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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少年時稟性難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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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少年時稟性難移

他當時只是笑著回答:因為日後想要保護大哥。

大哥因為這個回答,感到非常開心,晚飯都多吃了許多,拉著葉笑雲說了好多遍,異常驕傲。

又幾年,祖父開始考慮北冥家繼承人的人選了,大哥是人中龍鳳,在他心中,自然無人比大哥更合適做這個家主,連祖父也是這麽想的,可是他們誰都沒想到,大哥並不想待在北山。

那日,大哥在淺草峰獨酌,他過去時,大哥已然醉了。

大哥看著他,告訴他,姑姑姑父是雙劍俠侶,是當世豪傑,大哥自小便聽那些江湖俠客的故事長大,也希望自己可以縱情四海,活得自由自在的。

可大哥卻偏偏生在了北冥家,迫不得已,過著不願不喜的人生,而又沒有姑姑那般的灑脫,這山上的人與事,無一不是牽掛,叫大哥舍不下、放不開。

得知這一切的北冥晨非常震驚,原來,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大哥的負擔。

所有讓大哥不高興的人事物,都不應該存在,就連他,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但不要緊,如若北山和家族是大哥的掣肘,他便會毫不留情地毀掉這一切,就像打算摧毀自己一樣地……毀掉!

直到淺草峰的那一夜,他才知道原來大哥的志向如此,他從前竟然一點都沒有看出來,大哥平日裏溫順謙遜,從未表現出任何不滿。

是啊,大哥那樣的溫順謙遜,事事處處都為他人考量,怎麽會表達不滿?

他不喜歡大哥壓抑自我,他希望大哥能永遠開心快樂,永遠幸福從容,永遠過得舒心恣意,永遠笑著。

第二日,當時十四歲的他,便獨自去見了北冥翩義。他告訴祖父,北山之主不需要大哥來承繼,他可以代替大哥。

北冥翩義沒有看他,只擺弄茶具:“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大哥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意思,師父既然選擇大哥,無非是覺得二哥心思野,三哥資質平庸,四哥與我都還小,可師父難道不覺得,大哥的性子頗為軟弱,將來無法擔此重任嗎?”

北冥翩義當時看了他許久,說了一句足以叫他起殺心的話:“你是愛你大哥的,可你並不了解他。”

他或許不夠了解大哥,那是因為大哥從來不說,有關於那些壓抑住的一切,但他相信,這世間沒有人會比他更希望大哥幸福,這就夠了。

北冥翩義就又問:“小顯性子野,那小晨你呢?”

他當時緊蹙眉頭,頭一次好好地思量北冥翩義話中的意思,因為在他眼裏,原本是並不在意大哥之外的任何人的,自然,也是頭一次好好地打量眼前的老人。

從前,他只當祖父是長輩,卻沒有想過,這個老人的洞察力如此可怕。

他沈了沈心思:“有野心是好事,野心太過,才是禍事。”

“妄議自家哥哥們,蜀國的教育在你們這一輩,算是完了。”北冥翩義當時如是說道:“你既然有此志向,那便同你的哥哥們比一比,爭一爭,再做定奪也不遲。此事不急,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捱幾年。”

他為北冥翩義的這番話,感到無比憤恨,什麽祖父,什麽爹娘,什麽情意,全是假的!

生下他的爹娘常年不在家,只有生,沒有養;日日同他們生活在一處的祖父,平時連話都很少同他們說,他的人生起點和路程中,只有大哥關心他,愛護他。

更何況,他後來意外得知,自己並非北冥祈夫婦的親生子,更談不上什麽父子情分了。

他怎麽能不為大哥打算,他一定要讓大哥過上想要過的生活,為此,他可以不惜付出一切,他的一切,北山的一切,這世間的一切,通通都可以犧牲!

他愈加努力,整日跟著柳驤勉勵精進,連一向喜他勤奮的柳驤寒,都告誡他不可冒進,練功要循序漸進,方不會出事。

可他沒有時間了,大哥已經過了成年禮,再過幾年,便能名正言順地繼承北冥家主之位,他若是不夠強,怎麽能“說”服北冥翩義?

既然柳驤寒覺得他冒進,他便自己偷偷練習,而鬼泣劍也確實如柳驤寒說的一樣,因他急功近利,反噬心智,他最初並沒有察覺到,他開始不滿足於砍殺練習用的稻草人了。

他開始殺雞殺兔子,到後來的飛禽走獸,他以捕殺活物,來控制日益不滿的心境,可時間越長,這個閾值就越高。

有一日,他抓住了一個擅闖北山的中原人,爭執間,居然失手錯殺了那人,而當鬼泣劍刺穿那人的胸膛時,鮮血溢滿了劍身,鬼泣發燙,他也覺得莫名的瘋狂和……久違的快樂!

就像……就像每每大哥看著他時的那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

也就在那個時候,柳驤寒終於發覺他不對勁,將劍暫時收回去了,可自打殺了人,他便再也回不去了,沒多久,動物也無法滿足他心中的殺戮欲望了。

他盯上了山下的清溪村。

他恨那個村子,時常夜半偷偷下山,起初只是專逮流浪漢和惡霸,活捉然後殘殺,因為這種身份,既不會被人發現,發現了又沒有人會太在意,他甚至覺得,自己這是在做好事。

沒有用和慣為惡的人,活著也是一種禍害。

再後來,他的欲望越來越大,反噬也越來越強大,他的皮膚開始出現潰爛的痕跡,他不得不求助於柳驤寒,柳驤寒這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可是早就為時已晚。

北冥晨不知道柳驤寒是如何看他的,他也並不在意,他只需要壓制住自己的心魔,再不斷變強,去打破心愛之人的枷鎖和囚籠,讓大哥自由。

他只在意這個,他心無旁騖。

柳驤寒幫他抑制住了反噬,教他暫時控制著這一切,不得已,他必須學習禦屍術,但不論他做什麽,只要最終的結果不變,他就不覺得自己有錯。

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人,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目標,什麽都可以舍棄。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清溪村失蹤和死人的事,被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鬧鬼,還有說是年獸吃人的,畢竟那血肉都被吞下不少,甚慘。

慢慢的,最終還是傳到了北冥翩義的耳朵裏。

柳驤寒曾經叫他小心提防北冥翩義,因柳驤寒了解,北冥翩義心思縝密,而他會提防,是因為他已經見識過北冥翩義的厲害了。

只是他不知道,北冥翩義其實很早就懷疑他了,並非是什麽外因,而是從他很小的時候,通過看他的眼神,察覺他和謝涼與別的孩子,有不同之處。

偏執,極端,殘酷。以至於演變成後來的不擇手段。

如此,北冥翩義更不會將北冥家交給他了,那麽,北冥翩義便是他的最大障礙,也成了禁錮他大哥的罪魁禍首!

他對北冥翩義動了殺心,他覺得只要北冥翩義死了,就誰也不會懷疑他了,他才十四歲,也只有北冥翩義會將他視做禍患。

大哥那麽疼弟弟們,定然不會與他搶家主的位置,只要他做了家主,大哥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除掉北冥翩義,這是最直接的做法。

他沒有將這個想法告訴柳驤寒,柳驤寒對北冥翩義,似乎還有著往日的兄弟情誼,為防礙事,他決定自己做。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足夠做到任何他想要做的事,可是他忽略了反噬,反噬不僅帶給他身體上的痛苦,連想法都更加偏執自負了。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北冥翩義對他有殺心,比他對北冥翩義有殺心,還要早。

他不會想到的,沒有一個孩子,會想到長輩對自己有殺心,即便是他,也從未想過。

那夜,他敗了,被北冥翩義制服後,他被迫吃下毒|藥,而那毒|藥,竟然還是他心愛的大哥所制作的,頗為諷刺。

他自然可以給那些他殺過的人償命,只要他能將北冥翩義給除掉,給大哥留下自由,哪怕是與北冥翩義一起死,沒了北冥翩義,就再也沒有人能逼迫大哥了。

他好不甘心,他沒能做到。

他怎麽能留下大哥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間。

合上眼的瞬間,他只記得自己滿腔滔天的不甘和怨恨。

而再次睜開眼後,他因未能及時殺人飲血,導致全身潰爛,狀若癲狂,無法再去見大哥,只能跟著柳驤寒下山。

從此,北山陵園中埋葬了從前的他,之後的他,再也不是北冥晨了。

當他終於將走火入魔的狀態調整過來,可以如正常人一般出入這個世間時,已經是兩年之後的事了,他的皮不能再用,活在了一個名叫“夏無殣”的少年的身體中。

夏無殣是夏家的幺子,體弱多病,在他與夏無殤交易之後,沒多久便離世了。

夏無殤為了留住弟弟,不惜將弟弟的皮骨給他,只求他能裝扮成夏無殣,留在銅雀臺。

他答應了。不止因他需要這套皮,更因夏無殤讓他看到了他自己,一樣的偏執,一樣的瘋魔,一樣的可悲、可憐、可笑,一樣的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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