難過、痛苦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終於哭了,她哭得很大聲,把在場的親人們都嚇著了,誰都不知道她有多想念姥姥,有多舍不得姥姥,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世間最護著她的人永遠離開了。

等晨曦從記憶裏抽離出來時,淚水早已打濕了衣衫,她拿起手邊的一瓶酒一飲而盡,把心酸和哀思都吞進肚子裏。她說姥姥像極了上天灑落在世俗裏的一道光,曾幾何時她握住了光,手心緊握的溫暖在黑暗裏光芒萬丈,後來天道運轉世事無常,萬丈的光芒握著握著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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