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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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舒窈一直在網咖待到天黑,冬天天黑得快,不過六點就已經黑透了,她從電腦屏幕後探出腦袋往外看,這個區域的隔斷門始終緊閉,看不到外面。

她下午畫完了兩單頭像,剛剛才匆匆給人發過去,單主樂呵呵地吹了一通彩虹屁,立馬補了尾款。

舒窈在桌上找著插頭,給平板充電,拿著手機往外走。

她循著記憶獨自來到大門,天黑後來上網的人變得多了一些,門口區域一陣煙霧繚繞,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到處都充斥著少年們對豬隊友雙親的問候。舒窈縮著肩膀,對站在過道上的人左避右閃,好容易才走到門口,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

中午給她辦卡的卷毛還沒走,見她出來,嘿了一聲,問怎麽了?

舒窈往收銀臺後頭看了一眼,祝雅觀和聶凡都不在,就剩卷毛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影。

“沒怎麽。”網咖空調的溫度很高,舒窈的臉被捂得紅撲撲的,一陣陣發燙,她見祝雅觀不在,自顧自推開門,走到外頭吹風。

不多時,卷毛叼著根煙也出來了,手裏拿著打火機哢哢打火,半天沒打出個火來,又轉身進去拿了個新的,點著了煙站在一邊抽。

舒窈聞到煙味,斜眼瞄他,卷毛註意到她看過來的視線,叼著煙嘴問:“看啥呢?”

他說話的時候二手煙悠然地從嘴裏飄出來,舒窈伸手在面前扇了扇,皺眉問:“你多大?”

“十九。”卷毛吐出一口煙。

“不上學?”

“害,沒考上,”卷毛想湊過來說話,見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又停在原地沒動,“本來也不想讀書。”

舒窈嘆了口氣,靠著墻問:“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唄。”卷毛道,“你呢?你不是大學生?大學生還不是照樣泡網吧。”

舒窈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又覺得好像的確是這樣,沒再說話,只聽卷毛繼續說:“現在這社會,到處都是神仙打架,根本沒有我們這種小蘿蔔頭的位置。我讀初中的時候,那些沒考上高中的還能勉強托關系找個工作,現在人家看你沒上過大學,壓根就不要你。”

是這個理,舒窈嘆了口氣,說:“上過大學也找不到工作。”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誒,你跟我說說唄,大學和高中有什麽不一樣的?”卷毛好奇地問。

舒窈隨口答:“都一樣,累。”

“瞎說,”卷毛一擺手,“我高三的時候老師天天說考上了大學隨便你們玩,輕松得很。”

“騙你的。”舒窈說,“大學裏事更多。”

卷毛的臉上浮現出不信任,將信將疑地問:“真的假的?比高三還累?”

見舒窈點頭,他就說:“那你好歹也有個大學文憑,就算是大專,找工作也比我這樣的有優勢。你畢業了嗎?以後想幹嗎?”

“想幹嗎……”舒窈低聲重覆了一遍,仰頭看向頭頂已經黑透了的天空,說,“我也不知道。”

“那你現在呢?有實習工作沒?”

舒窈原本想說有,但是她又覺得夜店的工作說不出口,朝卷毛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卷毛心中油然生出股惺惺相惜的錯覺來,他抽完煙,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走上前拍了拍舒窈的肩膀:“沒事兒,總能找到工作。”

舒窈不動聲色地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只問他:“你呢?”

“我?”卷毛指指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唄,先在雅姐聶哥這兒上班看場子,要是哪天這店關門,或者他倆把我給炒了,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雅姐,祝雅觀……”舒窈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問,“她和那個聶凡是什麽關系?”

卷毛一聽,戲謔地朝她吹了聲口哨:“怎麽,看上我們聶哥了?他倆沒關系,就發小,都是外地的,在咱們這兒讀大學,畢業之後合夥開了這個店。”

“只是發小?”舒窈問。

“只是發小!”卷毛猛地一點頭,斬釘截鐵地說。

兩人又在門口站了會兒,舒窈率先回了網咖,沒過多久卷毛也跟進來,現在他對舒窈已經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情,面朝著她一拍胸脯:“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請!”

“不用,”舒窈拿出手機掃收銀臺上的二維碼,轉了十二塊錢過去,“一碗泡面,加一瓶旺仔。”

卷毛一聽收款鈴,喲了一聲:“你還知道我們這兒泡面旺仔多少錢呢?”

舒窈不答,在收銀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撐著下巴仰頭去看掛在墻上的營業執照,盯著祝雅觀三個字目光沈沈。

她坐了一會兒,卷毛還沒出來,聶凡先開門進來了,看見她,聶凡先是一楞,然後禮貌地笑笑:“要走了?”

“沒有!”廚房裏的卷毛扯著嗓子大喊,“出來吃東西的!”

聶凡哦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進了收銀臺,坐在了昨天晚上祝雅觀坐的位置上。

他比祝雅觀高一些,坐著的時候能從櫃臺後面露出一雙眼睛,舒窈低頭看手機,卻總覺得有道視線盯在自己身上。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擡頭問:“老板,怎麽了嗎?”

“啊?沒怎麽。”聶凡絲毫沒有偷看被撞破的窘迫,他收回目光,咧嘴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就是看你眼生,不住這附近吧?”

舒窈含糊地“唔”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手機,這一次,那道讓她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了。

卷毛煮好泡面出來,舒窈就著旺仔吃了,然後迅速抓起手機往裏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平板的電充了一半多,她單手把充電線拔了,打開那個早上只打了個粗糙草稿的文件,提筆勾勒,一條纖細流暢的黑線在紛亂的線條中脫穎而出,勾出了一個細致的輪廓。

她緩慢下筆,畫畫停停,仔細地描摹出一副精致的細邊眼鏡,然後是勾勒身材的貼身毛衣、纖細有力的雪白腰肢……舒窈閉著眼睛,回憶著昨晚的景色,但筆尖在肚臍處點了又點,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怎樣下筆。

她掙紮許久,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用筆在畫布最上方寫了三個字,保存後關掉了文件。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舒窈拿起手機,距離她媽上一次給她發消息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前——那是一條語音,內容是:還不回家?買個東西買那麽久?磨磨嘰嘰!

她靠在電競椅上,無聲地呼出一口氣,突然,門被打開,聶凡走了進來,梆梆敲了兩下門:“淋浴間開了。”說完後,又轉身離開。

他走後,遠處的一個女生摘下耳機站起來,拿起手機往外走,不多時,其他座位上的女生相繼起身,也紛紛朝淋浴間走去。

舒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後也跟出去,隨波逐流,拐進了女衛生間旁邊的淋浴間。

雪白的瓷磚墻上釘著張“男士勿入”的警示牌,舒窈走進去,在外間換了衣服和鞋,又拿了一條性內褲和毛巾,進去找了個空位置。

淋浴間裏彌漫著香氛的味道,舒窈吸了吸鼻子,仔細去聞,覺得沒有祝雅觀身上的味道好聞。

熱水打在她身上,熱乎乎的,舒窈閉著眼睛,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她放假回家,帶了罐沒用完的護發素,當天晚上洗完澡後隨手將護發素放在了衛生間裏,沒過幾天,一大半的護發素就剩了個空罐子。

她頂著一頭濕發給她媽打電話,第一次她媽掛了,她就打第二次,在鍥而不舍的幾個來回後,她媽終於接起了電話:“幹什麽!催命啊你!”

“護發素,”舒窈低聲說,“我在學校三個月才用了一半,你怎麽一下就用完了?”

“用完就用完了啊!”電話那邊傳來洗麻將的聲音,江蘭不耐煩道,“你吃我的穿我的,用你點東西怎麽了?!”

說完,她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舒窈沈默地站在原地,過了很久,她突然一揮手,狠狠地把空空如也的罐子摔在地上,塑料罐摔得粉碎,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她感到有液體流到了她的臉頰上,不知道是眼淚,還是發梢上滴著的水。

門外傳來其他女孩的聲音,將舒窈拉回現實,她伸手抹了把臉,睜開眼睛。掛在睫毛上的水珠滲進她的眼睛裏,又酸又疼,仿佛跨越了幾百個日夜,而她還在和江蘭打那通電話。

她穿好衣服出去,摘掉浴帽,隨手扔進垃圾桶裏,在門口碰見了正叼著煙往另一邊走的聶凡。

聶凡看見她,一揚下巴:“睡哪兒啊?”

舒窈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只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神情、叼煙的樣子,乃至說話的語氣都和祝雅觀一模一樣——這個認知讓她感到異常地不舒服。

“有房間,在樓上,專門休息的。”聶凡說。

“不用。”舒窈毫不猶豫地拒絕他。

聶凡點點頭,又繼續往前走。

舒窈回到電腦前,抽出電腦桌下的毯子蓋在身上。毯子也是香的,但仍舊和祝雅觀身上的味道不一樣,舒窈披著毯子戴上耳機,繼續看動漫。

她在陌生的環境裏很難睡著,如今毫無困意,這個區域已經沒有多少人了,要麽上樓休息,要麽趴在桌上睡覺,唯有她所在的角落還閃爍著屏幕幽幽的光。

一直到七點多天才透亮,舒窈一晚上沒睡,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她喝了口水,卷好毯子放回去,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她想到,休息不好是其次,而且,那也是我家,我為什麽要躲著她?

她把東西整齊地放進帆布包裏,拔出會員卡,和身份證一起放進口袋裏,腳步輕緩地往外走。

出去的時候聶凡正站在門口抽煙,見她出來,沖她笑笑,問:“走了?”

不管面對誰,聶凡似乎總是笑著的,舒窈覺得那個笑容很假,木木地應了一聲,裹緊外套快步往家走。

天上沒太陽,就算大亮了也是灰蒙蒙的一片,舒窈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加快速度往回趕。到了樓下,她三步並兩步跑上樓,伸手敲門。

重重的敲門聲回蕩在樓道內,舒窈左手握拳,用力砸在門上,但半天也沒有反應。她煩躁地從包裏拿出手機,給她媽打電話,但電話那邊提示用戶已關機。

她的心中頓時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收起手機,把耳朵貼在門上去聽屋內的動靜。

什麽聲音也沒有,家裏靜悄悄的,根本不像有人。

“江蘭!”舒窈也顧不上擾鄰不擾鄰,直接擡腿踹門,憤怒地叫著母親的名字,“江蘭!開門!”

隔壁的門嘎吱一聲開了,張阿姨穿著昨天那件紅外套出來,伸手攔她:“別敲啦別敲啦,已經走嘞。”

“走?”舒窈兩道細眉倏地擰緊了,“走去哪?”

“不知道,她說和男朋友去旅游,昨天下午就走啦。”張阿姨站在邊上,覷著舒窈的臉色,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沒跟你說呀?”

舒窈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沒有。”

“哦,”張阿姨憐憫地看著她,但因為已經猜到結果,所以語氣沒怎麽變化,“那你怎麽辦?”

舒窈沒吭聲,張阿姨又問了一遍,她強忍著怒火說再說吧,張阿姨立馬哎呀一聲:“怎麽能再說呢!你一個小姑娘能去哪裏——”

“張姨?”樓道裏又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舒窈倏地擡頭望去,只見祝雅觀站在樓梯上,詫異地看著她,“你怎麽在這兒?”

“小祝啊?來來來,這個就是我們昨天跟你說的……”張阿姨話說到一半猛地想起了什麽,立馬改口,“這個小姑娘叫舒窈,住你家樓下的,你們沒見過呀?”

舒窈的註意力自祝雅觀出現後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完全沒註意到張阿姨欲言又止的表情,過了老半天才說:“沒……”

“也是,你們倆都是白天不出門,晚上到處跑的。”張阿姨說完,立馬意識到這句話哪哪都怪,又尷尬地笑起來,“阿姨不是那個意思啊。”

祝雅觀禮貌地笑了笑,看向舒窈,伸手指了指她背後緊閉著的防盜門:“沒帶鑰匙?”

舒窈的臉色堪稱精彩,過了老半天,她才難堪地點點頭。

張阿姨適時地補充了一句:“她媽媽和男朋友去旅游啦,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的!”

舒窈皺著眉頭看向張阿姨,似在責怪她亂說話,張阿姨假裝沒看見,轉過頭去看祝雅觀。

“介意嗎?”祝雅觀朝舒窈晃了晃自己手裏的鑰匙,“我一個人住。”

舒窈猛地看向她,表情有那麽一瞬間的空白,旋即迅速地轉變為愕然,難以置信地問:“我……可以嗎?”

“可以。”祝雅觀原本要下樓,腳下又打了個轉,拿著鑰匙往上走,“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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