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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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曦曦,跳樓了……”

電話裏,男人的聲音顫抖著,害怕著,絕望著。

總是站在管控者的角度,咄咄逼人的嚴詞訓斥他人的人,頭一次,露出了這樣的情緒。

·

接到電話的那一瞬間,女人以為是自己忙糊塗了,生出了幻覺,但電話裏的內容讓她不敢無視,盡管她一個字都不相信。

她狂奔至自家小區內,看到女兒房間的窗戶大大開著,居民樓外圍了一圈一圈說道的鄰居,直到這時,她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現實。

可樓下草坪那鮮紅的慘狀太明顯,不斷的刺痛著自欺欺人者的雙眼。

她身邊,女兒的父親就在現場。

或者說,這一切都是在他親眼目睹下進行的。

·

也並不是特意回來看女兒,只是忘了東西,偶然想起來,心裏惴惴不安著,總靜不下神,所以特意回來取一趟。

其實在回來之前,他是給女兒打了電話的,想讓她直接給自己送去公司,但女兒沒有接,他才出現在了這裏,還帶著一路悶氣。

剛一走到小區內,路過女兒窗前那條小徑,就看到一道黑影倏然從樓上墜下來,墜在草坪裏,開出絕望淒慘的血紅色花蕊。

而那個黑影,就是他的女兒。

·

“曦曦呢?曦曦呢!”

她沖過去,抓著男人衣領吼著。

男人沒有回答,一雙眼仍望著那灘鮮紅。

平時他最愛念叨,抱怨,責罵。

雖然在女兒的問題上,兩人偶爾會達成一致,但在他們的個人問題上,就總是吵架,誰也不吃一點虧。

此時,他卻像是被毒啞了嗓子,割了喉嚨,失去了聲帶。

像是失了魂,就呆呆的站在草坪裏陷進去一塊的紅色泥坑旁,絕望而無助。

“孩子已經被送去醫院了,你們先冷靜下來,別太激動了。”

救護車已經來過,將女兒帶走了,警察也已在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控制著周圍的騷動。

他們攔著女人,勸解安撫著她的情緒。

“那是我女兒!那是我唯一的女兒!怎麽冷靜!我就只她一個孩子,你告訴我怎麽冷靜……”

比起男人,此時女人的情緒更為狂躁,但同樣是絕望無助的。

性格迥異的兩個人,在這個時候,也完全展露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絕望。

“孩子還有生命體征,已經送去醫院搶救了,說不定還有得救。醫生都沒有放棄,你們兩個大人,別先在這裏放棄了!”

警察勸著人,又分出一組進行現場勘查,另外一組陪他們去了醫院。

到醫院內後,女人不再吵鬧了,女兒的手術已經做完,情況卻不容樂觀,重癥監護室外,兩個人安安靜靜坐著,臉上是同一種絕望的慘白。

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的女兒才十五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有醫護人員進出,路過看兩人幾眼,露出同情憐憫的表情。

而此時的他們,已顧不得別人的眼光如何了。

“她怎麽會跳樓呢?”

在病房外捱過白日,迎來傷感的,最易胡思亂想的孤寂的黑夜,女兒仍然沒有轉醒的消息。

男人終於開了口,絕望,無助,迷茫的發問。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女人也是真的不能理解。

她接過男人的話,以同樣的情緒發問:“她怎麽會跳樓呢?”

兩個絕望的人相互倚靠著,卻誰都無法安慰彼此。

他們拼命工作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不屬於這座城市的普通人,不整天沒日沒夜的繁忙,怎麽能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怎麽給她最好的教育資源?怎麽維持她衣食無憂的日子?

他們不知道她每日都在經歷什麽,但也無暇顧及她每日都在經歷什麽,所以在大方向不出錯的情況下對她不管不顧,在她看起來健康的基礎下放任她所有的肆意生長,只將重心擺放在拼命賺錢,維持著一家人所謂的優質生活上。

只要在小樹枝丫過分偏離健□□長該走的正常軌跡時,暴力修正一下,就好了。只要最終能成長為他們心目中優秀的大樹,就好了。

他們一直是這麽認為的,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可就在那一瞬間,她沒了,一切生活的重心與依存都沒有了。

指引著能讓他們拼命下去的星光和希望,在一瞬間泯滅,隨著她一起從高樓墜下,摔得粉碎。

而他們就坐在病房外,絕望地望著玻璃窗內那顆碎裂的星星,絕望地意識到,他們所賺的錢,似乎修不好那顆星星,似乎再多再多錢,也修不好了。

·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女兒脫離了危險。

但這意味著,他們和她即將要面臨後續更為昂貴的醫療費用。

這兩日,他們坐在病房外,誰都沒有再提工作的事,但現在,不得不提。

但雙方態度都很強硬,還是存有一些自私的,於是最終,兩個人都沒有留下,他們相信醫院會照顧好女兒,會治好女兒一切的病癥,於是都打起精神重新奔赴到工作崗位上。

此後又過去整整一年。

通過一年的治療與康覆理療,女兒已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動,但她的右手仍然沒有痊愈,也不是毫無希望,至少,已經有知覺,能觸碰感知了,只是拿不起來東西,仍類似於一個殘廢。但她在這一年內,已通過訓練,能用左手代替極大多數右手的職能工作了。

一切看似都走向了美好的結局。

他們也終於在醫生通知可以辦出院手續的那天來醫院露了個面。

也是那天,醫生終於得以有機會和他們好好聊聊有關女兒的事。

醫生告知他們,女兒或許曾經有過嚴重的心理障礙,存在自殺傾向,雖然現在看起來很平靜,情緒也常常穩定,但她的情緒總是極端低落的,沒有生氣的。

她的身體已達到了可以出院的標準,醫院沒理由再強行留下她住院,但仍需他們時刻關註著她的心理狀態。

醫生耐心地詢問著,平和的勸導著他們回想過去有可能造成她心理障礙的誘因,試圖從中尋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可他們卻什麽也想象不出。

“她只是有些內向,不太愛說話,怎麽會有所謂的心理障礙?”

“什麽自殺傾向?不可能的!我們把什麽都給了她,什麽都不缺不差她的,她怎麽會活不下去呢?怎麽可能呢?”

“她很熱愛生活的,她還喜歡畫畫,她畫畫畫得很好的,不可能活不下去的!”

他們激動的表述著,說至後來,已是有些崩潰了。

他們與她之間仿佛隔了一整片星河,已是拼命伸出手都無法碰觸拉扯回來的距離,更何況是心意相通。

他們無法理解,永遠都無法想象得到。

本以為一切已恢覆平靜,可危險的海浪仍懸在半空中,時刻準備砸下來,沖淹埋沒他們,並徹底帶走她,就像是定時炸彈。

他們終於了解到,醫院也沒辦法讓她痊愈。

·

醫生說,她身體上的傷已經無需再住院了,但心理狀況仍不太理想,希望他們能夠好好陪伴她,開導她,照顧她。

但如果不見成效,不轉好,只能建議送去專業的精神疾病醫院診治。

她需要陪伴,需要有人時時刻刻看護著她,但他們還是舍棄不掉工作,也不想將她送去醫院,那無異於讓他們承認自己的女兒是個瘋子,他們不能接受。

女兒回來後的幾天,夫妻二人輪流向單位請假,待在家中整日陪伴著她。

但陪伴,不如說是另一種看守,是生怕她做什麽過激舉動,生怕一年前的天塌地陷再一次出現在他們的世界,畢竟他們和她,實在是無法進行什麽有效的交流。

更多的是沈默。

從來都沒有交心過的一家人,偶爾想要妥協一次,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畢竟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並不想和他們交談,盡管他們已大約認識到問題,試圖放下身段,來尋求交流的機會,也一次次被她搪塞敷衍過去,而身居高位久了的人,面對如此態度,是不能總容忍下去的,便容易起情緒,進而進化為言語上的傷害,再至最後,變成沈默。

只不近不遠的看著,沈默的看護著。

但即便是這樣的陪伴,現實也不允許他們再這樣繼續下去,總不能常常請假不去上班的。

而與女兒的交心明顯沒有半分進展,先陷入絕望、挫敗這類情緒中的人出現了。

·

深夜,輪到他在家看著女兒。

女兒房間門關上,大約是睡下了,他輕手輕腳走到陽臺,也關上門,跌坐在地上,絕望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的人明顯很是意外,他們倒不是不聯系,只是不常聯系,尤其是這樣的深夜。

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男人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媽……”

他一開口,淚水竟從眼眶大顆大顆墜落了下來,一個四十歲的成年男人,在這個寂靜的深夜,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沒有一點體面。

他絕望而無助的哭了一陣子,顫著聲開口說:“媽,我管不好我女兒……我管不好她了……”

仿佛是走到窮途末路般,只剩下眼前這一棵救命稻草,他拼命的抓緊它,悲哀的請求著。

她不願意和他們溝通,將所有愈合傷痕的路子都堵死了,他們從她的眼裏看不到一絲求生的鮮活,全是死寂。

他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他的母親,是帶著他平安長大的人,也一定有經驗,一定可以,再帶著他的女兒平安長大……

他,如此相信著,也只能如此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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