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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驚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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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驚變(八)

屋內頓時一靜。

那日還她荷包的宮女開口道:“太子殿下不知怎的,今天路過偏殿,看到你坐在樹下玩耍,罰了所有雜掃宮女一月俸銀……”

衛昭上揚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下去。

太子殿下已經厭惡她到如此程度了麽?

那宮女看她神情低落,走到她身邊安慰她道:“太子殿下最是賞罰分明,並不是針對你……害,誰還沒有個偷懶的時候呢,你別難過了。”

衛昭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

有人卻氣不過,“你當然沒事了,有事的是我們大家,所有雜掃宮女都因為你被罰了俸銀,我們到底是哪裏招你惹你了,要被你這般連累!”

氣憤不已的宮女們撞開她的身體,紛紛往門外走去。

衛昭手中的油紙包被撞到地上,還來不及撿起,就被人踩成了一團泥。

還她荷包的宮女看不過去,還想上前幫她,卻被其他的夥伴硬拉走了。

很快,屋子裏就剩下衛昭一個人。

她慢慢蹲到地上,用手將踩碎了的桂花酥重新撿到油紙包裏,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甜絲絲的。

“心裏苦的時候,吃點糖就沒那麽苦了。”她對自己說道:“衛昭,沒關系的,只是一包桂花酥而已,以後你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桂花酥吃。”

這麽一說完,她頓時又覺得開心了起來。

她拿著桂花酥走出門,突然聽到一聲貓叫聲。

一只貍花貓從宮墻上跳下來,圍著她的腿轉了幾圈,喵喵直叫。

衛昭驚喜地蹲下身來,“小花,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平日裏高冷的貍花貓躺在地上,露出雪白的肚皮,乖巧任擼。

衛昭給它揉了揉肚子,把手裏的油紙包放在它旁邊,“小花,你也是來為我慶祝生辰的嗎?”

貍花貓聞到桂花酥的甜味,埋頭苦幹起來。

衛昭一邊摸著它的毛,一邊叮囑它:“吃完就要趕緊走哦,這裏可不是你這只小貓咪該來的地方。”

話音剛落,一道嚴厲的聲音響起:“你連自己都過不好還有心思管貓?”

衛昭擡起頭,看到不遠處站著一位老嬤嬤。

她認得她,那是東宮的李嬤嬤,太子殿下的乳娘。

“李嬤嬤。”衛昭站起身來,乖巧地向她行禮。

李嬤嬤走近,面容嚴肅道:“這麽晚了不回去,還在這兒餵貓?”

衛昭低下頭,看著貓咪舔舐地上的桂花酥,輕聲道:“嬤嬤,今日是我生辰。”

李嬤嬤想起自己看到她抱著膝蓋,孤單坐在臺階上的場景,心中嘆了口氣。

她早知道衛昭被宮人欺負,因著她是貴妃送來的人,平常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今日不知為何,看著她這副模樣,卻起了惻隱之心。

她開口對衛昭道:“跟我來吧。”

衛昭乖乖地跟上。

沒想到,李嬤嬤卻不是要罰她,而是把她帶到了東宮的小廚房。

小廚房裏正坐在一位讓整座屋子蓬蓽生輝的人——

太子殿下。

衛昭一看到太子,就跪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怎麽會在這裏?!

太子看著她,也皺了皺眉,看向李嬤嬤道:“嬤嬤,她怎麽會在這裏?”

李嬤嬤面對太子的質問的目光,卻神色如常,“老身出去一趟,撿了個女娃回來,太子殿下不會怪我吧?”

她是太子殿下的乳娘,又是先皇後身邊的人,太子雖然面色不虞,到底沒再說什麽。

衛昭卻不敢跟太子坐在一桌。

還是李嬤嬤把她拉起,摁到太子對面坐下,“坐下一起吃吧,難不成你是嫌棄我這糟老太婆下的面麽?”

衛昭看了眼太子的神色,對方沒有拒絕,她只好坐立不安地坐在了太子一桌。

李嬤嬤等水燒開,掀起鍋蓋,灑下一把面條。

水汽騰升,面條在大鍋裏翻滾出白浪,她邊攪面邊說道:“那年饑荒,家裏能吃的都吃完了,餓的實在受不了,沒辦法,我爹只能宰了我讓全家活下去,我怕死,逃了出去,然後撞上了小姐的車架。”

“哦,那個時候,皇後娘娘還未出閣,還是王家的小女郎,她見我可憐,賞了我一碗飯吃,還從我爹娘手裏把我買了下來,我才能活到今天。”

面煮好了,李嬤嬤把面從鍋裏撈出,端到太子和衛昭面前,“趁熱吃。”

衛昭吃了一口長壽面,不知怎麽的,眼淚巴拉巴拉地掉到碗裏。

太子看了她一眼,皺起眉頭似乎想說什麽。

李嬤嬤卻坐到了衛昭身邊,隔開太子的視線,絮絮叨叨道:“後來小姐入宮當了皇後,我便隨她一起進宮當了個小宮女,從此吃穿不愁,衣食無憂,日子多好過呀。沒過幾年她還開恩放我出宮,為我找了個好人家,我也生了個大胖小子。可我總放心不下小姐,想著還沒報答完她的大恩,於是又自請入宮當了嬤嬤。一晃眼,我在這宮裏也待了二十幾年了。”

衛昭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軟糯糯地問道:“那嬤嬤的爹娘兄弟呢?”

李嬤嬤搖搖頭,“不知道,或許死在那場饑荒裏了吧。”

“你今日是想家了吧。”她摸了摸衛昭的頭,嘆道:“這世道,能有口飯吃,便是最大的幸福了。什麽都別想,快吃吧,待會面就坨了。”

衛昭擦幹凈眼淚,看著對面的太子挑起面條,一口一口,吃得特別認真。

她睜大了眼睛,有點驚訝太子居然真的會吃這種清水煮面。

李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太子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筷子整齊地擺在面碗旁邊。

她眼裏流露出讚嘆的目光,開口說道:“自古英明的帝王皆知民生疾苦,所以在位時不忘時時自我約束。太子殿下雖然生在皇宮,養在皇宮,卻也知道百姓的衣食艱難,民情好惡,實乃我大魏之福啊。”

太子卻理所應當道:“治國不易,為上位者,自當以身作則,為天下人的表率。”

衛昭一楞,這才知道,原來太子殿下即便富有天下卻也不會浪費一粒糧食,不禁對他肅然起敬。

她把臉埋到面碗裏埋頭苦幹起來,眼睛卻忍不住偷看太子一眼,再偷看一眼,給他加的濾鏡一層厚過一層。

太子吃完面,用眼角餘光掃了衛昭一眼,起身對著李嬤嬤道:“孤先走了。”

衛昭與李嬤嬤連忙起身,恭送太子離開。

等他走後,衛昭這才小心翼翼地詢問李嬤嬤:“嬤嬤,太子殿下怎麽會到這裏來呀?”

今日是中秋佳節,太子不應該在宮宴上與家人一同團圓嗎?

李嬤嬤嘆了一口氣道:“今日是中秋節,也是先皇後的忌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太子殿下都會不食葷腥,只到我這來吃一碗清水面,以示祭奠。”

“啊!”衛昭驚嘆一聲,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

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其實想想太子殿下也挺可憐的,皇後死了,皇帝有了寵愛的貴妃,又不許宮裏人祭奠皇後,他從小在這宮中長大,只怕活得也很艱難。

太子殿下今日肯跟她同桌而食,是不是心裏也沒有那麽討厭她呀?

這麽一想,晚上吃的那碗面仿佛加了蜜糖一般,瞬間甜入心扉。

第二天一大早,衛昭打開房門,便看到鄧衷在外面等她。

她驚喜迎上前去,“你怎麽來了?”

鄧衷滿懷歉意地看著她,“昭姐姐,昨日是你生辰,本來應該早點來看你的。”

可惜他跑死了三匹馬,卻還是沒能在宮門下鑰前趕回來。

衛昭搖搖頭,道:“沒關系。”

鄧衷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繩編成的絡子,上面掛著一個小香囊,“這是我從大相國寺求來的平安符,我想把它作為生辰禮送給你。”

多麽諷刺,他身為尚鸞臺的大督公,滿手血汙,卻不遠千裏趕去佛寺求得一道平安符,只希望心上人能夠一生平安喜樂。

衛昭接過香囊,看著上面用蹩腳的針法繡著‘平安’兩字,將香囊緊緊地握在手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你,小鄧子。”

鄧衷看她真的歡喜,神色終於放松了下來。

過了一會,又正色道:“陛下派我監軍遼東,不日就要出發,以後我不在宮中,只怕不能時時護著你了。”

衛昭一點也沒提這些日子在東宮受的委屈,拍著胸脯道:“不用擔心我。”又反過來叮囑他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鄧衷點了點頭。

隨著日頭升起,宮裏漸漸有了人聲,鄧衷知道自己不便久留,臨別時,深深地看了衛昭一眼。

“昭姐姐,有時候我在想,如若不是童年遭亂,或許現在我也會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吧。”

可他如今卻只是一個太監。

衛昭察覺到了他話語中的遺恨,踮起腳,將手指戳在他的兩邊嘴角,提起一個向上的弧度。

“小鄧子,我相信,無論你在哪裏,以後都一定會成為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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