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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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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這些早就在深夜回想過無數次的念頭一點點湧進腦海,陳念南麻木地跟著學著段安北的動作。

換鞋,坐下,拿水果,說謝謝,喝茶水——

“念南怎麽都楞神了。”晁弈笑著說,“困了?”

“沒。”陳念南扯了扯嘴角,“有道題沒解出來,還在想。”

晁弈挑眉,笑了聲:“這麽刻苦。”

謝書秋一開始就提著鹽進了廚房,只剩他們三個坐在客廳裏。陳念南是個不擅長找話的,半生不熟的寒暄讓他覺得不自在,本來想這麽放空著把時間磋磨過去,但晁弈這麽一提,放空都顯得不合適了。

他站起來:“我去幫謝教授。”

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進了廚房,鍋裏剛放了一把芹菜,“滋啦啦”的聲音被收進油煙機,謝書秋沒回頭,笑了聲:“覺得外面不自在?”

陳念南不奇怪他能看出來:“嗯,我性子冷,不愛說話。”

他的意思是想躲個清凈,可謝書秋卻沒如他所願,笑著說:

“你性子冷,但對安北不是,我瞧著你們談的挺熱乎。”

“熱乎”這個形容詞其實挺奇怪的,像個語病,但又莫名地貼切,陳念南頭一次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總覺得謝書秋太陽穴都長了眼,眼下一副玲瓏心,什麽都看透了。

他幹脆閉嘴不說話。

謝書秋溫吞,並不熱絡,也由得他沈默。

陳念南的眼神在整個廚房裏逡巡,最後盤旋在臺子上,那上面都是炒好了的菜。

“不是有盤芹菜了麽?”陳念南問。

“小弈不愛吃綠葉子,但我喜歡,所以我們家炒這種菜都炒兩盤,few and double。”

陳念南忽的就想起了段安北,想起他們的牛肉羊肉,情緒不自覺地低落下去,哪怕面上還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樣子。

話掉到地上,謝書秋自己找了回來,笑了兩聲:“年紀輕輕眉毛皺得比我都勤,我呢,年長你們幾歲,雖然沒什麽戀愛經歷,但理論經驗應該還不錯。”

他頓了頓:“你晁哥......哎,你太酷了,我喊‘晁哥’都覺得不夠味兒,就還小弈,小弈是個寫小說的,平時琢磨的也是情情愛愛的事,我之前說過,你要有什麽問題,有什麽事兒,找我,或者找小弈,都行,都能給你出出主意。”

陳念南已經不驚訝謝書秋能說出這樣的話了,其實想想也覺得神奇,這麽正兒八經的教授,對著兩個高中生同性戀小孩兒,不勸阻,不攔著,還要出出主意。

但他不是個能隨便對人敞開心扉的性格,淡淡垂著眼:“沒,熱乎著。”

謝書秋笑著嘆了口氣:“看見鍋裏的芹菜沒?”

陳念南瞥了眼:“快糊了。”

“糊......”謝書秋是真樂了,“正經著呢!別打岔——看見沒?冒熱氣兒了,但裏面還冷著。”

這種借喻陳念南聽得明白,但也覺得這樣說話累得慌:“沒冷,熱著呢。”

“不是芯,是中間的空桿子,空了,湯汁兒沒進去。”

拐彎抹角,累得嗆人,陳念南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結果謝書秋卻不說了,熱透了的芹菜往盤裏一倒:“開飯。”

陳念南:“......”

出去的時候,外面兩人正擺弄他們帶來的花,聊天地都從沙發變成了地上,謝書秋走過去給晁弈屁股底下塞了個抱枕:“昨晚剛做過,今天別著涼。”

這種話題兩人也沒想著要避人,高三的人了,還有什麽不懂的,水到渠成坦坦蕩蕩,晁弈甚至還看了眼段安北:“你需要嗎?”

段安北耳朵尖都臊紅了,還不忘大聲問:“你為什麽問我不問陳念南?”

晁弈沈默兩秒,看看段安北,又看看陳念南,露出一副絕無可能又斬釘截鐵的表情。

謝書秋看得好笑:“人才多大。”

段安北點點頭:“為老不尊。”

晁弈挑眉:“也行,慢點好,這種事兒都不用急,水到渠成才好。”

陳念南對這種話題是生不出什麽心猿意馬的心思的,在他這兒,沒有“水到渠成”這一說,他隨時可以,上下都行,他把最大的自由權都給了段安北,前提是段安北真的準備好。

反倒是段安北,仰著頭眨著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念南伸手把人從地上撈起來:“涼麽?”

“不涼。”段安北說,“比坐沙發上舒服。”

四人在餐桌上圍著坐下來,聊天的主場還是段安北和晁弈,謝書秋能應兩句,但大多數都是笑著聽,手上不停地往晁弈碗裏放剝了皮的蝦。

話題也不知道轉到哪兒去了,左一句右一句,就聊到段安北和陳念南同居的事,又提到什麽早安吻晚安吻,晁弈義憤填膺:“七年之癢啊七年之癢,這才幾年,他昨晚連‘晚安’都沒跟我說。”

謝書秋無奈:“我說了,但你睡著了。”

晁弈覷著他:“我不信。”

“下回我把你搖醒了再說。”謝書秋笑著說,又放了根沒葉子的芹菜在他碗裏。

兩人是無心地拌嘴,但“晚安”這兩個字在陳念南和段安北這兒太敏感了,幾乎是下意識的,兩人對視一眼又分開。

“我也沒有晚安。”陳念南突然開口,淡淡地說,“習慣了。”

段安北樂了,怎麽還突然委屈上了,茶味兒都快飄進段安北鼻子。

但這種事兒陳念南幹起來不熟練,說了開頭就沒了,謝書秋和晁弈互相看了看,都樂了。

段安北“哎”了聲,摸摸鼻子:“這是有原因的,我沒想不說‘晚安’。”

陳念南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嗯”了聲,給段安北夾了根芹菜:“吃飯。”

後半程的氣氛挺微妙,誰也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怎麽了,當事人一個說不清,一個不願說,別別扭扭的。

段安北也發現了,這個事兒之前不聲不響,陳念南給他自由,揉圓揉扁,想怎麽樣都行,但現在陳念南是一定要解決了,他在搶控制權。

段安北喜聞樂見,戀愛就該是兩個人一塊兒往前走,不能招貓逗狗似的一個人拿著繩兒。

陳念南要解決,段安北就陪著他解決,月亮要摘,六便士要撿,連夜鶯苦苦追尋的玫瑰都要和他一同找著。

吃了飯之後,晁弈帶著他們去書房休息,書房一摞一摞的都是紅皮紙,晁弈“嘖”了聲:“忘了,等我會兒。”

幾人幫著一塊兒把紙挪到旁邊,挪出了條路,晁弈從櫃子裏拎了兩個懶人沙發,扔在地上給他們:“最近有新書發售,要簽名,手都快斷了。”

地上的紅紙就是拿來簽名的,桌上擺著一疊疊已經寫好的,段安北抽了一張來看,上面不僅有晁弈的簽名,還有個字章,篆刻著“與秋一弈”。

“原來是這個‘弈’。”段安北小聲嘀咕,“這情侶名兒聽著怎麽這麽牽強,‘弈’不是‘博弈’麽,這不是跟謝教授對立了。”

段安北肘了兩下陳念南:“你覺得呢?”

陳念南從剛剛進門起就盯著那些紅紙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被段安北一碰才回了神,搖搖頭表示自己沒聽清。

段安北小聲地又說了一遍。

陳念南剛要開口,晁弈在旁邊樂了:“博弈又怎麽了?”

兩人的目光投向他,晁弈氣定神閑地拿起章在紙上一蓋,“弈”字在紙上洇開,邊緣暈開了毛邊,他就看著那個“弈”字。

“談戀愛過日子,總得是要博弈的,永遠的公平是不可能的,今天菜場沒有土豆只能吃青菜,明天我要簽售沒法兒陪他看電影,但這委屈得你來我往,才能心甘情願。”

他托了托下巴,摸著糊得看不出字兒的“弈”:“誰的委屈多了,他自己覺得無所謂,可另一方不一定覺得甜蜜,覺得愛情好偉大,而他好愛我,他只會愧疚。”

“別把你的愛變成別人的負擔。”

“也要相信自己和對方一樣值得被愛。”

晁弈說這話的時候,誰也沒看,原本糊了的紙已經被他揉進了垃圾桶,手上飛速蓋章簽名,很隨性,很自在。

博弈,挺奇妙的詞兒,陳念南想,這就是段安北要的嗎。

謝書秋給他們端了兩盤水果,進來的時候樂了:“就看他在這兒簽名啊?”

“多酷。”段安北笑著說,“看著有趣。”

“你上回說的那個,來看看?”謝書秋朝段安北遞了個眼神。

段安北“啊”了聲:“來了。”

陳念南和晁弈齊刷刷疑惑地看向兩人,但對方也齊刷刷做了個封嘴的動作,神秘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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