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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八、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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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八、孤墳

薛堯衫回憶起這一生來,覺得自己頭疼了大半輩子。

他生在中原,那個時候中原遠不比現在這般強盛,邊境小國與蠻邦部落不斷進犯騷擾,惹得百姓不得安生。

所以他年輕時,頭疼的是自己的生存。

後來他忍不下去日日擔驚受怕的生活,便應了朝廷所謂的招安,到境外禦敵去了。

在漫長的征戰歲月中,他有幸結拜了四個好兄弟,其中那個女子還是女扮男裝來的。

北冥家的易容術是一絕,北冥卻嵐的性子也是大大咧咧,看不出什麽不對的,於是大家便稱兄道弟了許多年。

過了好些年,碧落兵變,九黎易主……各大小國不斷被中原瓦解,他們也在基本平定戰亂之後,衣錦還鄉。

他的娘子在二月曲水江邊生下雙胞胎,他非常高興,便在嶺南定府,薛府離江不遠。

本以為受朝廷禮遇的薛府和他,以後就不必再操什麽心了,安度晚年的算盤,還是沒打成,因這倆孩子的到來,才是他真正頭疼的開始。

老大薛錦思倒是還行,自小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就是這老幺……老幺他不想提。

就沖這老幺敢揪太子的辮子這一點,薛堯衫就知道這兒子有多虎了。

當時的皇帝是如今小皇帝的祖父,對中原五傑褒獎有加,也喜歡這兄弟倆,還笑著稱讚他這幺子,說這孩子日後定然為虎將。

薛堯衫心道,將不將的他不知道,大概虎是沒問題的,借陛下吉言了。

不知是真龍天子的話真的得到了應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就是這兩個兒子長大後,的確超出了他的想象。

薛錦思雖然少時體質弱些,幸而長大後養好了,武功也不差,本就學識淵博,入仕途更不足為奇。

反而是幺子薛落思,對朝廷政事也興趣多多,愈發勤於努力,不久在朝堂之上與其兄長一道,小有名氣。

這樣倒也不差,除了那性子惹事外。

薛堯衫曾告誡過兩個兒子,尤其是薛落思,朝堂不比江湖,不能意氣而為,若要做什麽事都和在江湖上一樣不管不顧的,趁早滾到江湖裏,重新摸爬滾打。

也不知薛落思是聽進去多少,不過看那個樣子,指定是一字進一字出了,不出所料地惹了事,還惹了劉域這麽個大麻煩。

在與劉域起爭執的這一點上,雖然薛堯衫也很讚成幺子的堅持,卻還是罰薛落思跪了祠堂,然後找人幫著壓一壓,左右累他一把老骨頭為逆子操心,結果這逆子還不領情,居然敢離家出走?!

好!你有本事!你離家出走!你要出去散心!你自己偷著跑了!老子算你是條漢子!

這也便罷了,最讓他頭疼的是,逆子過了好一段時間終於回來了,回來時還帶了個有身孕的女子。

薛堯衫一看這是要壞事啊,果然,薛落思認認真真地跪在他面前,三個頭磕得極響,跪拜得極規整,神態鄭重其事,說要明媒正娶這女子,還要將母子二人的名字,遷入世家祠堂。

開什麽玩笑……?

這女子若是旁人也便罷了,她偏偏是碧落人,這對世家來說,對薛家來說,對中原的世家子弟來說,十分棘手。

那女子生得一副好模樣,舉止倒也說得過去,溫和從容,不卑不亢,且挺著個大肚子,薛堯衫總不好趕人,便偷瞞著薛家的幾位宗親,在薛府找了個僻靜之處藏了她,並叫薛落思安分些時日。

期間這不順眼的白眼狼日日來煩他,問何時才能娶那個名叫蓁笙的女子?何時能讓她入宗籍?

薛堯衫也認真地想了想,道:“何時你能在薛家一家獨大時。”

這是托詞,卻也是實話,這個幺子有才,薛堯衫更不忍心美玉蒙塵。

薛落思聽後回去想了一夜,第二日便再次入朝。

後來,那“墨衣卿相”的稱呼才被人叫出來。

只是在碧落餘黨一事上的主張建議,薛落思與劉域又鬧了一番,還愈發過分了。

當夜薛堯衫便叫了薛落思到屋子裏,質問幺子是否因為那女子是碧落人,才這般的無理取鬧。

薛落思說不是,並對他說中原與邦國應如何如何、這般這般。他是能聽的,也覺得有理,可他知道劉域聽不得。

薛落思則認為劉域沒什麽大不了,不成氣候,入閣拜相,自覺不對的事,就該對皇帝直言不諱。父子倆因此還鬧了些別扭。

朝堂上西廠勢力過大,小皇帝一時無法抽身,對薛落思的主張無能為力,再加上那女子也快要臨盆,諸多事宜反倒叫薛落思平靜下來,又將心思放在了娘子的身上。

劉域便趁機聯合一些烏合之眾詆毀薛落思,薛家宗親也不知從何處得知那女子的來歷,當著面說了兩句薛落思帶女人回來的不是,擺明著是輕視和不同意,薛落思是個硬氣的,幹脆一走了之,回了碧落。

薛堯衫很頭疼,他本是不想這樣的,可又知道幺子的脾性,追也無法,無可奈何。

一直到長子逝世,他才開始後悔,當初應該盡力保全幺子一家,為他們爭取才是,哪怕失去一切,也合該盡到做爹的責任。

只不過世事從來沒有當初若是,只得對薛駱遷的事,頂住壓力,鼎力支持。

他本以為他至少不必為孫子操心,就算駱邶和天籟需要,駱遷是絕對不用的,這孩子比其爹穩重得多,小小年紀就跟個小大人似的。

在他這寶貝孫兒遇見北冥晏之前,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第一次離家時,薛落思也很頭疼。

他與小皇帝的年紀相仿,常聽小皇帝說起其做太子的時候,先皇帶其微服到諸國的事。

於是,頭一次仕途不順時,他選擇到中原以外的地方散心,離嶺南最近的便是碧落。

碧落是眾邦國中最像中原的一國,說的也是中原話,除了一些習俗不同之外,沒什麽大差別。

都是人,都是百姓,不過姓氏習俗不一罷了,劉域那個老太監居然敢煽動皇上攻下碧落。

戰亂是錯誤且罪無可赦的,這是他和小皇帝一致的政見,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

他走了快一天,才從中原邊境進入碧落境線,渡過一條名叫肆水的河,再越過一座名叫瓊山的山,便到了一個名叫今河的谷。

這谷是一個小村落,住著幾十戶人家,再往裏便是竹林深谷,據說無人居住在裏面。

薛落思走得累了,便在瓊山腳下歇息,希望今夜可以找到個地方住。

正想著,遠處順著肆水漂來一只木盆。

薛落思眼疾手快地抓住盆,沒任它漂下去,湊到盆上看。

原本還想著會不會如說書人的故事那般,裏面是個被人追殺的俠客之子什麽的,或者是一些劫富濟貧用的金銀珠寶也算,他也好學學俠客,耍一耍帥,誰知道裏面只有一些普通衣物。

想來是哪家的女兒浣衣時,不小心將它順了來。他將盆放在岸邊,起身準備往谷裏走,好解決一下今夜的住宿問題。

剛走開沒多遠,他便聽見身後一陣氣喘籲籲,似乎很著急,然後又是一聲“啊”。

“你在這裏呀……”是個女聲。

薛落思本累得頭都不想轉,因為這聲音,忽然轉身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萬年不辭。

那女子穿著一身布群,衣服洗得發白,頭上戴了一支銀釵,樣子要多寒酸有多寒酸,可想而知碧落的生活條件並不太好。

他在嶺南,什麽尊貴人家的女兒沒見過?唯獨這支銀釵的主人,突破了重重障礙,住進了他的心裏。

那女子沒看他,抱起木盆便準備往回走,薛落思抖了個機靈,忙跑過去喊住她:“姑娘!這位姑娘!還請留步!”

這女子便是後來他的娘子,薛駱遷的娘親,覆姓佟蘭,名蓁笙。

她回頭看他,忽然呆了呆。

薛落思拱手道:“姑娘好,小生名叫薛落思,來自中原。”

“……嗯,你好。”那姑娘的聲音忽如蚊蟲般細膩。

“不知姑娘家中可還有閑置之地?小生初來乍到,想借寶地暫住幾日,若是方便……?”

佟蘭蓁笙被他說得一楞,他又道:“哦,自然,銀錢是必須給的。”

“不……”

薛落思再道:“小生人生地不熟,還請姑娘大發善心。”

見她還要搖頭,薛落思心中著急,幾步湊近她:“姑娘……”

“啪——”木盆落地,那女子被他嚇了一跳,將衣物散落一地,二人相視一望,同時蹲身去拾。

“姑娘,真是對不住。”

“沒……”

薛落思忙撿地上的衣物:“是我唐突了,姑娘若不接受我的歉意,我更過意不去了,我來幫姑娘收拾!”

那姑娘便站起來,看他手忙腳亂地收拾,道:“我的意思是,只是借住的話,不必給錢的……”

薛落思擡起頭。

“拿著它,跟上來吧。”

“……多謝姑娘!”

“我、我叫蓁笙,姓佟蘭。”

薛落思笑道:“哦?如何寫?姑娘在我手背上劃幾筆便是。”

她一楞,伸手過去:“……這樣。”

“這個,原來是‘其葉蓁蓁’之蓁啊……”

“嗯……”

他愛蓁笙,甚至會嫉妒自己的兒子分去了她的註意力。

他喜歡死皮賴臉地纏著她,看她做任何事,哪怕坐著不動也不會覺得無趣。

他想給蓁笙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即便她說不重要,她不太在意那些個名分什麽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過得平安幸福,就是最好的事。

而如今他們的兒子都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獨當一面,甚至成為了武林盟主,他們仍只能隔山相望。

後山與薛家深院裏的多寶塔祠堂中,關著空遺恨的諸多回憶,再無人問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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