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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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太無憂無慮在草坪上奔跑,大聲喊著:“小楓,你快來!到這裏和我玩!”

他身上的淤青已經褪淡了許多,笑容又漸漸恢覆明朗,流川一邊向前跑急著追上他,一邊不由滋生出難以形容的羨慕。

翔太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總是被其他孩子欺淩的小不點兒了。

因為他很幸運地被藤井爺爺收養,搬離了雜亂不堪的孤兒院,據說生活在了一棟有兩層的大屋子。

說不羨慕是假的,流川只是不敢去奢求一樣的際遇,搬離後翔太每周都來找他玩,仿佛與從前日子無甚差異。

既然翔太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從他那裏分一點快樂也是好的。

流川從記事起,就對任何事不抱太大希望,他堅信能保護自己的,惟有自己。

打架,爭奪,受傷了絕不聲張,也不跟看護嬤嬤告狀。

在孤兒院這方小小天地裏,流川摸索著生存之道,並且盡力不隨波逐流,自甘墮落。

如果說翔太無意將外面世界撕開了一條縫隙,那麽流川從中窺見了冰山一角,原來外面還有好多未知的美好,足以溫暖生來寒冷的人生。

直至翔太離世前,流川是這樣認為的。

他永遠記得彌漫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藤井爺爺背過身去偷偷哭泣的身影,以及病床上那個瘦削得像只小猴子的翔太。

為什麽老天如此吝嗇,才給了一點點糖,就要狠狠收回?

翔太是他見過最單純的人,單純到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傻傻相信好孩子有好報,有了流川和爺爺這兩位最好的守護者。

“小楓,對不起,以後不能陪你一起玩了……”

還在換牙期的翔太勉強咧開嘴想笑,結果齒縫間的空洞,猶如他逐漸被抽走的生命力所留下的,隨著死亡永遠填不上的遺憾。

流川不想要這種遺憾,他渾身抗拒無能為力的東西,但這沒法一廂情願來決定,再強大也阻攔不了無情無義的死神。

“小楓,你一定要去看……看那個水族館……代我去看……拜托了!”

說完這句,翔太的手還是松開了。

流川從舊夢中驚醒,額頭遍布冷汗,那一幕幕重演了無數遍。

後來發生的事不是命中註定,偏偏在於人為。

因為翔太懇求藤井爺爺,收養流川,代替他中途空缺的位置。

其實他並不知曉真相,爺爺收留他不是出於純粹善心,而是真有血緣的祖孫關系。

翔太是私生子,親生父母在車禍中喪生,老人後來才得知實情,從孤兒院找回翔太,但沒告訴他父母恩怨糾纏的過往。

可懇求爺爺收留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男孩,不是那麽簡單一回事,何況流川的想法從未表露過。

翔太唯一一次“任性”,用在了這件事上。

當然現在回頭看,結果是好的。

流川收斂起孤兒院生存之道,收斂起滿含的戾氣,學著變乖順,學著適應所謂有家的安全感。

事實上藤井爺爺漸漸地,也確實將他視同親孫子翔太那般照護,直至送他讀大學為止。

在境況越好越好轉的時候,相依為命的祖孫二人,又面臨最難的那關:生死。

藤井爺爺查出癌癥晚期,短短數月便離世,就在仙道搬進舊屋的1個月前。

流川沒有表現出特別悲傷,他很快接受了這一切,仿佛不幸才是世上最普遍的理所當然。

在爺爺臨終前,流川輕聲問他,還有什麽心願。

“我啊,最遺憾的是沒能看著翔太長大,世事總是難料……咳咳,爺爺沒有虧待你,對嗎?今後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爺爺唯一心願是和翔太葬在一處……

流川此刻手心緊緊攥著那張三人合照,爺爺從孤兒院接走翔太的那一日,翔太硬拉來流川,非要一起拍照留念。

大概命運開了個玩笑,流川真的加入了他們這個家,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恍惚以為,爺爺是親爺爺,翔太是親弟弟,他曾用盡全部力氣去愛的家人。

可他又在一夜之間,徹底失去,好不甘心。

生活有時候真的需要“變量”,來沖淡“常量”缺位的哀慟與迷惘,仙道成為了那個“變量”。

流川對房客也不抱什麽希望,雖說他拜托越野找個靠譜的人,但靠譜真不是好定義的。

仙道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個從天而降的“變量”疊代升級,漸漸成為流川生活的一部分填充,填充的是陪伴。

不僅僅是客觀多了一個人的陪伴,是有些相互依存的陪伴,可能,還會發展為熟人甚至朋友。

世事難料,人與人的關系,有時沒有循序漸進這回事。

日子如滑行一般過去,轉眼到了盂蘭盆節。

這天仙道忽然問流川,是不是很想爺爺和翔太,盡管他對翔太一無所知。

“嗯,還好,他們……在一起,不孤單。”流川沒有多說什麽,他靜靜聽著遠處傳來節慶的聲音,抿緊了唇。

“也是,活著的人總是在離散,與死去的人總是會重逢。”仙道悠悠吐出這句語帶雙關的話。

重逢,真的能重逢嗎,流川內心深處有些惶然,爺爺和翔太他們彼此才是真親人,一道生死之門,也隔開了親疏遠近的意味。

仙道站在他身後,同樣從飄窗眺望遠方,空氣裏流動著稍顯沈重的氛圍。

“能告訴我翔太的故事嗎?”

“……為什麽想知道這個。”流川垂下眼睫,看不清真實情緒。

仙道微微一笑,“我覺得,假如那個故事很悲傷,在盂蘭盆節講出來,反而是應景的,代表永恒的紀念。”

紀念,是的,只剩紀念。

也許每一次見面,是生命給予的機會,了解愛只是人所渴望的投射面。

流川曾得到那個機會,也懂了自己的渴望:他想要一份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愛。

兒時骨子裏的“霸道”,被收斂那麽久,一直等待盡情釋放。

“第一次見到翔太,我5歲,他4歲,在孤兒院……”流川娓娓道來,將收藏多年的心事,釋放給他的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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