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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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這一日他們行經一片水窪。這一路雖不似先前在何國那般日日走在荒漠裏，缺水缺得厲害，但是看見如此清亮的水窪，張曇仍有些意動。她揮了揮手，一行人便停下來。
下得馬來，彭重安排人取水，準備燒水做飯。既停下來了，幹脆就好好休息一陣，連同午飯一並在這裏解決。
張曇站在水邊。見剛剛眾人撈水洗手凈面而淩亂的水面漸漸彀紋消平，如鏡般平整的水面清晰的將天空和雲面倒映下來，倒仿佛不是水面，而是有人取了一片天空，安在了這地面之上。
這麽想著，倒又有些覺得不知自己身處何方：是站在地面之上，還是走在天空之上？
正想著，忽然聽得旁邊有人道：“我看各位不必忙了，很快要下雨了，還是盡早趕路找個避雨的地方才好。”
卻是武鉦。他連馬都沒有下，一直看著遠方。
眾人皆隨著他的目光向前遠眺，張曇也看了過去，只見遠方天地格外明亮，然而一道灰色雲霧彌漫在天地之間。在雲霧的正中央，卷著一團如鐵色一般的烏雲。
一陣忽然的風迎面吹了過去，風裏隱隱似乎有雨意。這陣風之後，天地寂靜到極致，再無一絲風，一聲鳥鳴。
這是暴風雨到來之前的預兆。
眾人當即收拾了東西，翻上了馬。
今日一路過來，並未遇到牧民，或者他們也可以向北去試試能不能找見牧民，但是阮叔記得那風雨所來之處有牧民的夏季牧場，那裏一定能借地避雨。
不過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遠方旋轉的烏雲越來越龐大，風似乎被吸了過去，低低的草葉經不住風的撕扯，瑟瑟的被帶離了土地，裹挾而去。
阮叔說完話之後等著張曇的命令。此趟出行，張曇是主家。
背後的風似乎越來越大了。人的頭發，衣裳開始隨風亂卷。前方那場即將降臨的風雨必定不小。
張曇沒有猶豫，也沒有說話。她揮了一鞭，身下的馬當即向前奔了出去。隨後，所有人一身大喝，十幾騎人馬順著風奔跑了起來。向那愈加明亮，也愈加沈重的風雨之源而去。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昨日他們運氣極好，雖然一頭紮進了雨雲之中，卻到底找到了一處牧民的聚居地。一行人躲進牧民的帳篷，外面一夜狂風呼嘯，風卷著雨水如甩石子一般，劈劈啪啪炸個不停，只叫人擔心這帳篷頂會不會被砸出窟窿來。一夜不得安睡。
然而如此狂風暴雨，第二日又一片平靜。天色剛明，張曇起身掀開氈簾，走出氈房，極目遠眺，見暗藍天空上沒有一絲雲翳，如同被人仔仔細細，幹幹凈凈的刷過了一遍。昨夜的風雨已然煙消雲散。
她正看著天，忽然有人道“日出之後，氣溫上升，水汽蒸騰，不一時，天上便會重新布滿雲彩。”
轉頭望去，卻是武鉦。他不知何時出來的，也站在氈房外，看著天空。
張曇知道他說得不錯，因為她腦中立即浮現出空氣澄澈，雲霞變幻的景象來，但她沒有說話。
暴雨過後的清晨，只適合安靜欣賞。
武鉦卻很有談興，又笑道：“昨日一場大風雨，張娘子嚇到了吧？說來，在全城時我還以為你會留下來，卻未想到仍同我們一起來了，叫人敬佩。”
這個話有點說遠實近的意思，張曇不欲理會，卻還是回了一句“既然出來了，自然要走到底”，說完她準備走，武鉦卻又開口道想向她打聽個人。
他能向她打聽什麽人？但張曇仍立住腳步，點頭道了聲請說。
張曇既然讓他問，武鉦便不客氣，然而說話之前，卻忍不住先嘿笑了一聲，才道：“我聽說，貴國赭石城有個博小娘子，長得姿容絕色，有心想一睹芳顏，卻一直無緣得見。想問問張娘子，可曾在見過那位博小娘子？果然長得貌似天仙麽？”
博彤貌不貌似天仙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武鉦是個登徒子之事，張曇是確定的。
見武鉦還含笑殷殷的看著她，張曇忍不住在心底揚了個眉，面上卻平靜道我並未見過，說完再不理會，略點了點頭，徑自向那已經冒出炊煙的氈包走去。
武鉦含笑看了一時她的背影，又轉頭看起天空來。
天色完全大亮後可以看出是個好天。一行也不多停留，吃過早飯後既繼續前行。這一趟路途他們已經走了大半，若無意外，再有個十來日便可到達曹國都城。
這一趟出來雖然時間緊迫，但因為張曇是第一回走這條商路，雖一路奔著邊境去，但是沿途各國都城還是要看一看。
出安國之後，是康國，接著是石國。這兩國的首都一行人都彎去看了一圈。接下來，看過曹國都城之後，便徑向照城而去。從照城過蔥嶺，便到了焉耆境內。
曹國一半山地一半草原。自曹國再直往西，又是連綿大草原，便到了烏孫人的地盤。
這一日，他們入境曹國。一路走來，不斷上山下坡。西域的山大多連綿高隆。白山自安國起勢，一路高企，到曹國時，終於爬到了頂坡，因此曹國這段路他們走得格外艱難。
馬自然是沒辦法騎的。一行人牽著馬，一步一步向山崗攀爬。不用說自然是氣喘籲籲，而且這種乏力還不僅僅是體力問題，山脈太高大了，空氣因此稀薄，人才如此吃力。但是當他們爬上高崗，忽然視野為之一廣，呼吸頓時一輕：一片遼闊天地忽然展露眼前。
他們站在山崗上，看著草甸，樹木，森林，闊大、雄渾的重重山谷，以及最遠方的幾乎與雲結成一體雪山.....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意識到天地之遼闊，人身之渺小。何其有幸，人能生活在如此遼闊，壯美的土地之上。
宏大的景象總讓人失語，讓人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語。
四面八方的風帶著從雪山頂上吹拂過來的寒意洶湧而來，呼呼的從耳畔吹過，閉上眼睛，甚至可以看出它們在空中翻滾、滑翔的痕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群山遼闊，天地蒼茫。
張曇長久的站著，看長風萬裏，如浩蕩江水奔流。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感受著風的沖刷。每個人多少都有壅塞，都有那些黯然神傷，但是在風裏，這些都不算什麽。風會把你沖刷趕幹凈，洗刷成人最初的模樣：沒有掛礙，沒有心傷。
一路的疲憊漸漸消弭，人慢慢回過神來。
下山前，阮叔為張曇指點了四方方向。張曇隨之看過去，最後笑道：“看起來路還長，咱們走吧。”
阮叔道了聲“是”，眾人牽著馬下山，忽然武鉦笑道：“老叔剛剛介紹了四方，還忘了一方。”
眾人都看向他。只見他側身看著西南方：“向西南，過蔥嶺，便是山巔之上的焉耆。”
他的祖國，他們的目的地。
山脈阻隔，站在這裏，並無法看到蔥嶺，更無法看到焉耆，然而此刻他目光遼遠，仿佛早已飛躍了萬裏之遙。
是的，如何能忘記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呢？
“多謝武公子提醒。”阮叔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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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他們行經一片水窪。這一路雖不似先前在何國那般日日走在荒漠裏，缺水缺得厲害，但是看見如此清亮的水窪，張曇仍有些意動。她揮了揮手，一行人便停下來。
下得馬來，彭重安排人取水，準備燒水做飯。既停下來了，幹脆就好好休息一陣，連同午飯一並在這裏解決。
張曇站在水邊。見剛剛眾人撈水洗手凈面而淩亂的水面漸漸彀紋消平，如鏡般平整的水面清晰的將天空和雲面倒映下來，倒仿佛不是水面，而是有人取了一片天空，安在了這地面之上。
這麽想著，倒又有些覺得不知自己身處何方：是站在地面之上，還是走在天空之上？
正想著，忽然聽得旁邊有人道：“我看各位不必忙了，很快要下雨了，還是盡早趕路找個避雨的地方才好。”
卻是武鉦。他連馬都沒有下，一直看著遠方。
眾人皆隨著他的目光向前遠眺，張曇也看了過去，只見遠方天地格外明亮，然而一道灰色雲霧彌漫在天地之間。在雲霧的正中央，卷著一團如鐵色一般的烏雲。
一陣忽然的風迎面吹了過去，風裏隱隱似乎有雨意。這陣風之後，天地寂靜到極致，再無一絲風，一聲鳥鳴。
這是暴風雨到來之前的預兆。
眾人當即收拾了東西，翻上了馬。
今日一路過來，並未遇到牧民，或者他們也可以向北去試試能不能找見牧民，但是阮叔記得那風雨所來之處有牧民的夏季牧場，那裏一定能借地避雨。
不過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遠方旋轉的烏雲越來越龐大，風似乎被吸了過去，低低的草葉經不住風的撕扯，瑟瑟的被帶離了土地，裹挾而去。
阮叔說完話之後等著張曇的命令。此趟出行，張曇是主家。
背後的風似乎越來越大了。人的頭發，衣裳開始隨風亂卷。前方那場即將降臨的風雨必定不小。
張曇沒有猶豫，也沒有說話。她揮了一鞭，身下的馬當即向前奔了出去。隨後，所有人一身大喝，十幾騎人馬順著風奔跑了起來。向那愈加明亮，也愈加沈重的風雨之源而去。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昨日他們運氣極好，雖然一頭紮進了雨雲之中，卻到底找到了一處牧民的聚居地。一行人躲進牧民的帳篷，外面一夜狂風呼嘯，風卷著雨水如甩石子一般，劈劈啪啪炸個不停，只叫人擔心這帳篷頂會不會被砸出窟窿來。一夜不得安睡。
然而如此狂風暴雨，第二日又一片平靜。天色剛明，張曇起身掀開氈簾，走出氈房，極目遠眺，見暗藍天空上沒有一絲雲翳，如同被人仔仔細細，幹幹凈凈的刷過了一遍。昨夜的風雨已然煙消雲散。
她正看著天，忽然有人道“日出之後，氣溫上升，水汽蒸騰，不一時，天上便會重新布滿雲彩。”
轉頭望去，卻是武鉦。他不知何時出來的，也站在氈房外，看著天空。
張曇知道他說得不錯，因為她腦中立即浮現出空氣澄澈，雲霞變幻的景象來，但她沒有說話。
暴雨過後的清晨，只適合安靜欣賞。
武鉦卻很有談興，又笑道：“昨日一場大風雨，張娘子嚇到了吧？說來，在全城時我還以為你會留下來，卻未想到仍同我們一起來了，叫人敬佩。”
這個話有點說遠實近的意思，張曇不欲理會，卻還是回了一句“既然出來了，自然要走到底”，說完她準備走，武鉦卻又開口道想向她打聽個人。
他能向她打聽什麽人？但張曇仍立住腳步，點頭道了聲請說。
張曇既然讓他問，武鉦便不客氣，然而說話之前，卻忍不住先嘿笑了一聲，才道：“我聽說，貴國赭石城有個博小娘子，長得姿容絕色，有心想一睹芳顏，卻一直無緣得見。想問問張娘子，可曾在見過那位博小娘子？果然長得貌似天仙麽？”
博彤貌不貌似天仙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武鉦是個登徒子之事，張曇是確定的。
見武鉦還含笑殷殷的看著她，張曇忍不住在心底揚了個眉，面上卻平靜道我並未見過，說完再不理會，略點了點頭，徑自向那已經冒出炊煙的氈包走去。
武鉦含笑看了一時她的背影，又轉頭看起天空來。
天色完全大亮後可以看出是個好天。一行也不多停留，吃過早飯後既繼續前行。這一趟路途他們已經走了大半，若無意外，再有個十來日便可到達曹國都城。
這一趟出來雖然時間緊迫，但因為張曇是第一回走這條商路，雖一路奔著邊境去，但是沿途各國都城還是要看一看。
出安國之後，是康國，接著是石國。這兩國的首都一行人都彎去看了一圈。接下來，看過曹國都城之後，便徑向照城而去。從照城過蔥嶺，便到了焉耆境內。
曹國一半山地一半草原。自曹國再直往西，又是連綿大草原，便到了烏孫人的地盤。
這一日，他們入境曹國。一路走來，不斷上山下坡。西域的山大多連綿高隆。白山自安國起勢，一路高企，到曹國時，終於爬到了頂坡，因此曹國這段路他們走得格外艱難。
馬自然是沒辦法騎的。一行人牽著馬，一步一步向山崗攀爬。不用說自然是氣喘籲籲，而且這種乏力還不僅僅是體力問題，山脈太高大了，空氣因此稀薄，人才如此吃力。但是當他們爬上高崗，忽然視野為之一廣，呼吸頓時一輕：一片遼闊天地忽然展露眼前。
他們站在山崗上，看著草甸，樹木，森林，闊大、雄渾的重重山谷，以及最遠方的幾乎與雲結成一體雪山.....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意識到天地之遼闊，人身之渺小。何其有幸，人能生活在如此遼闊，壯美的土地之上。
宏大的景象總讓人失語，讓人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語。
四面八方的風帶著從雪山頂上吹拂過來的寒意洶湧而來，呼呼的從耳畔吹過，閉上眼睛，甚至可以看出它們在空中翻滾、滑翔的痕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群山遼闊，天地蒼茫。
張曇長久的站著，看長風萬裏，如浩蕩江水奔流。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感受著風的沖刷。每個人多少都有壅塞，都有那些黯然神傷，但是在風裏，這些都不算什麽。風會把你沖刷趕幹凈，洗刷成人最初的模樣：沒有掛礙，沒有心傷。
一路的疲憊漸漸消弭，人慢慢回過神來。
下山前，阮叔為張曇指點了四方方向。張曇隨之看過去，最後笑道：“看起來路還長，咱們走吧。”
阮叔道了聲“是”，眾人牽著馬下山，忽然武鉦笑道：“老叔剛剛介紹了四方，還忘了一方。”
眾人都看向他。只見他側身看著西南方：“向西南，過蔥嶺，便是山巔之上的焉耆。”
他的祖國，他們的目的地。
山脈阻隔，站在這裏，並無法看到蔥嶺，更無法看到焉耆，然而此刻他目光遼遠，仿佛早已飛躍了萬裏之遙。
是的，如何能忘記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呢？
“多謝武公子提醒。”阮叔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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