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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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柳婆婆撐不住熬夜,實在是太困了,這一睡就睡了一整個午間,臨傍晚時才猛然清醒過來。

見柳絮終於蘇醒,她驚喜不已,又拜托楚曦幫忙再照看著,著急的跑去了村裏王大夫家將人請了過來。

“王大夫,怎麽樣啊?”

等王大夫收了看診的動作,柳婆婆連忙開口問。

“絮兒沒事兒,之後躺幾天,多養養就好了。”王大夫說著,又笑著責怪道,“早就和你說了沒啥事兒,睡幾天就醒了,你當時還那麽擔心,還和村子裏的人鬧,看,現在醒了吧?好端端的吧?”

柳婆婆尷尬笑著賠禮道歉:“當時實在是著急,不好意思,絮兒真沒事了嗎?”

她還有些放心不下,問。

“放心,真沒事兒了,別擔心了啊!”王大夫勸著,“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最近這段時間就給孩子多弄點有營養的補一補,我回去順便再給你拿點藥材,你就每天在鍋裏放點,和那魚啊肉啊的一起煮了,燉爛一點,給孩子喝幾天,肯定就養好了。”

“誒,謝謝您了,王大夫。”柳婆婆答應著,出去送人了。

楚曦轉頭看向柳絮,她也不知有沒有聽懂他們的話,只安靜的躺在床上,望著所有人笑。

她真的很愛笑,仿佛天塌下來全壓在她身上,都能笑得出來。

而且並不是嘲諷,而是能凈化人心的笑容。

這就是神明和惡鬼之間的差距嗎?

楚曦抿著唇,給她在杯子裏添滿水,也跟著走了出去。

王大夫已經離開了,柳婆婆轉身看到楚曦,迎上來疲憊的笑著說:“謝謝你幫忙照顧絮兒。”

“沒事兒,我也沒做什麽。”楚曦說。

她又隔窗朝屋內看了一眼,院中仍能看清屋內的情形,即使她們都離開了屋子,柳絮的表情也沒有塌下去,仍然不覺痛苦難受似的,眨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好奇的望著眼前能看見的每一樣事物,如若不是身子還不能動,還需得躺在床上,她此刻定是已經下床出來跑動了。

可楚曦的情緒卻沒她那麽樂觀,她也有過這樣重傷,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時刻。

那時的她醒來後心裏盡是消沈,是對能看見的所有東西沒來由的厭惡,她無法想象柳絮醒來後,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熱情和活力,她只能在心裏為她冠諸上這兩個詞匯。

“奇怪”。

“恐怖”。

奇怪又恐怖的神明。

對惡鬼來說,的確該是如此形容的。

楚曦收回視線,柳婆婆已經回了趟屋內又走出來,看樣子是打算出去。

楚曦咬咬唇,還是問出口:“柳絮真沒事兒了嗎?”

真的不需要去醫院看看嗎?

她還是有些擔憂。

“我瞧著絮兒看起來也沒啥事兒了,估計是好了吧。而且王大夫都這麽說了,肯定沒事了,不用擔心了。”柳婆婆朝她笑了笑,這表情看上去像是不再擔心了。

“行了,曦曦,你也去忙吧,謝謝你了。我也正好去村頭看看,今兒村子裏那些小夥子們有沒有抓到新鮮的魚,去買兩條回來,順便再去一趟王大夫家裏去拿藥,這種事,也不能麻煩他再親自多跑一趟的。”柳婆婆說。

楚曦沒再多說什麽,答應道:“那我先回去了,再有事兒您就來找我和奶奶。”

“誒。”

·

楚曦走回家,在院中坐了一陣子,坐到暮色西沈。

奶奶剛從田裏回來,瞧見她,擡聲喚了句:“曦曦,你回來了!絮兒怎麽樣了?”

“她醒了。”楚曦說。

“醒了!醒了就好!”奶奶聽聞這個消息,也高興不已。

楚曦微微蹙了下眉,沈聲問:“醒了……還送醫院嗎?”

這話近乎是嘀咕,聲音很小,但奶奶離得近,是能聽到的。

奶奶聞言,不禁楞了下,說:“醒了應該就沒事了吧?”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

奶奶笑著拍拍她,“沒事兒,別太擔心了,剛好天黑了,快晚飯的時候了,我今兒摘了些菜,咱收拾一下,再一起去絮兒家幫忙去做飯吧。”

楚曦點頭答應下。

這次,她沒再猶猶豫豫的了。

·

柳絮最終還是沒能被送去醫院,楚曦對此很不能理解。

她傷的這麽重,只喝一些補藥,在家裏躺著怎麽能好呢?她很擔心她,即便她不願承認,可心裏所誕生出的想法都是在擔心著。

而且,她覺得這個王大夫一點都不是個正經醫生,至少在坑前聽奶奶講的那段他們救起柳絮時的描述,她心裏就已經對這個人打下了庸醫的記號,塗抹不掉了。雖然他每天給柳絮換傷口處的紗布的時候,挺專業的。

但其他大人們都如此決定,她一個人的想法實在改變不了什麽,也沒能力改變。

這樣的處境,忽然讓她又重新感覺到了還在家中時的無助,是和她在父母那邊的唯一的限制相同的原因。

她缺錢,缺送柳絮去醫院的錢,但以她的力量,在這個小漁村很難賺到足夠的錢,並且這裏的醫療條件也不夠,如果可以,她還是更想要帶柳絮去更好的城市,不是小漁村對面的那個小縣城,而是去更好的地方,像她從前生活著的城市那樣好的大都市內的醫院裏。

但她做不到。

所以這樣苦惱著,無助著。

痛苦過後,她忽然慌了神。

內心怎麽會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

她意識到後,嚇了一跳,慌張搖晃著腦袋試圖驅散掉內心的想法。

的確驅散掉了,可內心卻像是被植入了一棵幼小的苗,在不被她的大腦發現的情況下,小心的汲取著身體的養料,只維持著存活著,卻仍在極其微弱的影響著她。

譬如,她開始不由自主的觀察起柳絮這個人了。

柳絮醒來後,從來沒有哭鬧過不舒服,每日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臉上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容,乖巧懂事的令人難受。

準確些說,是大家都為她的清醒和笑容而感到很欣慰,很高興,唯獨楚曦看著難受。

一瞬間,楚曦突然就懂了為什麽這些大人們都喜歡柳絮。

她實在是一個太不在乎自己,總想著令別人安心的人。是大人們心目中乖巧聽話的,完美到極致的小孩,不會惹出任何麻煩,對任何人都熱情溫柔。

而且,不是偽裝出來的如此,而是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似乎她的認知上就被種下了所有的苦難都要藏著自己扛著,不該有絲毫表露出來給任何人添麻煩的這樣的念頭。是一個幾乎沒有自己任何的思想和情緒,所有一切都按著討好他人的標準而來的,這麽的一個人。

這樣的小孩,應該就是她的父母心目中最喜歡想要的小孩,如果他們來到這個破舊的小漁村,看到柳絮,一定更願意讓柳絮當他們的女兒吧?

楚曦這麽想著。

而柳絮本人除此之外,還有自己更多的優點。

她就像是個永遠陽光積極,懷揣著燃不盡的熱情的小太陽,雖然她整日都在床上躺著,被限制了自由。

柳絮這段時間的生活,極其單調無聊,整天整天的不說話,而且看上去也像是沒有任何娛樂的可能性的,雖然這座島上也沒什麽娛樂的條件。

網絡信號是能覆蓋的到,但這裏生活的家庭多不富裕,是沒幾個人有手機的,更別說個人電腦,而像柳絮這樣的家庭就更不會有這些了,之前她就看過,這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最原始的一些家具。

楚曦覺得,這要是換成大多數人,肯定要瘋了,要無聊死了,或者直接極端一點,放棄希望離開這個世界了。

但柳絮不是。

她本人甚至並不覺得單調無聊,常常很樂觀的笑著,並且很擅長於給自己找事情做。

她一直不太能下床,起初全身都不能動的時候,就躺在床上轉動著眼珠,捕捉著陽光透過窗落在屋內的影子,以此在她的腦海中幻想出形狀。

等好一點了,能勉強坐起來,就每天趴在窗臺上盯著外面看,看樹看花看草看葉子,看天上的雲彩和遠處的風,以及偶爾落在她窗前枝頭上的淘氣的松鼠和鳥雀。

似乎世間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奇的好玩的東西,盡管她從前可能都見過了許多遍。

這樣的熱情,是楚曦羨慕不來的東西。

盡管她自詡黑暗,甘願墮入地獄深處,可被日光灼燒過,心上烙下的傷口還是會蠢蠢欲動。

她不禁為此失神,難過。

和柳絮在一起時,她總是難過,為自己的滿身汙濁而難過,因她的鮮活明亮而難過。

微涼的胳膊上忽然落了溫熱,扯動著輕輕搖晃著,她恍然回過神來。

柳絮的視線已不再到處飄著,已落在了她身上。

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失神,柳絮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

柳絮臉上是明顯的擔心,見她回過神,才像是放心了,溫柔笑了。

柳絮的表情太好懂,什麽都全寫在臉上。

大約是她方才不註意間,將難過外顯,被柳絮看到了。

楚曦也立刻笑了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剛在想事情,出神了,怎麽了?”

柳絮眉頭皺了下,似乎是在思考,但這思考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她又重新笑出來,開心的指了指天空。

楚曦跟著擡頭,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布滿了雲,她方才這胡思亂想,的確有夠久的。

柳絮又從床邊的角落裏抽出一件厚衣服,那厚衣服上打了許多補丁,但還是有點點潔白露出來,是裏面的棉絮,她指了指那棉絮。

楚曦望著她的表情,思索著說:“你是說,這雲像棉花一樣,很好看?”

此時天空中的雲彩就像是棉絮散亂破碎開,灑滿天空,一朵一朵的分散著,映著雲後燦爛的陽光,雲周散發出金黃的光輝,將那一團一團盡數染上不均勻的色彩,只單說這色彩,的確很好看。

而根據楚曦的觀察,柳絮是很喜歡各種漂亮的顏色的。

柳絮跟著點點頭,笑了。

是在肯定她說的話。

楚曦說:“好看不好看的暫且不說,天空出現這種雲,估計過一會兒是要下雨了,而且是大雨。”

夏季中旬,小島也開始進入到梅雨季了。

柳絮瞬間變了臉色,擔憂起來。

楚曦猜到她在擔憂什麽,又接著安慰說:“不過這太陽快落山了,奶奶她們傍晚時肯定會往回走的,估計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在雨來之前,她們肯定會回來的,不會被淋濕的。”

柳絮點點頭,放心下來。

但很快的,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睛裏突然亮起光,捏住楚曦的手腕晃了晃。

“怎麽了?”楚曦耐心地問。

她指了指遙遠的遠處,那個方向,穿過樹林過去,什麽其他的東西都沒有,是直通海邊。

楚曦看了看,猜測著問:“你要我去海邊?”

柳絮使勁點點頭,表情也很堅定。

楚曦不禁蹙起眉。

眼瞧著就要下雨,遠處也開始刮風了,樹林在風中搖晃著,林葉揮舞著發出明顯的聲響。

此時去海邊……

雖然這麽想著,但她也只是沈思片刻,便答應了。

“行,我去看看。”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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