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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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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幸運

在夾雜著鼓點的樂聲中,時不時有人穿過並不寬敞的走道,向木然站著的二人投去有些異樣的目光。

他微喘著氣,看著面前的女人緩緩地轉過身,微蹙著眉看向他。

她的視線在他全身逡巡著,眼神變了又變。之後,她的唇開始顫抖,眼裏有了淚光。

“張妍你快過來啊!”

這時有人喊了她一聲,她像是突然驚醒,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匆忙看了一眼身邊後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跟我來。”

他跟著她穿過人群走出了酒吧,又繼續往巷子深處走。一路上他又驚又喜,心裏又有滿腹的疑惑:“媽,你怎麽叫……”

“噓——”

女人似乎很警覺,扭頭對他做了個閉嘴的手勢,拉著他快步走到一個木門前,掏出鎖開了門。

這是一棟簡陋而老舊的平房,進去後還能聞到一股發黴的氣味。他跟著她往裏面走,穿過一間房後,他們來到一個更小的門前,門口掛著的是極其老式的已經著了一層銹的鎖。

進門後,她對他道:“你……你先坐。”

他哪裏坐得住,只能傻站著,看著面前的人用發顫的手反鎖上門,隨後女人撓撓頭又想了想,覺得不放心似的,拿起旁邊的木凳又頂了上去。

等做完這一切,她喘著氣轉身向他,手放在衣服上擦了兩下,看向他的眼神裏有驚喜,有惶恐,也有不敢置信。

“媽,”他吞咽了一下,只覺得自己快要說不出話了,“媽,我……我是易暢。”

像是怕對方聽不清似的,他又重覆了一遍。

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哽咽:“你還……你還記得我嗎?”

他承認,他害怕。怕的不是他認錯了人,怕的是他的母親再也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愛他的人,連相認的機會都不給他。

即使他們失聯十年之久,即使她的面容已經改變,即使他永遠記得她的名字不是張妍,而是越玲……

他仍然確信,面前的人就是他的母親。

十年了。

他從沒妄想過,這個只在相冊和模糊的記憶裏出現的人,真的又再次回到他身邊了嗎?

他怎麽會那麽幸運……?

越玲深深看著他,眼裏已滿是淚水,拼命點頭又搖了搖頭,上前緊緊擁住了他:“傻孩子……媽怎麽,怎麽會不記得呢?”

他緊緊地將她回抱住,仿佛一旦放松就會再次失去一樣。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激動的心情,就像在不斷安撫他,告訴他她還是在意他……

這幾年在找他們父親的時候,他也有打探母親的消息,但都一無所獲。在父親出事後,他們姐弟倆終於決定將他們母親報為失蹤人口,只是在一次搜尋後就放棄了。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麽想見到母親,無論如何他都應該繼續找下去。

但是那種希望落空的滋味,他實在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鴕鳥,好像將讓自己痛苦的事情埋藏起來,它們就會在他的視線外消失一樣。

不管是對誰,對親情,抑或是愛情,他習慣於自欺欺人,逃避著真實存在於他面前的問題,才會把生活過得一團糟。

過了許久,他放開了母親,擡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越玲也擦了擦眼,笑著道:“渴了吧?我給你倒點水。”

他點了點頭坐下來,看她忙活著。漸漸地,他發現她不管是做什麽,手都一直在發顫,讓他有些擔憂。

等他從那雙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裏接過水,便問:“媽,你的手怎麽了?”

“啊……沒什麽,”越玲隨意地甩了甩自己的手,“大概……大概是最近有點累,不礙事。”

他看了一眼手中遍布著劃痕的簡易玻璃杯,像是已經用了很久,他喝了一口便擡頭觀察四周。

這個只有十幾平的空間裏,只有一張床,一把凳子和一張桌子,還有一個破舊的衣櫃,地是光裸的水泥地,墻皮都已經掉了漆。

他看得心裏有點泛酸:“媽,你這幾年都住在這裏嗎?”

“這房子啊,就這兩年搬來住的,挺習慣的。”

越玲坐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柔和又有些傻氣的笑,和他印象裏的母親有一些不同,但還是讓他覺得非常歡喜。

他註視著她做過手術的五官,心疼地撫了撫那道有些猙獰的疤痕:“你的臉呢?怎麽傷的?”

“之前……之前和人結了仇,覺得整了容會安全點,就去做了……”他媽有些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對他笑道,“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一些?”

他怔了一會,握住了她的手,笑了:“媽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這句話顯然很受用,母親笑開了,說讓他等等,她去拿點點心過來。

他站了起來,將地上的垃圾收了收,又把散落的幾件衣服撿了起來,不經意看到衣櫃邊的角落裏有一個黑漆漆的盒子,還上著鎖。

盒子很精致,上面落了些灰。他將它從地上拿了起來,拿紙巾沾了點水正準備擦拭的時候,卻聽門口一聲厲喝:“別碰那個!”

他嚇了一跳,扭過頭只見他媽正瞪著他,眼裏充滿了驚慌,快步走了過來將盒子奪了過去。

“抱歉,我就想擦一下……”

他想他可能動了她什麽隱私的東西,女人的心思應該都挺敏感的,是他冒失了。

很快,母親的表情又恢覆了平靜,把盒子放進了衣櫃後對他道:“餓了吧?快來吃點東西吧。”

桌上是兩瓶酸奶,還有一袋子小蛋糕,他媽拿了一個塞進他嘴裏:“隔壁鄰居今天帶的,我給熱了一下,味道還行吧?”

看他點了點頭,她便開心得不行,自己也拿起一個吃了一口:“我這工作呀也是她幫忙找的,酒吧裏一個管事的,人特別好,剛剛那一嗓子聽見沒?就是她,哈哈。”

他將嘴裏的蛋糕吞下:“為什麽把名字給改了?”

“哦名字啊……不是說了結仇了,改了名好躲唄。”

看著她有些無所謂的笑,他只覺得心裏堵得厲害:“到底是和誰結仇了?”

他媽眼神閃爍了一下:“哎,這你就不用管了,都過去了。”

他只覺得荒謬,話裏都帶了些責備:“怎麽可能過去?你告訴我,我好幫你解決啊。”

從重逢到現在,母親一直在顛覆著他對她的想象。

他遠沒料到再次相遇的時候,她過的是這樣的生活。他能察覺出她的狀態並不好,即使她如何努力對他扯出笑容,他都覺得那不過都是想掩飾自己的落魄和不安罷了。

一想到分離的這幾年裏她可能遭遇的一切,他心裏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絕對不會讓她繼續受苦了。

越玲有些不以為然,安撫他道:“真的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的,你就別擔心了。”

他有些急了,剛想勸她又聽她問:“對了,欣欣……欣欣她怎麽樣?還有,你爸呢?”

她端坐著認真看著她的兒子,卻見他突然避開了她的視線,低下了頭,沈默著。

“他還那麽愛發火嗎?”她攏起耳邊的頭發,笑了,“還是那個死樣子吧?你別不好意思說,他我還不知道?……”

“……不在了。”

她楞了楞,覺得有些聽不懂了:“什麽?”

他深吸了口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開始艱難地覆述過去的這一年裏發生的事,低啞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

空氣沈寂著。

這個過程中,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直到他聽到抽泣的聲音,鼓起勇氣看向對面的時候,發現母親正緊閉著眼,淚水不停地流著,手死死攥著衣服的下擺,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一些痛苦一般。

他心如刀絞,安靜地走到她身旁站定,跪了下來。

“對不起,媽……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照顧好他們。”

不論他們一家是如何失去聯系,不論他們媽的隱姓埋名,逃離他們的生活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最悲哀的是,在他們終於重聚的這一天,曾經勉強維持的家也已不覆存在,只剩了他一人站在終於失而覆得的親人面前,卻要帶著滿腔的愧疚與悔恨。

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回避自己曾經犯下的錯。

越玲有些失措地看著他,紅著眼哽咽著,也跪在了他面前,將他抱進了懷中。

“傻孩子!”她撫著他的背,泣不成聲,“怎麽是你的錯……是媽不好,我不該這樣,我不該躲起來,我應該知道你們在找我,在等我的……”

說完,她目光一滯,擡手就開始扇自己耳光,嘴裏喊著:“我的錯!我的錯!……”

“媽你這是幹什麽?!”

他心裏一驚,趕緊把她的手制住,將她扶了起來。

大概是情緒波動太大的緣故,母親的精神開始有點渙散,眼睛有些無神,看起來十分疲憊。

他在床頭墊上枕頭讓她靠著,握住她的手道:“媽,跟我走吧。我現在有錢了,可以讓你住得吃得好一些,不用吃這些苦。”

“沒事……我在這裏挺好的,我跟著你給你添亂呀?”

他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拒絕他,心裏一澀,又勸道:“你是我媽,怎麽是添亂?現在我們既然團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讓我照顧你,好嗎?”

見母親還是沒有動搖的樣子,他想了想又道:“你不用擔心錢的事。我現在是明星,我有好多好多錢!盛業你知道嗎?一個很大的公司……”

“……”

提到盛業的時候,他感覺到握住的手抖了一下,他母親本來移開的視線又重新看向他,眼中有些詫異。

他不得不感慨自己前東家的厲害,又有了說服她的信心,繼續道:“我和他們老板的兒子是……我和他認識,他會幫我的,你就放心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原本他以為這麽說她肯定就會信服了,然而他發現,她的手好像抖得更厲害了。

越玲的眼神飄忽著,喃喃道:“我不,我不去!……”

他有些不解,猜想可能是她最近太焦慮,想上前安撫她,手卻被一掌揮了開來。

面前的人將腿折了起來抱在胸前,像是受了驚,又好像是在示威,對他喊道:“我不走!我不走!……”

他的手僵在空中,只覺得迷茫,不知道是哪裏出錯了。他想了想,覺得還是慢慢來比較好,便道:“好……我們不走,我們不走。”

他脫了鞋爬上床坐在她身邊,抱住她的肩,一下下輕輕拍著:“以後的事我們以後再說,我們不著急,媽你不要緊張,先好好休息,好嗎?”

感覺到她輕輕點了點頭,他才稍微放下心,將昏昏欲睡的人安置好。

隨後,他站起來關了房間的燈,又在他媽身邊躺下。

過了一會,身邊就傳來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此刻他發現,自己好像好久沒有那麽安心過了。

在帶著黴味的潮濕空氣中,困意漸漸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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