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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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那天回去之後,楚曦想到柳絮的那幅畫,也忍不住動著心思。

如柳絮一直念著一樣,她也無法忘記,那天在山崖上看到的情景。

幾天過去,她的父母乘船,來到了這座偏遠的小島上。

他們過來的時候,楚曦正坐在屋裏畫畫。

奶奶揚聲招呼了句:“曦曦,你爸媽來了,快出來啊。”

楚曦手上的動作頓了下,將筆扔到一邊水桶裏,用布蓋上畫架,走了出去。

奶奶和父親正在聊天,母親將拿來的東西往屋裏放,邊放著,表情有些嫌棄。

楚曦印象裏,這樣的環境,她的確是不太能接受的,但不接受歸不接受,也不是不能待。

見她出來,三個人的註意力都立刻移過來,熱切的望著她,但誰都沒有先有動作上前。

母親和父親相互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尷尬。

沈默了下,母親先開口喚她,父親在一旁看著,微微張著嘴,卻拘謹的沒有發聲。

“曦曦,我,我們來看你了。”她沖她笑了笑,指了指屋內,說,“還給你帶了些東西。”

楚曦走到院子裏,望了一眼。

兩人來看她,大包小包帶了不少東西,但只有一個小包是他們的行李,其餘全是帶給楚曦的。

除了楚曦在電話裏說過需要的顏料,還有一大堆零食。

“謝謝。”她說。

客氣又生疏。

“沒事。”母親笑了笑,又沈默下來。

奶奶先開口化解尷尬:“都站著幹什麽,大老遠來了,快坐,快坐,屋裏有凳子。”

“誒!”兩人開口答應。

“飯都在鍋裏熱著了,今兒你們要來,我一大早就準備做好了,咱先吃飯!”奶奶招呼著。

小島上往來有客船,一天兩趟,一趟在中午十一點十二點左右,一趟在下午四五點。

吃過飯,楚曦開口問了句:“什麽時候走。”

她這話沒帶什麽情緒,父母聽著,卻都有些尷尬。

“曦曦,我們想在這兒留一晚,行嗎?”母親小心地笑著問。

“我只是問一句,你們要不急著回去上班,就待著唄,搞這麽卑微幹什麽?不都是你們自己決定就行了嗎?”楚曦說。

“誒,我們多請了兩天假,不急著趕回去,明天傍晚再走。”母親說。

“曦曦,你媽還是第一次來這兒,我也很久都沒回來了,看著這島上還挺大的,想出去走走轉轉,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父親接著話問。

“你們去吧,我畫還沒畫完。要是不認路,讓奶奶和你們一起去吧。”楚曦說完,放下碗,徑直回了屋裏。

屋外短暫安靜了下,奶奶開口喚他們一起出門了。大門開合,便很久再沒有了聲音。

見面,彼此還是生硬陌生。

她靠著門框,垂下頭,又重新擡起,使勁晃了晃,驅散掉情緒,走到畫架前。

·

臨近傍晚日落時,她也快畫完了。但在畫架前坐得太久,有些難受,她便放下筆,想起來走動走動,活動筋骨。

她來到院子裏走了幾步,大老遠的便聽到了奶奶她們回來的聲音。她們由遠及近的,平和的交流著,沒有一絲尷尬。但當他們走進屋,看到她時,那表情便開始凝滯了,聲音也幾乎是立刻斷掉了。

楚曦平淡瞥了一眼,繼續伸展著身子。

多餘的是她,令人心煩的是她。

她一直是明白的。

裝作不在意這種事,次數多了也就能很平淡的做出來了。

只是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和她們一起進來的人,還有柳絮和柳婆婆。

柳絮果然是乖巧的,招人喜愛的小姑娘,就連她的父母也不例外,她猜的果然沒錯。

見到她,柳絮揚起笑撲過來,挽著她的胳膊。

“你們關系還挺好,難得見你有什麽朋友。”母親語氣裏有些欣慰。

“小姑娘挺乖,就是不愛說話,不過也挺好,你們能玩到一起就挺好。”父親說。

提及不愛說話,柳絮瞬間垂下頭,是在難過,連帶著的,握著楚曦胳膊的手掌也收攏了,輕輕捏了下。

但她很快又重新擡起頭,笑了下。

楚曦看著她,蹙了下眉,語氣不善:“你們管人家說不說話?”

父母兩人瞬間有些尷尬。

“曦曦!”奶奶喚了句。

柳絮也意識到了氣氛的急轉直下,連忙松開楚曦,朝眾人擺擺手,嘗試比劃著解釋。

腦袋被楚曦安撫著揉了揉,她回過頭,楚曦朝她勾了下唇,語氣溫柔:“不用管。”

楚曦說完,又輕輕拍拍她,轉身進屋去了。

父母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跟了進去。

柳絮也想追進去,被奶奶拉住了。

奶奶沖她搖搖頭,拉著她的手臂,溫柔喚著:“絮兒,來廚房幫我忙吧。”

柳絮望了眼堂屋緩慢關上的門,有些無能為力的垂下頭,跟著奶奶去廚房了。

·

楚曦重新坐在畫架前拿起筆。

她聽到房門開合,厚實的木板門沈重的吱呀聲,是有人進來了,他們站在她身邊,並排凝望著她,但她沒有在意,繼續動著筆,直到身邊人開口。

“曦曦,爸爸媽媽來看你了,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別總這麽冷漠,也和我們說說話吧?”母親說。

楚曦眼眸沈了下,但並沒有轉過頭,只平淡的回了句:“你說。”

母親表情僵了下,看了看父親,父親皺著眉,又很快舒展開,換做笑,靠近說:“曦曦,你來了這邊之後,也沒說給我和你媽媽打個電話,聊聊天,我們都很關心你,都想知道你在這裏過得好不好……”

“很好。”楚曦打斷他們。

她雖然說的毫無情緒,但兩人臉上立刻溢出歡愉,試探著問:“很好,那也就是說,你已經想開了?”

“是找到了一點活下去的意思。”楚曦說。

“是什麽?”兩人焦急地問。

楚曦在畫布上又勾勒一筆,粗淺的上色過程便完成了,只需再精細精細,這幅作品便算是畫完了。

她翻轉過筆,筆端點了點畫板,將筆扔進了水桶裏。

父母這時才註意到這幅畫,湊過來看。

畫中,晴朗的白日,陽光明亮溫柔,白裙草帽的少女手握貝殼,半拎著竹筐,在海灘上翩翩起舞。

畫面明亮溫暖,美麗生動。

“真好看啊,曦曦畫得真好,這畫的,比在家裏時還要好了!”母親看著,驚喜地誇讚著。

母親從前是會對她畫畫這件事嘮叨的,這次倒只有誇讚了。

而父親一直是對她的這些行為感到不耐煩,也沒有興趣,這次也湊過來認真的觀看了。

“畫的不錯啊,很有商業價值。”父親盯著畫,眼裏冒著光,卻是充滿算計的精光。

母親聞言,立刻慌張起來。

她推了他一把,開口兇道:“好不容易來看一趟女兒,你腦子裏能不能不只想著錢!”

父親的態勢弱了下去,那眼裏的光也立刻散掉了。

楚曦是抓到了重點,問:“商業價值是什麽意思?能賣嗎?能賣多少錢?”

她這話語氣不明,母親擔心她為此而生氣,連忙擋在兩人中間,勸說著:“曦曦,別聽你爸的,他鉆錢眼裏了,你別和他計較。”

但楚曦卻繞開她,堅持望著父親。

父親猶豫了下,接著說:“具體我也說不清楚,但我有個朋友是搞這個的,我回去幫你問問。”

“問到了給我打電話。”楚曦說。

楚曦如此主動的對某事感興趣,主動的和他們說話,兩人對此都是震驚,也很欣喜。盡管對話的內容實在不夠親人間的溫情,但能願意開口,就已經很好了。

母親連忙催促著說:“你回去立馬問,女兒的事可不能耽擱!”

“知道知道!”父親答應著。

·

一天的日子很短暫,轉眼就到了第二日下午三點多。

父母來時滿滿的包裹,走時就只剩下隨手的一個小包。

楚曦和奶奶沿路跟著,與他們一起來到小島的渡口邊。

海邊,三個人說著依依惜別的話,圍在一起難過著道別。

楚曦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旁觀著他們道別。

盡管,這次來送他們,奶奶只是提了一嘴,父母也只是期待地問了問,大家都沒有強制的語句,她主動來了,還是會有些不適應太親近。

他們的道別結束,將視線全都挪至她。

“曦曦。”這次換父親先開口,低低喚了她一聲。

“嗯。”楚曦答應。

父親從帶著的小包裏,摸出來一個禮盒袋,遞給楚曦。

是很明顯的手機的禮盒袋。

“上次,你手機壞了,匆忙來這兒,也沒給你換一個新的,這次來之前,我給你買了個,卡都在裏面裝好了,我和你媽媽的號碼也都在裏面存著。這島上雖然信號差,但也不是完全沒信號,你放心,我們盡量不給你打電話,你要是像我們了,給我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都行。”父親說。

“奶奶家有座機,我在這兒不用手機也行。”楚曦打算拒絕。

父母相互對視一眼,神情稍稍有些慌張。

猶豫再三,母親開口:“曦曦,其實,這裏面,有我和你爸昨晚給你錄得一段話。我們一家人,沒辦法在一起好好聊天,這裏面的許多話,當面也都說不出來,所以才用了這種方式。曦曦,希望你能願意聽一聽。”

楚曦接過袋子,她此時的思緒很是覆雜,將禮盒袋的繩子不斷在指尖輕輕絞動著,緩慢答應道:“好。”

父母欣慰的笑了,臨走前,又試探著詢問道:“曦曦啊,我們,馬上就要走了,可以抱抱你嗎?這兩天來了之後,我們都沒好好說過話,都沒能抱抱你。”

“好。”她答應著。

禮盒袋的繩子勒在了小指上,勒出明顯的窒息缺血般的印子,分明是很疼,她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只是這樣發洩著,發洩著內心不曾訴說的情緒,表情卻仍然平淡不已。

反之父母則是更為欣喜了,立刻湧上前來,抱住了她,將她環抱著一起摟入懷裏。

楚曦沒動彈,也沒伸手,就這麽任由他們擁抱著,像個沒有靈魂的傀儡娃娃。

但,還是有靈魂的。

壓抑著的靈魂在他們放手離開後,宣洩出情緒來。

楚曦快速轉過身,背對著港口。

“奶奶,我想去島上轉轉,我先走了。”她說完,快速奔走著,逃跑著,離開了港口。

·

靠海的山崖上,她坐在巖石上,海風喧囂,伴著手機裏錄好的聲音,一同灌入她耳中。

兩條錄音,一條很長,一條相對短一些。

分別來自父親和母親。

——

曦曦,我的女兒。在來這座島之前,媽媽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但是來到這裏之後,很多話都變得沒有了意義。我此時,只挑揀最重要的幾句,希望你聽著不會厭煩。

曦曦,你知道嗎,當看到那幅畫,當你說,那是你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時,媽媽真的很高興,很高興你能對生活重新燃起希望,盡管那個希望與媽媽無關,可只要你能好好的,那便夠了。

因為,曦曦,你也是我們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我也終於明白,你爸爸為什麽要送你回來。我們無法令你快樂,令你有存活下去的願望,只能不負責任的將這個可能寄托給你的奶奶,交由她來實現,但我們仍然愛你。所幸,這一步是正確的,所幸,你在這裏過得很快樂。

我們或許不能理解你,不能使你快樂,但你仍然是我們仍在這個世界上拼命奮鬥的緣由,你是我們最愛的人。

這次來看你,媽媽想通了一件事。不管你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生活著,只要你能開心的活著,我和你爸就有生活的指望。可能這對你來說太沈重、太痛苦了,但這是怎麽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曦曦,我本來想帶你走,但現在不了,我和你爸爸回家去等你。無論是奶奶這裏,還是我們那裏都是你的家,你願意回來看我和你爸爸,就打個電話,我們坐車來接你,或者你自己乘車過來,我們去車站接你也行,要是在家裏住煩了,想奶奶了再隨時回來,都行。

你怎樣都好,我和你爸,也沒那麽必須要你成為什麽樣的人,只要你開開心心的,好好活著,健康的長大,我們就已經很高興了。

對不起,曦曦,我們直到現在才想通這些,可能晚了,可能你已經很討厭我們,怨恨我們,但無論如何,我們一直很愛你。

——

曦曦,爸爸詳說的,你媽媽都已經說過一邊了,但爸爸還想再嘮叨一件事,再管你一件事。

曦曦,如果你好些了,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繼續上學。無論如何,念書,至少上完大學,這對你的人生,都是很有幫助的一件事。

我們知道你有很多夢想,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我和你媽媽從今以後都不再反對了,但還是希望,在你現在的這個階段,如果可以,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能繼續完成學業。

還有,曦曦,希望你能常來電話,我們都很想你。

——

海風依舊喧囂著,吵得眼淚止不住地落著。

她依舊蜷縮著坐在原地。

不知所措,泣不成聲。

她曾以為,她無比怨恨他們,恨到完全不會再對這兩個虛偽而自大的人有任何情緒上的反應。

她曾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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