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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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晏還沒有到下班的點便被一通電話催促了回去。撥打電話的是他的母親。電話裏,她急切、不知所措地訴說著姜林眠糟糕的情況。莊晏來不及停留便和上司請了假。畢業後,他一直在金融公司工作,公司上上下下都大致知道莊晏家裏有個小傻子。

南城這會兒下起了雨,莊家的司機在外等候,他急匆匆地推開了遞過來的傘,一頭紮進了車內。淅淅瀝瀝的雨拍打在玻璃窗上,車輪碾過,積水四濺。

莊晏無心觀賞大雨南城的景致,他沒由來的覺得疲憊,這已經不知道是自己第幾次從工作途中跑出來。他輾轉在家與公司兩點之間,連呼吸一口的空閑時間都很難騰出來。

車子穩當停了下來,他不作任何停留地直奔上樓。莊母沈錦跟在兒子身後,眼眶通紅,嘴裏絮絮叨叨念念有詞。

南城早已入秋,空氣裏還夾雜著些許涼意。但莊晏此刻渾身都是汗,他大口喘著氣,站在三樓最盡頭的臥室門口,極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慌張與無措。

擰開臥室門的那一剎那,他感覺站在門口做的所有一切心理建設瞬間功歸一潰。臥室內,房間的中央,靠窗的位置,有一道與房間格格不入的護欄。白熾燈下,銀色光芒泛著冷意。護欄內,墻壁兩角,正蜷縮著一個穿著長睡衣的女孩。姜林眠雙目無神,打著赤腳,披頭散發,白皙的手腕上還綁著繩索,綁她的人太過於粗心,手腕上被勒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紅印子。

莊晏胸口有些發堵,他見不得女孩這樣。隱忍住內心深處的怒意,他柔聲地喊道:“林眠。”

聽聞熟悉的聲音,地上的女孩才微微擡起頭。略微帶著迷茫的眼睛確定好來人後,欣喜取而代之,她急急忙忙從地上坐起來,雀躍地喊道:“晏晏!”

姜林眠見到了自己想要見的人,邁開腿便想朝他的方向跑,可繩索無情地桎梏住了她。她呆楞地看著手腕上的東西,後知後覺刺痛,本能地哭了出來。

莊晏心煩,開了護欄的小門,急忙沖上去給姜林眠解開繩子。但是女孩的哭聲依舊沒有停下來,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大,但在莊晏聽起來,卻像是被擴音器放大了許多倍。

他如今已經二十五歲,被這哭聲已經折磨了八年,而那個記憶深處亭亭玉立的少女也已經消失了八年。

姜林眠是個傻子,還是個時不時就會動手打人的傻子。

傻子只聽莊晏的話,傻子只依賴莊晏。

莊晏不在的時候,沈錦便會將她關在三樓這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的房間裏。

可是莊晏心裏很清楚,這只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

“不哭了好不好?晏晏帶你換身衣服,紮個頭發,然後吃好吃的行嗎?”莊晏的話說完,姜林眠的哭聲便戛然而止。

她站在莊晏面前,紅著眼眶,手一伸想要莊晏抱。

面前的男人微微蹲了下來,將她摟進了懷中。大手觸及那柔軟的皮膚,他才感覺自己微微喘了一口氣、如此往覆的生活裏難得照射進來一束光亮。

“晏晏不開心嗎?”姜林眠掙脫了他的懷抱,通紅又懵懂的眸子緊鎖男人。她擡手,輕輕撫平莊晏緊皺的眉頭。

莊晏有些楞神,很久之前,在林眠還沒有失智之前,她也是這樣給自己撫平眉毛,嘴裏還會說一些極其溫柔的話。可是,那樣的日子好像逐漸在記憶裏模糊了。

“沒有,晏晏開心的。”說著,他用紙巾輕輕擦拭著女孩臉上的淚痕。南城入秋天際幹燥,姜林眠稚嫩的皮膚起了皮,□□燥的紙巾一蹭,疼痛泛起。姜林眠難得皺眉,偏過了頭。

瞥見那雙暴露在空氣中姜林眠的雙腳,他抿唇不言,打橫將人抱了起來。因為慣性,姜林眠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脖子。莊晏懷裏的人全身上下都帶著涼意,但是受害者本人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覺著方才騰空那一瞬間給她帶來了強烈的娛樂感,興奮地擺了擺兩雙腿,欣喜地沖著最愛的人說道:“晏晏,我剛剛飛起來了誒!”

“嗯,真棒。”他的神色很平淡,極力找著話應付著她的喜悅。

莊晏抱著她出了臥室門,與母親沈錦並肩時,他雙眸極其冷淡地掃了一眼。整個過程只字未說,卻更令沈錦感到窒息。她垂頭,靜默了聲音,在樓道處止了步,一臉倦意地看著走進昏暗的人。

莊晏帶著她回了自己的房間。臥室內的陳設偏向於少女,從內到外的布置都被生生地落下了“姜林眠”這三個字的烙印。

“我不要洗臉!”姜林眠掰開莊晏的大手,轉身想要趁機逃走。到底是個傻子,莊晏要制服她太過於輕松。興許是太得意,他用熱水打濕毛巾,欲打算給她擦臉,姜林眠突然雙手伸進了熱水裏,像瘋了一般用雙手拍打著洗漱臺裏的熱水。

霎時間,熱水飛濺到鏡子前、弄濕了姜林眠全身。

莊晏攥緊著毛巾,退了一步,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她胡鬧。醫生說,這是她發洩不滿情緒的方式之一,可是八年了,多少積怨也該發洩完了。

撲騰的聲音更加大了些,得不到莊晏關註的女孩赤紅著眼睛,驀然間便叫喊出聲。尖銳的聲音響徹整個洗手間,像刀子一般剜著莊晏心口的肉。

那一刻,他憋不住了。莊晏大步邁上前,大掌覆上女孩的胳膊,狠狠往後一拉,呵斥道:“姜林眠,鬧夠了嗎!”

責備的聲音蓋過她的尖叫,姜林眠渾身一抖,目光呆滯地看著莊晏。

她看不明白為什麽最好的晏晏會沖自己發脾氣,明明以前不管自己做了什麽事,他都會耐心性子向自己解釋好壞,反覆告誡自己什麽是不該做的。

今天的晏晏是她沒有見過的樣子,有些陌生,又有些讓人心疼。

男人忽視了她的脆弱和無助,又拉過她的手,帶著她來到洗漱臺前,放好熱水,用毛巾擦著她有些幹燥的臉。一系列步驟之後,他又拿出護膚品給姜林眠塗抹。姜林眠被莊晏今天的樣子嚇得不輕,僵直在原地不敢多動彈,仰著頭任其在自己臉上游走。即便這些護膚品滲入到皮膚,帶來了令她不適的痛感她也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收拾完後,莊晏冷靜下來,才發覺自己剛才的反應實在是太過於激烈了。在姜林眠的認知世界裏,他從始至終扮演的都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角色。可今天,他不想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成了什麽樣子。

他甚至自暴自棄地想,姜林眠,你看到了嗎,這才是我本來的樣貌,你要乖一點,盡量不讓我操心了。亦或是,姜林眠,你看到我這副鬼樣子了嗎,失望了就應該離我遠遠地。

可對上她懵懂的眼神和通紅的眼眶,大錘便將他腦袋裏這些想法瞬間擊得粉碎。他不能。他不能將女孩推開,她的身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如果連他也不要姜林眠了,那他們之間最後的歸宿千回百轉也只能走向死亡。

“晏晏……”姜林眠小心翼翼地伸手,試探性扯上他襯衫一角,膽怯地說道:“我好餓,我想吃飯。”

莊晏深吸了一口氣,他明白的,在姜林眠面前便是這樣的無力。那個年少時溫柔說話、困頓時陪伴於身側的人只是活在了他的記憶深處,甚至隨時都會破碎殆盡。

“乖,我們先換身衣服好不好?”

他的話剛說完,姜林眠想也沒想便掀開了自己的睡衣往外脫。此時的莊晏已經來不及阻止了,細嫩的皮膚暴露在空氣裏,莊晏呼吸一窒,耐下性子重述著過往說過許多遍的話:“不是和你說了,不許隨便在別人面前脫衣服嗎?”

可惜小傻子不懂,她脫完衣服便往莊晏身前湊,嘴裏還說著:“晏晏,我冷……”

他嘆了口氣,盡量避開不得當的地方,拿毛巾給她擦拭沾上上的水滴,將寬大的睡衣套在女孩身上。

“是上次晏晏給我買的小熊套裝!”她的害怕情緒來得快也走得快。只見她赤腳踩著毛毯蹦跶了一會兒,雀躍地牽過莊晏的手,像個吃到了棉花糖的小孩一樣踮起腳尖,湊近到他的左臉上,落個個輕輕的吻,驚喜地再次道:“謝謝晏晏!”

莊晏沒由來地楞了會兒神,那個仿如羽毛的吻,將這幾年細碎的、反覆的瑣事都折成了一個個紙飛機,飛出去很遠很遠。

“林眠,不要亂跑,沒有穿鞋。”姜林眠容易知足又容易被取悅,此刻她在木質地板上奔跑著,好像要將莊晏對她的好告訴屋子裏的所有非生物。

莊晏從她身後摟住了女孩腰肢,打橫將人抱上了床。他一只手穩定著人,另外一只手找著襪子。

“兔子!”

“嗯。”莊晏不多言,微微握著她白皙的腳,將棉襪穿了上去。入秋後的溫度在正常人能夠接受範圍之內,但床上這人太特殊。她怕冷,有的時候開著暖氣,燒著暖爐姜林眠也哆哆嗦嗦,凍著嘴唇泛白。

“下次我想穿小貓咪的。”

“小貓咪那雙被晏晏洗壞了,等晏晏休假帶你去商場買好不好?”莊晏給她穿著鞋子。

“晏晏好蠢呀,襪子也能洗壞!”她晃了晃腿,仰頭大聲嘲笑。

“嗯,很蠢。”蠢到這麽多年,時隔境遷,自己依然將姜林眠這個傻子帶在身邊。他甚至幾乎要忘記過去的正常生活是什麽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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