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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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從方潮家出來後,程向月漫無目的地往前開著,車沿著路一直走,穿過天橋和巷尾,最後停在了大學門口。

程向月沒下車,他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往外看,看見有學生拎著包匆忙跑出來,風風火火地脫身上的外套。他看著那道身影穿過人行橫道、跑向馬路對面的連鎖炸串店,同時拿出了一個鴨舌帽戴上,並把自己的外套放進了包裏。

程向月坐在車裏想,很多年前,方潮是否也是這樣在下課後倉促地奔向自己兼職的地方呢?

這讓他有些好奇,他推門下了車,走進那家連鎖店裏,剛才跑進去的學生已經換上了工作服和圍裙,笑著朝他說:“您好,要點什麽?”

“你隨便拿點吧。”程向月說。

學生楞了一下,又問:“請問您是幾個人吃呢?”

程向月伸手比了一個二的手勢,學生就說:“那我給您推薦一下我們店裏的炸排骨,還有雞肉串、五花肉,這些都賣得很好。”

程向月沒認真聽他說話,胡亂地點了點頭,裏外打量著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店。他其實沒想買東西,只是想看看這裏的環境,以此來想象當年方潮工作時的樣子。

炸串很快出鍋,學生用紙筒裝好,放在塑料袋裏遞給他,程向月付了錢,問:“你在對面那個學校讀書嗎?”

“對啊。”學生笑著說,“晚上沒課,就出來做做兼職,賺生活費。”

程向月站在櫃臺外面,仿佛能感受到從油鍋裏傳來的滾燙的溫度,他又往裏看了一眼,問:“不累嗎?”

“累啊,可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可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曾經方潮也對程向月說過這樣的話。

他覺得有些觸動,又說:“你再幫我弄一份吧。”

學生啊了一聲,委婉地跟他說這些炸串給兩個人吃已經足夠,再多可能會吃不完。

“沒事,”程向月掃碼付錢,頭也不擡地說,“我剛剛想起來,應該不止兩個人。”

半小時後,程向月把車停在酒吧門口,帶著冷掉的炸串一起坐在車裏等曹瀚宇。曹瀚宇認出了他的車,穿著騷包的襯衫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像只開屏的孔雀。

程向月把兩桶炸串遞給他,曹瀚宇吆喝一聲:“這麽好?還給我買夜宵。”

程向月降下車窗,方便炸串的調料味和曹瀚宇身上的酒味散出去。曹瀚宇拿著炸串,用手肘搗了他一下:“怎麽不進去?”

“不熟。”程向月並不是一個熱衷於社交的人,並且對於“朋友”和“認識的人”這兩個概念劃分得很清楚,非常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

炸串挺辣,曹瀚宇呼哧呼哧吐著舌頭,看見了被他放在一邊的車厘子,伸手想去拿,被程向月一把打掉了手。

“幹嘛啊?”曹瀚宇嘖了一聲,“真小氣。”

程向月不說話,默默把兩盒車厘子拿到了另一邊,曹瀚宇就問:“叫我出來幹嘛?”

“不知道。”程向月說,曹瀚宇翻了個白眼,罵他神經病,之後又聽見他說:“我今天碰到方潮了。”

車裏陷入沈默,只剩下曹瀚宇被辣得抽氣的聲音,程向月從車門邊拿了瓶礦泉水給他,曹瀚宇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瓶,然後說:“那狗真是你那時候撿的啊?早知道是方潮,我就不叫你去了。”

“總會遇到的。”程向月為他們的重逢找借口,“都在一個城市裏。”

“也是。”曹瀚宇就著水把手裏的鴨腸吃了,指著車窗外的酒吧,“你還記得嗎?大三那時候我帶你去學校門口喝酒,也碰到他了,你那狗就是那天撿的。”

程向月記得那一天。

那時大三剛開學,他周末回家時和程孟陽起了沖突,沒等周一就回了學校。曹瀚宇不愛往家跑,周末就留在宿舍裏打游戲,偶爾會跟他出去玩。

結果程向月回宿舍後發現宿舍裏沒人,打電話給曹瀚宇才知道那天他有個朋友過生日,就在校外不遠請客。程向月不想去人潮擁擠的酒吧,但也不想一個人待在宿舍裏,猶豫了一番後還是孤零零一個人進門找曹瀚宇去了。

曹瀚宇拉著他坐,湊到他耳邊大聲說:“你猜我看到了誰?”

程向月說不知道,曹瀚宇就指著舞池邊的卡座道:“你看那人,是不是方潮?”

舞池裏的燈光五顏六色七閃八轉,晃得程向月很不舒服,他瞇著眼睛往那邊看,見方潮站在桌邊,面前的茶幾上擺滿了手指長的酒瓶,裏面的酒在夜場的燈光下暈出顏色各異的光。

“那是在幹嘛?”程向月問。

別人被他問,往那邊看了一眼,說:“一百塊錢一杯。”

程向月沒聽懂,問:“什麽意思?”

那人拿起桌上的小酒杯坐到程向月旁邊,解釋道:“就這杯子,裝滿酒,喝一杯給一百塊錢。”

曹瀚宇也湊過來,說:“羞辱他呢。你看那桌那麽多女孩兒,方潮長得又好看,指不定被誰看上了,那幾個男的肯定覺得沒面子。”

程向月沒說話,又扭頭看去,見方潮已經拿起了桌上的酒杯,開始一杯一杯地喝。

夜場燈光昏暗,但程向月仍能看清方潮的身影,他站得很直,喝酒的時候仰著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被風吹、被雨打也不會彎腰。

桌上的酒杯越來越多,程向月看了一會兒,起身想過去,被曹瀚宇拉住:“你幹嘛啊?”

“叫他過來。”程向月莫名其妙,“喝那麽多不要命了?”

“你沒事兒吧你?你管他幹嘛?”曹瀚宇也莫名其妙,“他出事關我們屁事。”

另一邊的方潮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他捂著嘴,撐住沙發勉強站直,仿佛翠竹被挖斷了根,挺拔,卻搖搖欲墜。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從口袋裏拿出厚實的錢包,在周圍人的起哄聲裏一張接一張地往外抽百元大鈔。

“一杯!”

“兩杯!”

“三杯!”

……

程向月沒說話,只看著方潮,他垂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讓程向月看不清楚,但程向月看見紅色的鈔票被老板模樣的男人拍在桌上,沾了桌面四溢的酒水,濕漉漉地疊在一起。

曹瀚宇疑惑地盯著他看,然後爆發出一聲大笑:“程向月,你轉了性了?你一混世魔王還管他死活?”

“起開你。”程向月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踢了曹瀚宇一腳,從卡座裏走出去,再去看時發現方潮已經離開了,卡座上疊在一起的鈔票也消失了,只剩下零星幾張散落在桌腳邊、沒有被撿走的錢。

程向月穿過人群,從隨著音樂不停扭動的□□中擠到吧臺前面,點了一杯酒,然後說:“你好,我問一下,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方潮的?”

調酒師雙手搖著雪克杯,點頭說有。

“他去哪兒了你知道嗎?”程向月從兜裏拿了五百塊錢出來,放在桌面上,“我是他朋友,找他有點兒事。”

調酒師把搖好的酒倒進高腳杯裏,順手收走了那五百塊錢,朝吧臺旁邊的後廚大門使了個眼色。

“謝謝,這杯我請。”程向月從高腳椅上跳下來往裏走,有工作人員出來攔他,他拿了幾百塊錢拍人家懷裏,繼續往前。

一路到了後廚盡頭,程向月終於在酒吧後門聽見了嘔吐的聲音,他走過去,看見方潮正扒著小巷裏的垃圾桶幹嘔。

他臉色蒼白,眉毛緊緊地擰著,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程向月靠在門框上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餵,”思前想後,程向月覺得自己既然都找來了,那麽或許也有必要問候一下方潮,“你沒事吧?”

方潮閉著眼睛,伸出自己被冷汗浸濕的左手,無力地搖了搖,一時間竟讓程向月分不清楚這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

“坐會兒吧。”程向月抱著手臂,說,“我看你也吐不出什麽東西了。”

方潮點點頭,伸手想讓他扶一下,但程向月沒動,他只好一手撐著墻,一手摸著地,艱難地靠著墻角坐下。

後巷裏擺了一排垃圾桶,臭氣熏天,沒人願意從這兒過,程向月聞著垃圾的臭味和方潮身上的酒味,想起他剛才喝酒時的樣子,皺著鼻子問:“你很缺錢嗎?”

方潮坐在地上不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但程向月覺得這應該就是“是”的意思。

風吹了滿巷子的臭味,程向月偏頭看方潮,覺得他應該很痛苦,想問他要不要喝點水,自己可以去買,但方潮的電話響了。

電話鈴聲打斷了程向月沒說出口的話,方潮伸手在口袋裏摸索了半天也沒能把手機找出來,程向月幫他拿了一下,方潮嘴唇顫抖地說謝謝。

後巷裏很安靜,靜到就連程向月也聽見了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

桌椅板凳乒乒乓乓地響,混著難聽的臟話和女人的哭聲,程向月看見方潮的臉上露出了既痛苦又絕望的神色。

“你別打她……”方潮虛弱地說,他靠著墻角,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似乎只要他站起來了,就能去到電話那邊,阻止一場暴力的發生,“你要錢是嗎?我馬上給你轉,你別打我媽……”

方潮往上蹭了一點,又貼著墻滑下來,程向月聽見打電話來的人醉醺醺地說:“一萬,少一分我打她一巴掌。”

夜風大了起來,巷子裏更臭了,程向月看見方潮在哭,沒忍住,問:“方曉雷是你爸?”

方潮給方曉雷的備註就是方曉雷,剛才程向月幫他拿手機的時候看到了。

方潮用手捂住臉,嗚咽著說:“不是。”

程向月仰頭看天,順著他的話往下:“哦,不是。”

周圍響起嗚嗚的風聲,方潮哭的時候沒有聲音,風就為他配音。

過了一會兒,方潮說:“你能給我轉一萬塊錢嗎?我拿現金給你。”

程向月應了一聲:“行啊。”

他給方潮轉了一萬兩千塊錢,方潮看著屏幕沈默了一會兒,對他說不用,又把那兩千塊錢轉還給他。

“算我借的。”程向月用腳碾著後門外的煙頭,“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方潮還是這樣說,他伸手在口袋裏摸了兩下,然後帶著請求的語氣問程向月:“你能幫我買一包口香糖嗎?”

程向月說好,沿路返回去幫他買東西,方潮坐在地上把錢轉給他媽,一萬塊錢在賬戶裏走了個過場,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他把頭埋在膝蓋裏,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沾著垃圾桶邊緣的泥,抽動著肩膀哭泣,沒過多久程向月買了水和口香糖回來,憐憫地看著他,給出了一個幼稚的解決辦法:“可以報警。”

“沒用。”方潮說,“總會出來的。”

“那是挺麻煩。”

“我爸賭博。”方潮沒有擡頭,聲音悶悶的,在後巷裏響起來,“欠了很多錢,就算被警察抓走了,要債的人也會來。”

程向月不知道該說什麽,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突然,旁邊的一個垃圾袋動了動,程向月循聲望去,看見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他起先以為那是玩具,但很快,“玩具”叫了一聲,搖著尾巴從垃圾袋後面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那是條黑白相間的狗,看起來很小,骨瘦嶙峋,毛上粘著口香糖、幹了的膠水,還有被煙頭燙出來的焦痕。它渾身臟兮兮的,眼睛睜不開、腿也站不穩,還散發著難聞的臭味,但當它走到方潮身邊的時候,方潮還是把它抱了起來。

小狗被抱住也不掙紮,縮在方潮懷裏虛弱地叫著,方潮突然覺得這狗和自己很像,無家可歸、被人欺辱,還得忍饑挨餓,生怕吃了上頓沒下頓。

但他又覺得這狗和自己不像,因為沒有人幫方潮,但卻會有人幫這只狗。

可憐的小狗讓方潮想到了自己,他摸了摸狗頭,擰開水瓶給它餵水,卻聽見程向月開口問:“你想把這狗帶走?”

方潮不說話,他就繼續道:“抱一抱得了,你連自己都養不起呢,還養條狗。”

小狗似乎聽懂了程向月的話,叫聲突然變得淒慘起來,讓方潮生出了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淒涼感。他抱著小狗沒有松手,說:“應該還是養得起的。”

程向月不屑地嘁了一聲,朝那狗伸出手,小狗起先有些畏懼,但看見程向月的手一直停在面前不動,又試探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

見小狗不抗拒自己,程向月單手托住它,把狗從方潮懷裏拿走了,說:“你那點兒錢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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