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雖然一路都趕著時間，但是出了康國王廷，向石國而去時，風雪到底還是追上了庾昭明一行人。一場初雪，在陰雲沈沈預告了兩日之後，終於在午後下了下來。

駐馬賞雪，這是詩家才有的浪漫。對於庾昭明他們這種在外趕路的人來說，雪，只意味著寒冷和危險。他們來不及停留，當第一片雪落下來時，他們僅僅擡頭看了看天，就加緊策馬，繼續向西而去。他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一個棲身之所，不然今晚就只能在野外冒雪過夜了。

翻飛的馬蹄聲和叱咤聲響徹天地。此刻的天地極其遼闊，泛著寒意的冷灰色無盡延展。雪不緊不慢的下著，在天地的威嚴之前，所有的生靈都潛伏了下來，只有人仍不舍而急切的尋找生機。

雪漸漸越下越大。雪花接天砸地，不過幾片就將馬踏出的痕跡掩埋掉了。所有人的肩頭臉上全部披掛上了一層薄冰和厚厚積雪，跑一段路，便要重重的抹一把，取得視線片刻的清明。然而這清明其實沒有多少作用，雪太大了，他們已然快要看不出前路。

雪紛紛亂亂，猶如他們焦慮不安的心。

隨行護送的康國驍騎到底比庾昭明等人更熟悉地形，在最後一點朦朧雪光的映照之下，領著他們沖進了一處村落。

犬吠聲響起時，所有人心頭一松：今晚有著落了。

手腳暖和一點之後，劉屬官來見庾昭明，向他表示歉意：貴為一國王子，卻要和他們一樣忍受這樣的寒冷和野外風雪。

庾昭明道了聲不必見外，“這一路來，已然算著會遇到這樣的天氣。風雪懷歸日，只盼早日找到二公子。”

大雪一連下了兩天。大雪封門，無所事事。好在有村人自己釀造的馬奶酒，雖然味道有些特異，但到底是酒。

荒村簡陋。大雪無事，庾昭明就著酒，與劉屬官清談，如此消磨時日。

兩日後雪停，一行人再度出發，向西而去。

又兩日，在皚皚一色裏，這幾十騎人馬忽然看到了三個單瘦人影。

來人身上其實裹了厚重的皮毛，但是天地一色的白與凍徹心扉的寒冷改變了人的視覺。庾昭明扯下眼睛上蒙的細紗，看著劉屬官等人驅馬前去確認，又看著他們雀躍而歸。

到了近前，庾昭明翻身下馬，向當中之人走去。

是梁守常，他轉回了。

能在如此冰天雪地裏找到人，縱使是再相信人力的人，也要情不自禁的感謝天地神明。

見了庾昭明，梁守常笑道：“還勞動大王子親自來尋我，實在榮幸之至。”

梁守常如今既黑又瘦，人幾乎變了形，只是精神非常好。

庾昭明將他看了看，笑道：“我們西域的羊怎麽竟沒有把你吃胖點？越發鶴勢猿行了。”

“不要說起，我竟上了你的當。這一路過去，我嘗起來，你們西域羊的滋味也不過爾爾，不如我武威多矣。”

如此說笑幾句。因梁守常並兩個隨從的衣著準備得不充分，雖臨時買了禦寒衣物，仍舊凍得不輕。梁府長史請梁守常先添加衣物。梁守常便拱了拱手去了一邊，眾人圍著他，將所備禦寒之物套到梁守常身上。好一時，裹著厚毛氈，穿著氈褲，套著護腳的梁守常才一深一淺的走過來。

庾昭明早拿了一皮囊酒，等梁守常過來，遞了過去。梁守常接過，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酒順著喉嚨下去，不一時就從胃裏生起一股灼熱來。到此時，梁守常才真正暖和起來。

野外相逢，又是冰天雪地，兩人便靠著馬背，嚼著肉幹，一人一口酒，說起梁守常這一路見聞。忽然庾昭明問起張曇，“你這一路可曾有她的消息？”

梁守常很是吃驚：“張娘子還未轉回？”

張曇自然還未回。梁守常最後一次見她就在照城，之後再無消息。張曇一行入了焉耆，而他只是一路向西，眼見前路雖千裏茫茫，卻大同小異，便徑自轉回了。

庾昭明聽如此說，當即喚了十個人過來，令他們再順著一路找到曹國和照城去，看看能否接到張曇一行人。

“若此時還未轉回，估計多半仍在焉耆。焉耆其國土頗大，且山勢縱橫。”想了想，梁守常又道：“那叫武鉦的焉耆商人，實則是焉耆的二王子，名叫韜姚。”

這是他同武鉦一路西行，漸漸投契之後，武鉦親口所告知。

庾昭明聞言一楞，“確實麽？”

“那位二王子親口說的，至於確不確實，卻無從查證。”

庾昭明若有所思。

張曇還未回，梁守常實在是有些擔憂：“我也派人一同去找找罷。”

庾昭明謝過了他的好意：“如今已然開始下雪，他們此時還未回，必然是要等到明年開春。派他們過去是求個萬一，這幾人已然足夠。若是在曹國和照城都接不到人，明年開春時我再遣人過去。”

庾昭明是張曇的正經兄長。在照城時，梁守常雖與張曇認了兄妹，到底未過明路，且眼下張曇又不在，他也不好開口提得。庾昭明既如此說，他想來想去，似無可堅持的理由，只得作罷。

簡單補給之後，一行人分作兩隊，高昌十人，繼續向西而去，看能否接應張曇等人。庾昭明領著餘下之人，梁守常領梁府眾人，折向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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