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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上的管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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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上的管理員

艾爾瑞茲從未想過回去。

自從被堂姑貝拉特裏克斯的綠光擊中後,靈魂被帶入輕飄飄的帷幔之後,她不知所措,於是懷著對死亡的不真實感,漫無目的且茫無頭緒,任憑這輛純白無暇的列車帶她去遠方。

這就是死亡嗎?

她不確定。

她在列車的狹窄通道上走來走去,經過一節節車廂,然後見到了那些已故之人。

她見到了哈利的父母,在大難不死男孩故事裏為愛犧牲的波特夫婦詹姆與莉莉。

她見到了盧娜的母親,因為意外魔咒實驗事故而早早在盧娜的八歲時離開人世。

她見到了年輕的叔父,那位在布萊克宅子祖傳魔法掛毯上暗淡無光的雷古勒斯。

最後,是自己的母親。

那個她從一出生就從未見過的母親,自己一出生就死去的母親特蕾莎·布萊克。

我,果然還是死了吧。

艾爾瑞茲想。

她在母親的車廂裏坐了下來,不去在意列車外面白茫茫的大地與霧蒙蒙的天空,不去在意徘徊於耳邊的蒸汽轟鳴聲,不去在意也不用去思考這輛列車究竟會駛向哪裏的遠方——死了就是死了,自己還要糾結什麽呢?

所以她根本沒想過能回去。

她原以為自己會繼續呆在這裏,自己會跟著列車一起駛向遠方,聽著習以為常的轟轟鳴聲,她原以為會繼續跟著自己母親永久在一起,跟她說這一輩子十五年以來發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可以說好久好久——

“哦,我才不要。”

特蕾莎·布萊克卻拒絕了她。

艾爾瑞茲整個人就像停滯了一樣,聽著耳邊刺耳又哐當哐當的列車行駛轟聲,而在這一片噪雜紛擾裏,母親特蕾莎的話語愈發愈清晰起來,她的母親顯然並不想讓自己繼續停留在這裏。

她的母親正把黑寶石戒指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大小意外的很適合,只是當自己出於本能想摘下戒指的時候,特蕾莎卻伸手阻攔了她。

“別這樣,小艾爾。”

“我真心希望您能好好活著。”

特蕾莎幾乎是一言一句篤定說著。

艾爾瑞茲完全說不出來任何一句反駁媽媽的話語,只是任憑特蕾莎緊緊握住她變得僵硬的雙手,溫暖透過靈魂的接觸而深入人心。她只是欲哭無淚看著面露笑容的母親——那是和美麗動人奧菲莉亞一樣溫暖,純潔又燦爛的和睦微笑。

美麗的奧菲莉亞,死去的奧菲莉亞。

1852年,畫家約翰·埃弗裏特·米萊斯描繪了一副油畫,正是《哈姆雷特》劇裏的女主人公,被眾多遺落碎花與河邊水草包圍的奧菲莉亞。

她的母親特蕾莎·布萊克就像畫中的奧菲莉亞一樣平靜,無憂地展現眼前,

她也想躺入畫裏奧菲莉亞死去的潔凈溪水裏,也想要跟母親一起乘坐純白無暇的列車去遙遠無比的終點。

這裏溫暖、寧靜、明亮——

如果自己回去了又會怎麽樣呢?

重新回到那副痛苦的軀體?重新面對家人朋友死去的風險?

食死徒與鳳凰社戰爭不一定會結束,失去親人與朋友的那種害怕又會真真實實卷土而來,伏地魔還剩下幾個魂器?納威和哈利都還好嗎?西裏斯又怎麽樣了呢?自己應該不會還做可怕的噩夢吧?

那些憂慮與不安又開始浮現。

艾爾瑞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份心情,就像被打翻的一杯戈迪根茶,難忘苦澀的濃濃悲傷逐漸彌漫開來,又或者是毒藥一般,慢慢侵染她的心臟。

其實她還想跟媽媽說很多很多話,想一直呆在母親的身旁,輕輕松松聊天。

“我不想離開你,媽媽。”

艾爾瑞茲幾乎用破碎的聲音說。

“可我不想你來這裏,小艾爾。”

特蕾莎也堅定不移地說。

“等你活得很老很老了之後,再來跟我聊天吧,到那時候,我可不想聽你僅有十五年的故事與人生,貪婪的我當然想要聽更多,五十年——不,等你活了一百五十年後,再過來跟我聊聊吧?我會一直等你的。”

“愛你的人不僅僅我一個。”

“艾爾瑞茲。”

特蕾莎·布萊克說出了她最忠誠的愛意與宣誓,特蕾莎·布萊克也說出了她對於自己女兒的至上祝福與真誠告別。

轟轟,轟轟。

列車的速度竟然開始慢了下來。

看著對面女人越來越透明的臉龐,艾爾瑞茲不由得連忙加大聲音,緊緊握住那開始變得虛無透明的手指,試圖抓住那殘留的暖意。

“可是,我不理解——我還在猶豫,我——我還沒有做好回去的準備——”

掉進帷幔的她,被綠光擊中的她,還能回去嗎?

死神給老二卡德摩斯的覆活石真的能讓她回去嗎?故事裏那位回來的女孩不是變得憂郁了嗎?再說了也不一定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如果是煉金術師產物的話,那麽死神也不一定真正存在啊。

就算靈魂回去了又能怎麽樣,變成和海蓮娜·拉文克勞一樣的幽靈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接踵而來。

這時候,嗅嗅用力拍了拍艾爾瑞茲的頭——它之前一直就想表達的意思,如今終於能通過肢體語言說話了。

原來如此,早在貝拉特裏克斯的綠光襲來之前,那只被艾爾瑞茲護在手心的嗅嗅幾乎是立刻掏出跟鄧布利多一起探尋的黑寶石戒指,然後戴在她的食指上,而正巧只有一秒之差,它誤打誤撞擋下了奪取性命的咒語。

但是戒指也讓靈魂進入了帷幔。

“所以,你不會變成幽靈的。”她的母親就像是親眼所見,篤定地說:“你只是靈魂進入了我們的世界,而你的軀體仍然還在那邊。”

“至於死神與三兄弟的故事——它的確是歷史,但也是貨真價實的童話,小艾爾,你為何不試試當作是一個童話故事呢?”

特蕾莎從容微笑著,而戒指上的黑寶石不經意閃了一下。

“和狡猾的死神爭辯、討價還價吧,就像老三伊格諾圖斯一樣。”

特蕾莎的面龐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轟轟,哢嚓,哐當。

列車的速度越來越慢。

艾爾瑞茲知道,他們要走了,他們要離開這節車廂了——她看見波特夫婦詹姆與莉莉對她揮了下手,看到年輕叔父雷古勒斯對自己無言點了下頭,接著是那一言不發的陌生人,還有洛夫古德夫人也消失了。

滿滿當當的車廂變得安靜下來,變得寂寞如此,就好像那些靈魂們從未存在過。

這一切的一切,是真實的嗎?

“當然啦,我的小艾爾。”

特蕾莎說完了她的最後一句話。

哢嚓,列車停了。

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安靜車廂,火車也沒再發出轟轟鳴聲了——艾爾瑞茲就知道自己必須得下車了,哪怕自己還在猶豫,也得必須做出選擇,她必須帶著奧菲莉亞的意願來終結哈姆雷特的猶豫。

於是很久很久以後,大戰結束後的幾年裏,由謝諾菲留斯·洛夫古德主持的《唱唱反調》專門印了這麽一個特殊刊文,據說和《詩翁彼豆故事集》的三兄弟故事裏的死神有所關聯,一度成為了巫師界最炙手可熱的童話故事。

而故事的開頭卻是這樣的。

…………

曾經有這麽一名死神,掌管列車的死神。

它沒有身披黑袍,沒有佩戴巨大鐮刀,它只是悠閑坐在車門裏邊的木凳上,慢條斯理地看舊報紙與地圖,然後決定好列車的下一班站臺。

死神負責把每個接引之地的靈魂都接到列車上,讓他們能順利去往彼方。

但是,有一天。

列車上來了三名不速之客。

這讓死神有點介意,因為它是一位務實認真的死神,它的工作就是安分遵循一條規定:讓決定去彼方的靈魂們坐上這輛列車。

還在迷惘的靈魂是不會搭上這輛列車的。

於是死神用枯槁的接骨木手指合上了報紙,但隨即一想,還是重新打開報紙繼續讀新聞,無所謂,只要靈魂還在徘徊的話,就一定會找它下車的。

正如死神所料。

第一位靈魂很快來了。

這是一個年輕有為的男巫,他很英俊,也很聰明,一來到這輛列車的時候,他反而沒有迷茫,而是恐慌與害怕,一下子就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在這裏。

男巫找上了死神,但是男巫沒認出來它就是死神——因為男巫在破口大罵,雙眼發紅,臉色慘白,強烈要求死神停下列車,面目猙獰不停撒潑著,顯然男巫還在認為它只是一位普通的列車管理員。

男巫對死神不停威脅恐嚇著,甚至撕破了它手裏唯一娛樂的報紙。

死神很生氣,死神一揮手指。

它把男巫鎖在了封閉的車廂裏。

噢,別誤會,死神當然還是一位遵紀守規的列車管理員,它肯定會讓男巫下車——因為男巫的靈魂很不完整,雖然不明白是何種緣由,但是死神知道男巫還沒有迎來他真正的死亡。

只是太吵了。

死神決定,等下一班站臺下車後,它就把男巫丟在那裏,丟在所有徘徊靈魂所在的接引之地。

沒有真正死亡的靈魂是不會留在這輛列車上的。

轟轟轟,轟轟轟。

列車繼續往前開。

因為唯一提供消遣的報紙被男巫撕破了,無可奈何的死神也只能無聊翻閱地圖,無聊數著手指,算算這輛彼方的列車還剩下多少班站臺,還要接收多少靈魂才能結束今天漫長無邊的工作。

正當死神感到無聊的時候,第二位與第三位靈魂一起來了。

死神合上了地圖,正襟危坐。

死神決定逗一逗這兩個靈魂。

第二位靈魂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比之前男巫還要年輕上許多許多的女孩,不過第三個靈魂倒是讓死神有點出乎預料,那是一只動物的生靈。

嗅嗅正舒舒服服趴在女孩頭頂上。

不像人類的靈魂,動物一般都沒有任何迷茫,它們刻在身體的本能就知道自然法則: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生命就是一個兜兜轉轉的圓圈輪回。

跟那個恐懼死亡而不敢前往來世的男巫截然不同,每一個動物都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都能順利通向來世,除了極少的個別例子——所以管理動物死亡的工作是最輕松的,而管理人類死亡的工作是最麻煩的。

人類,其實是一種可以比死神更為狡猾的生物。

比如,曾經曾經的曾經有這麽一名死神,它布下的河流陷阱失敗了,而那三名兄弟沒能順順利利地死去,反而還落下了這麽一段笑柄。

就是佩弗利爾三兄弟。

好在,那名死神為了挽回自己的顏面與工作,它給三兄弟們都分別給了一份禮物,其實也是一份陷阱,因為它知道人類的貪婪會因為這三份強大的禮物而引起爭執,就能爭取到更多的死亡。

比如那根老魔杖,接骨木魔杖奪去了數也數不清的靈魂。

比如那顆覆活石,許許多多的人因為它而選擇毅然赴死。

倒是那個隱形衣嘛——這個是死神不情不願犯下的一個小小錯誤,隱形衣並沒有帶來太多死亡,反而還讓一些人類長命百歲,和平流傳於伊格諾圖斯的後裔裏。

死神停下了回憶。

死神重新看向年輕的女孩。

這名女孩和之前的男巫很不一樣,她的靈魂很完整,她是通過帷幔過來的,但是卻也一樣迷茫,還佩戴上了之前老二卡德摩斯·佩弗利爾的覆活石——

這讓死神來了興致,因為覆活石的確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那為什麽老二卡德摩斯失敗了呢?

顯而易見,他搞錯了對象。

因為覆活石根本不是給活人用的,覆活石是給死去靈魂留下一絲選擇的,而卡德摩斯·佩弗利爾強制讓本已死去的靈魂召喚過來——他不知道那位心愛的妻子早已完完全全把身心獻給了死亡。

不顧意願強制召回,只有壞果,所以卡德摩斯不堪忍受,陷入絕望,最後自殺和妻子一起去向了彼方。

現在,死神倒是想看看這位女孩會對它說些什麽。

女孩怯怯不安地說:

“請問,我們可以下車嗎?”

死神理所當然點了點頭。

女孩的神色變得驚訝起來:“真的嗎?那,我們,真的還可以回到帷幔的前面嗎?”

死神並沒有回應。

帷幔是什麽,帷幔是一扇門,一個生死之交的通道,只要有誰穿過了它,就會直接來到彼方的世界去,理論上,自然是可以回去的。

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一位靈魂能從帷幔裏出去。

為什麽呢,因為任何一位進入帷幔的靈魂,都認為他們自己別無選擇,認為自己只有死亡一條路可以走,沒有迷茫的他們都登上了列車,頭也不回,就那樣走上了通往來世的道路,順順利利的迎來結束。

處於神秘事物司的帷幔拱門,它後來甚至被當作處理死刑犯的斬首臺。

真是狡猾又貪婪的人類啊。

三兄弟的故事幾乎是家喻戶曉,於是有一些人類打上了壞主意:神秘事物司想要讓這些死刑犯們進入帷幔,踏入死者的世界,然後和死神交易換取更強大的老魔杖,更厲害的覆活石。

中了死亡陷阱的他們自然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不過,總有些例外嘛。

這位掌管列車的死神站起來,它不緊不慢整理好地圖,禮貌示意那位年輕的女孩與嗅嗅跟在了自己的右手邊,然後虛空一揮手指,隔空打開那被緊緊鎖住車廂,把關在裏面而不停掙紮的男巫丟到了自己左腳前面。

哐當,哐當——

列車正好抵達了國王十字車站。

決定往回走的靈魂是不會留在這輛列車上的。

於是死神毫不留情把男巫踢了下去,然後,它細心放下列車臺階,讓女孩緩緩走下了列車,帶著女孩繼續往前走,不顧身後狼狽又害怕不已的男巫。

等男巫的靈魂完整後,死神自然會把他帶上彼方的列車上。

至於女孩呢?

死神說過了,死神想逗逗她。

每一位死神都是狡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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