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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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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留】

天不老, 情難絕。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註1】

——《千秋歲.數聲鶗鴂》張先(宋)

[惜時歡]

“此去一別天涯陌路,再見無期。”

“望君珍重。”

是一場春雨過後。

暗香輕浮。

整個藥王谷中還彌漫著一陣濕濡之色, 帶著幾分料峭的春寒, 封絕著面上一應的情緒, 立的是泥雕不動的身,靜的似深谷絕地的幽蘭。

祁青鶴站在那裏。

撲面的寒, 從眼孔貫了進去,冷得仿佛連冷都已經凍結住般。

眼前是一片蒼白。

未知。

未聞。

什麽也看不見。

什麽也感受不到。

只剩下了那無盡的深淵之中隱約的傳過來的聲音,那一步又一步的遠行, 聽著那繡履輕碾過了山間的石子砂粒,踩過了被春風撕零的紅花綠葉。

那腳步是極輕的。

但在他耳中卻是聽得極分明的, 甚至於極盡的掩蓋了山中的鳥語,人間的話談。

那腳步聲就這樣的漸行漸遠了。

每一步, 都好似在將他淩遲般。

一步一刀。

一步一刑。

祁青鶴長身立在了那裏, 顏容俊冷,那一張臉卻依舊是沒有多少的情緒,寡淡非常。只是那一雙失了色的眸子再也不似之前孤傲, 而生了一份落魄的潦倒。

帶著幾分怔神。

只這樣站在了原地怔怔地睜著一雙眸子, 一動不動。

他聽不到柳三娘與她們告別說了什麽話。

也聽不到秦茗交托的醫囑是什麽。

聽不見這一日藥王谷中的風聲與鳥啼聲。

在那一個腳步聲戛然消失了之後,連同著他的世界所有一切的聲音都徹底的抽離了怠盡,那原是他對這整一個世界最後的接連——

在這一刻, 就連“聽到”也被徹底剝奪了。

“轆軲軲軲——”

最後一個聲音, 是車輪滾動的聲音。

那偌大的曲輪碾過了一路的砂石, 在一片嘎吱聲中, 聽著馬蹄聲聲踱步而去, 那掛在車檐下出谷的流蘇鈴子留下了最後的一片清音。

“鈴鈴。”

“鈴——”

在那一片漸遠漸息的碎音下, 他的整個世界亦徹底靜默了下去。

死一般的靜默。

為他心中知道。

從此後,

他已徹底失去了她。

此去一別天涯陌路,再見無期。

她往天涯。

他居海角。

自此死生不覆相見。

“祁兄……”走過來的嵇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是想要安慰他幾句,但想著自己的情況心裏終是有傷懷,也笑不出聲來多說上幾句安慰的話。

祁青鶴站在了那裏不動,那一張臉望著清冷,但細看卻似是三魂丟了七魄一般。

“……”

嵇舟拍了拍他的肩,無聲的安慰了他一會兒,隨即放他一個人在這裏冷靜一會。

秦茗見慣了人世間的死生別離,只看了一眼。

隨即轉身回了谷中。

柳三娘心中感慨萬千的想要過來勸慰他幾句,卻得走過來的嵇舟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過去打擾他,讓他獨自一個人在那裏先呆一會兒。

“可是大人一個人若是……”柳三娘心中實在是不放心。

“先讓他一個人緩一緩。”嵇舟說,“我會看顧他的。”

“……”

幾人面容沈默的正準備往回走去。

柳三娘的心中卻是說不上來覆雜。

一方面,她寄望於仲藻雪能夠破繭重生,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擁有一個美好的全新的開始。但另一方面,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鴛鴦兩地,生死不見,心裏卻是有說不出來的唏噓之意。

那是臨安城當年何等令人艷羨的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至以多少年後,城中依舊還有人談及那年兩人成親時的情景,談著當年寶馬香車,魚龍戲游,回憶起當年坐在花轎上面若桃李含羞的少女,以及白馬上面若白玉卻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他們本不應該落到如此的地步。

“……”

柳三娘面上一片的傷懷,走回去的時候禁不住回過頭望向了孤單影只留在那裏的男人。

心中盡是不忍。

低斂下了眉目,只在心中無聲的長嘆了一聲,不忍再看的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著。嘆只嘆造化弄人,這世間縱是有的事情再教人追悔不及,卻終歸是沒有後悔藥。

嘆只嘆再也回不去了……

柳三娘眼中哀然。

跟在了嵇舟與小藥童的身後,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的轉過頭來,望一眼長身孤絕站立在風中的男人,只看著他只影孤絕的長立。

山花飛盡。

他就那般久久的站立在了那裏。

等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柳三娘心中嘆謂,只看了男人的身影一眼便不忍再看的低斂下了眸,卻不想在收回視線的時候,餘光一瞥愕然頓住。

腳步隨之停了下來。

走在一旁的嵇舟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心中一時疑惑的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一時間瞳色生驚。

已經走回了藥圃的秦茗正在布點著春日的草藥,跟著小童講解著藥性,卻也不知道為何的拿著手中的草藥擡起了頭。

三月的春陽正暖,燦金色的光芒從天穹散落了下來,將整個藥王谷照著遍地金芒。

萬千的蝴蝶蹁躚。

山谷溪野澗是開了遍地的花兒。

只在微風中細細的搖曳著身姿。

就在車馬走去黃沙飛盡的地方,愕然的看見了仲藻雪一身白藍色的雲衣正立在那裏,只在風中,在溪澗邊上,在一帶悠悠流過的白雲下。

萬千姹紫嫣紅的花兒就這樣的開在了她的腳邊。

無數的蝴蝶披風而來。

她就這樣站在了那裏,一只手輕攏著外衣靜靜地註視著遠處的男人。

“——!”柳三娘驚的失去了言語,只在喉嚨裏急促的換氣聲中剛準備要開口,卻被一旁同樣震驚的嵇舟眼疾手快的攔了下來。

急促的換氣聲,只在喉嚨裏打了個轉。

嵇舟拉住了她,只對她使了一個眼色,連同著其餘的人一起無聲的退了場幕。

但在退下場幕的時候,禁不住的轉過了頭來,像是在看是否還有另外的人留下來,然而回頭之間盡是一片茫茫的蒼野色。

“……”

仲藻雪站在了那裏註視著神容緘默站立在原地的男人。

他像是全然的沒有看見她。

只如一具俊冷而又完美的泥雕一般站在那裏,仿佛三魂失了七魄,整個人都窺不見一絲的光亮,就好似一具墜入了萬丈深淵的人偶般,落得渾渾噩噩。

早春的天氣還有幾分的寒,但他只穿著一件青色素色,清冷非常,而那端正束起的文士冠下細細看來卻不知何時已藏了一抹霜白色。

仲藻雪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站在了那裏久久地望著他,那一雙眸子但帶了幾分審視與深色。

就這樣過去良久良久——

至以日懸中天。

至以百鳥飛還。

甚至於到了晚霞染上山巒,站在那裏的男人依舊沒有任何松動的模樣。

只看著他怔怔站在了那裏,好似離魂了一般,此一時間只剩下了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潦倒的像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就這樣呆呆在站在了那裏,如何也不願意離開。

即便知道了她已經舍自己而去。

即便知道了她不會回頭。

“……”

仲藻雪站在了他的面前,只與他隔了不過三尺之距的立在他的面前望著他。但擡起了一雙眸,久久地註視著他那一雙清冷的雙目。

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音。

那一雙眸就這樣定定地望著他,望著他那一雙黯無一絲光亮的眸子,看著那一雙眸子如何也聚不見一絲的焦點。

仲藻雪眸子越漸的深色。

只擡起了右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無聲的停在了他的一雙眸子咫尺前,晃了晃手。

——沒有一絲的反應。

無論是那一雙眸子的光感還是色彩都對外境已經做不出一絲的反應,甚至於連最基礎的感知與反射性的閉眼保護本能都已經徹底的喪失。

“……”仲藻雪站在了他的面前久久地望著他。

就這樣望著他許久後,緩緩地放下了手。

“你看不見,為什麽不對我說。”仲藻雪道。

平地裏驟起的一個聲音響起——

祁青鶴一震。

陡然擡起頭本能的想要往那個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只是眼前一片的空無,像是迫切的想要證明剛才的那個聲音不是自己的幻聽,又像是又有害怕只是自己的幻覺。

那一只伸出來的手禁不住發顫,只在半空中摸索著虛描,無比渴求的想要抓住一些東西。

仲藻雪站在了他的面前沒有動,就這樣看著他面容上浮現著藏不住的震愕,驚詫,意外,滿是不敢置信卻又惶恐不安。

只在那一只伸出來的指尖之上。

看著他伸手描繪上了自己臉頰,臨摹著自己眉目。

看著他顫著唇,像是在拼了命的喊叫著什麽,卻始終都發不出來一絲的聲音。

只有氣音在唇齒之間不斷流轉。

無盡的哽咽。

再難以自抑。

看著他喜出望外,無數的情緒就在她的面前暴露的一覽無餘。是控制不住的歡顏,是控制不住的落淚,在悲喜交加之間,萬千的情緒糅合在了一起。

看著他終於壓抑不住的盡情的笑,看著他終於控制不住的放肆的哭。

在那一刻間——

祁青鶴伸手一把將她拉入了懷中。

卻是如何也不願意放手的緊緊將她擁入進了自己的懷抱,好像要嵌入進自己的骨血,像是急切的想要放聲嘶吼呼喊著她的名字,像是有萬千想要說的話。

只有一個相擁。

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

“……”仲藻雪被他一把抱入懷中,怔怔地仰著頭任由他將自己抱了個滿抱,只感受到他整個肢體從靈魂最深處所迸發出來的聲音。

怔然的眸,緩緩地斂了起來。

原來……

不僅僅是看不見。

他還失去了聲音。

勒住她的那一雙臂死死地將她禁錮在了懷抱中,卻是凍得她禁不住的顫兢,但那卻已經是他所能給出她的自己所有的溫度。

在她的頸邊棲首。

閉著目迫切的用唇齒無聲的感受著她的肌膚,無比的貪婪,無比的瘋狂。

“……為什麽不告訴我?”仲藻雪問。

祁青鶴勒住了她的腰肢,啞聲的搖著頭。

明明理智告訴他,放她就此離去讓她擁有新的人生是最好的選擇,但這一刻,至少這一刻,他已然做不到任何的理性。

只想留下她。

只想擁有她。

只想她還在自己的身邊。

只想她還是自己的妻。

勒住腰肢的手禁不住的加重著力重,只掐的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仲藻雪神色有些怔然的喘了氣,均緩著被他壓迫的心肺,低道,“……他們拜你是個兩袖清風的青天,但我卻知你有一肚子的壞水……不是那麽喜歡在我面前……使手段,耍盡你的那些個……小聰明來占我的便宜嗎……”

祁青鶴抱著她,只將自己的頭與她交頸而棲,不住的搖著頭。

“……這麽好的機會……只要你開口,你總有手段讓我心軟留下來不是嗎……”仲藻雪仰著頭雙眸有些失神。

棲於她頸邊的男人不住的搖著頭,卻是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仲藻雪伸手托起了他的頭,不讓他再將自己的情緒深藏於下,就好似刨出了一只總是埋於沙子裏的鴕鳥,總是愛縮成一團的刺猬般,讓他面對著自己。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仲藻雪眼裏也不覺有了眼淚,“相公……”

那一句“相公”卻是讓男人徹底的僵在了原地。

祁青鶴僵在了那裏,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的禁不住顫了一雙眸,在她的那一雙手撫向了自己的臉頰時,竟是全然不知該做何種表情般,緩緩地闔落了一雙眸。

無聲的掩下了那一行清淚。

那一只手禁不住微顫的停留在了她的唇邊,像是試探的臨描,撫摸著她剛才低喚的那兩個字。

想像著她說出那兩個字的表情。

可是有不忍?

可是有憐惜?

可是還有曾經的幾分情意?

冰冷的指腹一寸又一寸緩緩地撫過了她的唇,只顫著手描摩著她剛才說出來的那兩個字,帶著乞求,無比的貪婪。

仲藻雪仰著頭久久望著他,伸手撫著他的臉頰,卻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她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白首相偕老,生死同相隨。你可還記嗎?相公。”

那一日。

盤雲的龍鳳燭正燒得熾烈。

他穿著一身纘金描紋的禮服站在她的面前,但以那一桿祥雲秤挑起了她的蓋頭。

蓋頭挑起來的時候,她有擡頭望了他一眼,卻終是禁不住含羞的低下了頭去,任由那紅霞飛去了耳梢,聽到了他少有的一聲輕笑。

那原是一向不茍言笑,清絕孤傲非常的人。

但那一日通徹的紅燭照入了他的眉眼之中,讓那一貫清冷的冰川融作了繞指的春水。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白首相偕老,生死同相隨。

“……”

仲藻雪伸手撫向了他的臉頰,眼中終是有淚落了下來,“……你可還記得嗎?相公。”

眼淚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徹底控制不住。

就這樣從眼眶中滑落著,順著下頜滑下。

祁青鶴閉上了一雙眸子,點頭。

他記得。

可是他失了信,負了她。

“我一直都記得你我成親的那一日我們一同立下的誓言,不渝不負。”

仲藻雪說罷,伸手拉過了他的手臂,卻是驚起了一山中翩躚的蝶,任由著早春的花露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與發上,只與他緊緊地相擁在了一起。

但在晚霞中。

無盡的旖旎,不盡的愛戀。

好似有親吻。好似有纏綿。

只在這樣的一片微風之中,在夕照之下的晚霞之中,投落下來的影子好似連骨血都相融在了一起。

[一池春]

仲藻雪不曾知道的事情是,祁青鶴這一次回來原是還帶來了一份意旨。

戕殺親王之罪。

無論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連座九族的大罪,夠她死上好幾個來回了,縱使再草菅人命,禍荼一方,但沒有皇上的聖旨,尋常的人想要相動,便是狂妄的在挑釁整個皇權龍威。

便是他豁盡了一切全力以命相搏,也不可能是無罪相赦。

新帝臨位。

他為他扶坐了大寶,造築了根基,清攘了朝野,再拱手辭位。

所換來的是一旨死罪改作了流放。

“罪判流放?”

“是的。”

嵇舟說,“這已經是最大的寬赦了。”

仲藻雪沈默道,“他沒有與我說過。”

從來沒有。

這一次他從京城回來,只堪堪聽到了她正有意與同行的幾個小姐妹離開這裏,知道了她去意已絕,在推開了籬笆後,他只緘默的立在了那裏。

而此後更是至始至終的未曾發一語,甚至於到了她走上馬車的時候也沒有將這一件事告訴他。

“他準備代我受流放之刑。”仲藻雪明白了過來,話及此處卻又更為沈默下去。

“他比你想像中還要愛你。”嵇舟嘆息。

“……”仲藻雪沒有說話。

嵇舟擡眸望向了她,“你能夠回頭再看他一眼,我由衷的為他感到高興。”

仲藻雪說,“我原是準備走的,只是隱約的感覺有些不對勁,卻又一時說不上來,心裏不安心走的也不踏實,才想著再看一眼。”

事實上,她還有與殷盈和李曼婉約好,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情,爾後她會騎馬追上她們的腳步。

嵇舟望了她一眼,問,“而今你知道了這一切,願意為他留下來嗎?”

仲藻雪沒有回答。

只是站起了身來走去了窗邊,看著藥王谷的早春正是一片燦爛的春光,看著那蝴蝶飛舞了滿天,一切終是伊始,一切皆是新生。

“他已經離不開你了。”嵇舟見她走去了窗邊也跟著站起了身來。

只對著她的背影說道,“縱是他曾經有過負了你的地方,但可否請你憐他一片真心相付,給他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呢,嫂夫人?”

仲藻雪站在了窗邊望著谷中漫山遍野開滿的花兒。

她道,“我不是為他而留下,我是要與他一起走。”

嵇舟楞住了。

仲藻雪微微側過頭望著他,“沒有誰應該背負著別人的一生而過活,更沒有誰應該將自己的這一生全然的寄予另一個人的身上。他是祁青鶴,即便沒了仲藻雪他也是祁青鶴。”

嵇舟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子。

仲藻雪道,“我不會為他停止腳步,我會同他一起往前走。”

屋內忽而傳來了一陣的動靜。

兩人一頓。

意識到是裏面剛剛施完針的的祁青鶴醒過來了,仲藻雪神色一沈,聽著裏面傳來一陣又一陣的不知意義為何的響動,連忙舉步往屋內走了進去。

伸手掀開了簾子,只看著男人正摔倒在了床下,像是起床時慌忙下被不小心磕到了一般。

“怎麽樣?傷到了哪裏?”仲藻雪見狀走了過來,想要看他可是傷得嚴重。

“我去叫大夫過來。”嵇舟說完便離開了。

仲藻雪蹲在了他的面前,皺著眉頭檢查著傷勢,只是那一只手剛剛碰到了他的手臂,便被他給緊緊地拽住不放。

仲藻雪望向了他。

那一只手胡摸的摸索著,只等著將她的輪廓摸了個清楚才漸漸的安下了心。

也是在這個時候,仲藻雪註意到了他手掌上遍布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傷繭,想到了看不見光的人心中多是極為的不安,對於整個世界的接觸便只剩下了最基礎的觸覺。

因為看不到。

便只有伸手觸摸得到才會覺得安心。

“我在這裏。”仲藻雪握住了他的手,“沒走。”

“……”

那一只手停在了她的臉頰,隨即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說什麽也不肯放。

他已經不敢入睡。

這幾日。

他一直害怕著只要自己睡下,她便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他,將他拋在了這裏,去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似那一日般決絕。

祁青鶴閉著一雙眸子棲在了她的頸邊,不時細細地吻著她的肌膚,像是在確定她就在自己身邊一般。

仲藻雪任由著他抱著自己一會兒,微斂著一雙眸感受著他的低吻。

看不見她的容貌。

叫不了她的名字。

對於他來說僅剩下來的唯一的表達就只剩下了觸碰與愛吻。

藻雪……藻雪……

藻雪……

他一遍又一遍的愛吻著她,好似一個吻就是一聲輕喚一般。

“大夫您快些,我看人好似摔的不輕,您……”嵇舟忙趕著將正在研藥的秦茗給拖了過來,掀了簾子,兩人一進來就看見了眼前的這一幕。

“……”

“……”

一時靜默。

察覺到有人過來了,仲藻雪伸手推開了他。

但只剛剛離了半尺,便又被男人伸手抱了個滿懷,一副說什麽也不願意撒手的架勢。

“大夫來了……你剛剛摔著了,先讓大夫看上一看。”仲藻雪被他勒得喘不過氣,皺著眉頭拍著他的手臂,示意他快些松開手。

祁青鶴搖頭。

“放手……有人看著……”仲藻雪加重了拍他手臂的力度。

男人還是搖頭。

“……”

“……”

嵇舟和秦茗站在了那裏沈默。

秦茗放下了手中的布簾,“沒事。”還有這樣的氣力,一看就是沒有哪裏磕著碰著,至少腦子是清醒的沒有摔著。

嵇舟也識趣的離開。

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力氣用得過了頭勒得她喘不過氣來,祁青鶴略略松開了手臂,讓她喘上了一口氣來,再將頭棲枕在了她的頸邊,只是這一次沒有再做其它事。

“……我先說明。”仲藻雪臉色不大好的開口,“你要是趁著自己有傷在身,以為我會心軟的又想動你的那些個小心思耍手段的,到時候就別怪我真的讓你在床上躺上三五個月。”

抱著腰肢的那一雙手一滯。

好似是有一聲極低的輕笑,聽不到聲音,只感受得到胸膛的震動。

“你要是再對我動手動腳,你試試……”仲藻雪微瞇起了眼。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

只將頭棲枕在了她的頸邊,一時間也沒有了其它的動作,那一張俊冷的臉看著平靜無波正派極了,任誰人都能誇道上一句翩翩君子,只這會兒微睜了睜那雙眸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麽。

想的還很認真的模樣。

人沒有動。

只輕輕的拉起了她的手,悄悄的將她的手帶進了自己的衣內……

指腹方方觸及到了他的胸,仲藻雪陡然驚開了一雙眸子,忙坐直了身子的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

男人很無辜。

他剛才沒有動手動腳。

他是被動手動腳的那一個人。

仲藻雪被他給氣笑了,“很好,你腦子確實是轉得飛快。”

男人頗為受用的點頭,像是在感謝她的誇獎一般。

仲藻雪氣結。

看著他又一次貼了過來,但這一次仲藻雪卻是連手都沒有再給他牽,男人摸索的握了幾次,都被她給一力掙開了,到最後只得一副受傷極了的表情,耷拉下了頭低斂著眸子。

“……”仲藻雪沈默。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但怎麽就好似一副對他做了什麽罪大惡極事的惡徒?

如果說祁青鶴半生清絕孤傲,立身不折,任天底下王公貴權美人金銀在前都不動一心的話。

那現在的示弱卻是真的要命。

要她的命。

他是真的聰明知道該怎樣才能拿捏住她,知道她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看著他受傷會動容,看著他生病與在意,看著他難過會安慰。

不能再這麽慣下去,不然都成什麽了。

仲藻雪看著氣笑。

站起了身來,伸腳往他腳邊踹了踹,“還有心思戲弄我,想必你剛才是沒有摔到哪裏,那就給我好生躺回床上休息。”

坐在地上的男人神色似有片刻的迷蒙,似乎是一時想不通今天這一招怎麽不管用了。

仲藻雪微瞇起眼,又往他小腿上踢了幾腳讓他去床上躺著。

祁青鶴摸索著站起了身來,一雙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經意的往她的方面摸了過來,被她一巴掌毫不客氣的拍在了手背上。

擡頭望她的方向望了過去。

又低下了頭。

仲藻雪神色不變的看著他演,臉上的表情卻是不動如山。

攏著一床的被子低斂著眸重新躺回了床上,雖然看不清眼前的情況,卻還是正對向了她的方向,睜著那一雙眸子一動不動的望著她。

“老實點,別耍花樣。”仲藻雪沒好氣的說。

“……”

躺在床上的祁青鶴掩著被子怔怔地望著她的方向。

“好好睡著。”仲藻雪皺著眉頭,臉色不大好的道,“若非是你這般的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又怎麽會落得現在這樣……”

祁青鶴低著頭沒有回應。

仲藻雪看著他蜷在了床上的模樣,不由得沈默的問道,“……他們說你是為了給我試藥,那一日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有問過秦茗,但秦茗只是看了她一眼,讓她自己去問祁青鶴。

談及了“試藥”兩個字。

祁青鶴躺在了床上只掀了一下眸,望向了她的方向。

“我記得你當時只是受了傷……”仲藻雪回憶了一番,沈默的說道,“怎麽會弄到現在這樣失明失聲間有失覺的地步?你說要去京城三個月,就是拖著這樣的身體去了三個月?秦茗說你的眼睛原是能治的,但現在……”

拖了三個月,毒入根髓,神仙難救。

即便是被稱為鬼醫的秦茗,也難以救回他的這一雙眼睛。

而至於聲音……那不是傷了咽喉,而是聲喉徹底的被藥給融蝕了,穿透了。

“……”

祁青鶴攏著一床被子睜著一雙眼睛望著她,卻如何也對不上焦點。

那一張臉是俊冷的。

依稀猶見那一份神骨清秀的清絕與孤傲。

“怎麽了?”眼看著他低著頭,神色越發的深凝起來,看著好像痛苦難當的模樣,仲藻雪一怔,忙走了過去察視著他的情況,“可是舊疾覆發了?哪裏痛——”

只剛剛挨近了一些,便被他覆手以身上的被子罩了個滿當。

隨地一滾,將她整個人帶入了床中。

“你!——”仲藻雪意識到了什麽很快的反應過來,但人卻還是已經被他卷了進去,只來得及惱羞成怒的捶了他一拳。

祁青鶴悶哼了一聲,受了她這一拳。

罩落下來的軟棉將兩人包裹的嚴實,就好似屏蔽了整個世界一般,此一刻,在這個狹小的方圓之中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小衾是暖和的。

男人的懷抱更是溫熱的。

仲藻雪轉過了身來,正欲要開口時,卻對向了他低身吻向了自己。

這原是一個不茍言笑從來不曾情熱的男人。

只有那一日的洞房花燭,是他人生當中唯一的一次放縱與瘋狂,好像一座被引燃了的休眠火山,一池化作了繞指柔的冰川。

他一向守禮,一向懷禮。

哪怕是夫妻,也與她相敬如賓禮懷相待。

那只剩下了唯一能感知她的方式。

撫摸。

愛吻。

向她傳遞自己的感情,表達自己的欲望。

這一顆心,自始至終只給一個人,也只想要一個人,守著一個人。

他風雪半生,踽踽獨行了大半輩子,卻自始都不知道如何的去愛一個人,甚至於連如何的被一個人所愛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傾心她。

心慕她。

愛戀她。

想要在她的身邊。

但在此之前卻全然不知道要怎麽對待她,又要如何的去做好一個女人丈夫的角色。

他是聰明的,但同樣也是遲緩的。

他其實走的比很多的人都要緩慢,更摔倒過無數次,每一步都是踉蹌非常。

“唔……”

吻到情濃,好似周身的空氣一應的被抽離殆盡般。

抵死纏綿。

感覺到了她的驚懼與不安,祁青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緊緊的相扣在了一起,另一只手則握住了她的腰肢。

在她的頸邊棲枕。

仲藻雪有些怔楞,卻不知為何的,恍然的想起了那一個夢,夢中是月下翩翩起舞的白鶴,只在舞到了最後那一刻,那一只鶴將頭低落下來,棲枕在了她的頸邊。

無比的留戀。

有那麽一瞬間的記憶錯位讓她恍了恍神。

終於得到了喘息的餘地,仲藻雪換了氣,回過神來時正想要斥責他,只微微一動便察覺到了什麽。

“你——”

祁青鶴悶哼了幾聲,將頭更深的埋入了她的頸間,深吸了幾口氣平息下來,只是耳根禁不住飛紅。

“——這是在藥王谷的醫榻,你不要這麽禽獸!”仲藻雪咬牙低罵了他一句。

卻也不敢再亂動彈。

祁青鶴沒有再繼續下去,只是默不作聲的抱著她,安靜的棲枕在了她的頸邊微微閉上了一雙眸子。像是在無聲的感受著那一份渴求,無比的貪戀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他未經人倫,少時長在書院,只立志修身做一個鴻圖君子。

守其禮。

懷其道。

但現在看來,對自己的妻子還秉持著那一份謙謙君子持禮,真是一個傻子。

將頭埋在了她的頸邊,低吻。

卻是忍不住無聲低笑。

他當真是傻。

“別挨著我這麽的近,你壓到我了——”仲藻雪皺著眉頭的伸手推攘著他,得他略略松開了臂膀,卻是幫她換了一個姿勢的再一次納入了懷中。

男人的這個抱法實在是太像餃子皮包著餃子餡了,可謂是嚴絲合縫不留任何餘地。

“——別鬧。”仲藻雪眉頭皺得更深了。

祁青鶴點了點頭,一副聽話的樣子,但手上卻實在是不老實。

得她拍了一下。

便悶笑著從背後抱著她真的不再動了。

“……”

屋內一時間寂靜了下去。

只剩下了窗外的飛花聲,是如絲如縷般徐徐拂面的清風吹來,好似吹醒了萬千姹紫嫣紅的花兒,聽著蝴蝶的羽翼振動的聲響。

有幾聲鳥啼。

有一帶溪流。

有耳邊男人靜靜的呼吸聲。

“……我知道判刑流放,你沒有跟我說。”仲藻雪忽而開口道,“你有多少事沒有告訴我?”

抱著腰肢的那一只手微微用力。

“啪。”

一巴掌拍了下去。

知道他又要用這種法子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以此來糊弄過去。

“還有。”仲藻雪一手拽住了他的衣襟,整個人壓上了他的身上,直逼向了他的面,冷冷的說道,“你要耍手段,動你的那些小心思,其它的時候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你如果再用這種法子來裝病的話,我一定不會輕饒你!”

貼得太近,近得讓他的那一雙睫顫了顫。

“裝沒有病也不行!”仲藻雪沈聲的咬牙,“不準拿自己的身體同我開玩笑,用這種法子來騙我!”

祁青鶴望向了她的方向。

“聽到了沒有!”仲藻雪喝斥。

點了點頭。

松開了拽著他的衣襟。

仲藻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微低下了眸似有思忖,問道,“你剛才是真的哪裏不舒服還是在騙我?”

祁青鶴躺在床上望著她的方向,微抿了抿唇。

“是真的就點頭,是假的就搖頭。”仲藻雪臉色不怎麽好的壓著他道。

男人躺在了床上,望著她的方向沒有動作。

“祁、青、鶴!”

點頭。

唇線抿直成了一根線。

祁青鶴躺在床上,握住了她的手,緩緩地將她的手帶到了自己的衣帶邊,示意她動手解開。

“我先與你說明了,其它的事情你與我耍花招我不計較,但在這種事情上你如果還要騙我,戲弄我,我會很生氣,非常的生氣。”仲藻雪臉色沈了下去。

祁青鶴躺在床上抿直了唇。

——看著就是一副下次還敢的模樣。

仲藻雪皺著眉,臉色生沈的望著他,直盯著他逼他點了頭,再伸手去解他的外衣,看他到底是傷在了哪裏。

祁青鶴躺在床上感受著她溫熱的氣息。

那一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手。

看不清楚她的模樣。

但正是因為看不清,反倒而讓觸覺變得更為了靈敏了起來。

一時間神色有些恍然的仰著頭,微張了張唇,像是本能的想要叫她的名字。

仲藻雪沈著一張臉扒開了他的那一層外衣,待看到他身上的傷勢後卻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神色震駭的擡頭望向了他。

“你——”

祁青鶴開始確實只是在逗弄她,想著的也是她不讓自己動手動腳,便勾著她自己來動手。卻因為目不能視,不知道身上那一道道傷痕有何其的猙獰。

震駭的倒抽一口冷氣聲,讓他陡然回過了神來。

以為嚇到了她。

祁青鶴伸手拉下了自己的衣衫,將自己包裹的嚴實了。

仲藻雪擡頭望向了他,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

男人原是一個文儒身,自立身修學開始便少與人爭執,學的也是一派君子劍,雖然強身不至於落得書生文弱病骨,但那一身傷痕儼然已經比武將還要來的駭人。

“你到底受了多少的傷?還瞞了我多少的事!”仲藻雪沈聲喝道。

祁青鶴攏著外衣望向了她的方向,搖頭。

表示自己沒事。

“……”

仲藻雪沈著一張臉望著她許久。

最後像是再也忍無可忍的起身,便是徑直的一把掀了他的被子,就在男人神色有些怔楞茫然間,直接伸手剝他的那一層外衣。

“——!”

男人有驚。

似是沒有想到她會這般大膽的陡然上手來扒自己的衣衫。

也不跟他廢話一句,仲藻雪三兩下的將他外衣扒了下來,隨手扔去了一邊。

來不及遮擋任何的。

制止的那一只手只握住了她的手臂,祁青鶴躺在床上神色有怔然的望向了她的方向,卻是一時間整個人都僵硬在了那裏。

仲藻雪目光生沈的望著他身上的傷。

看著他琵琶骨穿刺。

有劍傷。

有刀疤。

有的繃了血痂,有的還縫著針。

肋骨處的那一塊還有一處青紫,看著是新傷,想來便是剛才不小心撞到的。

“……”

仲藻雪低下頭,試探的伸手摸向了那一處有了繃血的血痂,肉眼可見的手上的肌膚輕微的顫了顫,便收回了手,卻是不忍細看。

就在她沈默中,卻見著一只大手覆上了自己的雙眼。

有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祁青鶴沈默的帶著了她的手指輕撫上了自己的臉頰,就在她的掌心中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末了,再輕吻向了她的掌心。

“你真的……是個傻瓜。”仲藻雪低道。

棲於掌心的吻,似是有一聲無聲低笑,啞然非常。

三月裏的藥王谷正是一派盎然的生機,百草青綠,碎花星點,不時有幾聲輕脆的鳥啼聲傳來,原是喜鵲鬧上了枝頭,銜著半枝的杏花。

仲藻雪翻出了藥酒為他上藥,掌心直摩挲著那一片撞得青紫的傷處。

“很痛嗎?”感覺到他神色有了些異樣,略停下了手,問。

祁青鶴沈默了一會兒。

搖頭。

只是神色間有些苦惱的樣子,最後索性將頭枕在了她的身上,微瞇著一雙眸。

因為間有的失覺,他的痛感已經比普通的人要少了許多,尋常的傷痛已經讓他沒了什麽感覺,只是覺得那一雙手實在磨人,但卻又不想推拒這樣一份感覺。

只是食髓知味的任由著她折磨著自己。

仲藻雪低下頭望了他一眼,眸色有深,也存了心的不讓他好受。

“……”

春醒之時。

三月的蝶總是有幾分貪婪的汲取著花蜜。

只穿過了幽幽的秘谷,攀上了那吐苞的蕊枝,也不在意忽起的一陣的風兇猛地撕拉著自己的薄翅,只是貪那春日歡,享那一刻的饕餮。

等到了陽光照落下來的時候,便無比愜意的停棲在了花上滿足的小憩著。

享著徐徐的微風吹來。

耳畔是一片的悅耳的雀啼聲。

這一日的春光卻是一片大好,只是能夠讓人停留的時刻卻是短暫的,想到了不日後所判的流放之刑,仲藻雪卻是有那麽一刻忽然明白,為什麽在此之前男人那麽執拗的要留下她相公的那麽的名謂與身份。

凈了凈手。

將一旁的藥酒一應收回匣中。

不容他再糊弄過去的,仲藻雪道,“你是準備代我受流放之刑。”

男人擁著被子臥躺在了床上,正望向了她的方向,臉上還有殘盡未褪的惺紅,更多了一抹慵懶之色。

他沒有回答的望著她的方向。

不亞於默認。

只要他還是她的相公,他就能代替她做許多事情。

將那一整個藥匣子收拾妥當,仲藻雪合蓋上匣子,轉過頭望向了他,只望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道,“我不會為了你留下來,祁青鶴。”

祁青鶴怔住了。

只覺得有那麽一瞬間好似周身的空氣被抽離一般,一片的窒息。

他微顫了顫唇,像是想要說什麽,卻又說不來一個字。

好似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

而現在。

他的夢醒了。

仲藻雪久久地望著他,看著他煞時臉色蒼白的不見一絲的血色,整個人望上去有些懵然無措的樣子,只在心裏嘆了一聲,也不願意用這種法子來折騰他。

扣好了匣扣,將那一只匣子收了進去。

仲藻雪說道,“但我會與你一起往前走,相公。”

祁青鶴一怔。

他擡起頭怔怔的望向了她。

仲藻雪逆光站在了窗木下望著他,一字一句的再向他重覆了一遍,“我們一起走。”

[共長舟]

流放的這一條路卻是不好走。

沼瘴纏身。

荒蠻非常。

期間,祁青鶴有過幾次使手段想要將她留下來,但都被她一一識破了。卻也沒有點破的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看著他折騰,望著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出神,以為自己的那些個小伎倆得了逞,一邊感懷著她沒有真跟著自己一起吃苦,一邊傷懷著她不在自己身邊。

“……”

仲藻雪頗有耐心,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一個人藏在了那裏發呆,都不用剖開他的腦子便知道裏頭想著什麽,卻也成心不讓他好受的放他一個人在那邊長草郁結。

只在看著天色不早了的時候。

走過去。

踢了他一腳。

男人受了驚,神色愕然的擡起頭。

“時辰不早了,要趕路了。”那聲音卻是一片風輕雲淡。

拽著還有些懵懵的男人,也不等他反應過來掙脫一二的繼續往前趕著路,不讓他在這裏繼續長草浪費時間。

就這樣一起涉過了惡沼。

走過了險灘。

經過那天險的棧道。

淌過了江河。

……

流放的這一路卻也好像並沒有那麽的難走。

仲藻雪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知道他看不見,走在了眼前為他引著路。走到了非常難走的時候,便放慢了腳步,徑直的告訴他應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在遠行的這一路中,她成為了他的眼。

鑲嵌入了他的生命之中。

成為了他這一生中再也分割不了的一部分。

祁青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知道她腳力單薄經不得遠行坎坷的路途,走到了不大好走的路上,便將她背在了背上,仔細著聽著她的指示望前走。

他不想放開她。

也已經再也放開不了她。

兩個人的腳步都有微薄,禁不住長涉,時有趕不上下一個集鎮落腳,便起了篝火露在了山外,由他陪著她拾著柴薪,他生起了火。

在夜裏為她披上一件禦寒的衣氅。

偶有被山中攀爬的的野獸蛇蟲給驚住,便抱了他一夜。

祁青鶴無聲的低笑起來,將她抱在了懷中,輕撫過她的發,顧守了一夜的篝火讓她安眠。

判刑流發的終點——

卻是黎安。

好似兜兜轉轉了一圈,再一次來到了這裏。

只是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兩個人一同踏上了這一片的土地,看著眼前像是剛剛經過了一輪硝煙戰火,惡瘴遍布,亂象橫行。

雖然當初孟逐鷹有敗於了郎林的手下,但是殘存在這裏的西陵王之勢的餘孽卻並沒有清盡。

且不僅沒有清盡,鄰襄它他的小國,殘落的部族,眼見著這邊亂作了一團便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想到過來分一杯羹。

硝火撲向了兩人的面,明明是正盛的春夏,但這裏卻盡是一片死亡的氣息籠罩著。

兩人無聲的立在了高地之上俯瞰著。

“你是已算到這裏會變成這般?”仲藻雪問。

祁青鶴點頭。

“你倒真是有始有終。”仲藻雪笑他。

祁青鶴抿直了唇。

站在了他的身旁,仲藻雪卻已經猜到了他大至的心思,道,“有什麽要我做的事情?”

祁青鶴側過頭望向了她的方向。

只是望向她。

隨即無聲的牽著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著。

“再難走的路,可不是都已經走過了嗎?”仲藻雪說道,“我也只望這一切能徹底的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之後幾個月裏。

祁青鶴再一次縱身入局,以一身制衡住了整個黎安的亂象,無論是沈蒙的殘黨,毗鄰的小國,虎視眈眈的部族,他只柱著一根遍身烏紫的天杖踏過了黎安的每一個地方。

任是野草瘋長,蘆葦飄搖。

只一身粗簡的布衣,一方舊履,清冷猶常。

每一個與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有被他的手段坑害過,驚駭住,惱怒著他將所有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卻又在一片膠著非常的局勢中,奈何不得他分毫。

漸漸的,有人便開始將目光打在了他身邊的那一個容貌清昳的女子身上。

“那女的是誰?”

“不知道,好像一直跟著他。”

“好似是他的夫人?”

“不若便將她擒拿了下來,看他還敢張狂!”

“好主意!”

祁青鶴只飲著茶,將茶盞送至到了自己的嘴邊,神色不動的聽著外面的細碎算盤,聽著那邊一人謀劃著如何打舍,如何奪人,如何下手。

那一雙眸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只透著沁骨的寒。

送盞入唇之間。

只等著那邊的人站起了身來,便像是觸及到了什麽機關一般,陡然間無數的鐵絲如網如陣一般從八面穿射了過來。

不等人有絲毫反應,瞬間封喉。

連同著身後的據點只在一聲爆響聲之後,轟然夷為了平地。

放下了手中被濺到了塵血的茶盞,他起身離去。

自此。

整個黎安,多方勢力角逐。

卻沒有一人再敢去打他身邊人的主意。

他坐在了她的面前,任由著她卷著紗布為自己換著藥,那一雙眼睛拖了整整三月,而今只是能救上幾分便算作幾分。

只在她換完藥之後,有些依戀的低吻上了她的掌心。

他依舊是百姓眼中的祁大人,無數的人為他的到來而歡慶,只拽著他的衣袖縱淚四橫的訴說著這些年的血淚辛酸事,乞求著他能還一個太平安康的日子。

想要止息戰火。

想要耕作織布。

想要清平盛世。

仲藻雪原只在黎安呆了不過寥寥幾月,這一次過來,卻依舊有人認出了她來,記掛著她,抱著她再三說著感謝與想念,可謂是喜出望外。

在知道兩人是夫妻的時候,滿堂驚嘩,卻又隨即歡笑了起來,為他們獻上了祝福。

“……”

黎安城最後的清掃花了整整六個月之長,當中可謂是殫心竭慮非常。

其中身受所害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這些幾經禍亂還留下來的百姓,多是病弱孱身的老人,無力為之的婦孺,實在是苦難至極。

仲藻雪每每看到他們身上的傷口都是不忍。

那些個孩子尚且懵懂。

只睜著一雙無邪的眼睛望著眼前的這一切,像是全然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甚至於在被逗樂的時候還會展開一個大大笑容。

她就這樣留在了黎安。

救人。

扶助。

授學。

盡自己一切傾囊而授。

至以止戈平定,百廢待興之後。

掩埋了那一群永遠沈睡在了這一片故土之中的人。

祁青鶴開始擬章定則,改道山體水渠,重作水車,帶著幾個初長而至的年輕人搬運著山石鑿挖了新渠灌溉,興建了一座又一座遮風蔽雨的屋舍。

仲藻雪則教授著當中的婦人養蠶紡織,與糧種一同播下去的還是新次的棉花。

只等著隆冬最寒冷的天氣,將那溫暖的白棉織入衣內避寒,每人一件的分次發送了下去,以一起挨過這最寒冷最難熬的冬日。

握住了她那一雙凍得發紅的手,只在掌心中輕呵。

“冷?”

他開始學習腹語,能夠簡單的用幾個單字與她交流。

“有點。”仲藻雪哆嗦著笑了笑。

握在了掌心輕呵。

怕她被凍著的將那一雙手藏入了自己的懷裏再捂得嚴實了,卻被她有些壞心的貼去了膚裏,登時凍得打了個哆嗦。

“火。”他說。

“還沒到最冷的時候,這個時候若是生火再過些天怎麽挨?”仲藻雪搖頭。

黎安的物資緊缺,便是生火也多是最冷的天大家擠在一起,她又怎麽能在這個時候偷偷的把大家的柴碳給用了?

但最後祁青鶴還是生了火,用鬥篷將她捂得嚴實了。

“在這裏,不要去。”他說。

“今日剩下的還沒有……”仲藻雪一楞。

“我去。”

祁青鶴說。

仲藻雪怔住了,看著他穿得遠比自己要單薄的多,想著這幾日他實在是忙碌,“……你就不冷嗎?”

祁青鶴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很淺的一個吻。

“想你,不冷。”

“……”

這一句話卻實在是讓人遐想,也不知道是他剛學不久的腹語還不怎麽會斷句,還是就是這樣的一句。

想你不冷。

只想你不受寒受冷凍著。

想你,不冷。

只想著你,便不覺得冷。

實在是……

[同行雪]

又是一年過去。

冬去春來,萬物消長。

黎安終於挨過了最嚴寒的凜冬,在初春的第一道光芒照落下來的時候,不再是遍地的屍沼與惡瘴,而是飛舞在草茵上的蝴蝶。

大地覆蘇。

一切終將迎來全新的開始。

仲藻雪開始教授著婦人們認字,為她們開智。

在每一日清晨的時候,將當日要學寫的生字刻在了竹木上,再讓她們拿著木枝在地上練習著認寫。

起初的時候,那些個婦人們還有些生靦,往旁邊的就是老夫子們臨時支了一塊牌額做的學堂,教授著到了入學年齡的孩子們。

不比那些小孩子們。

她們已經年長。

又還是婦人。

實在是有些羞澀的不好意思。

但看著她教授的認真,心裏頭也好奇的會去湊個熱鬧,一來二去,便聽得越發的投入了起來。

每一個去聽學的婦人,仲藻雪教她們學寫的第一個字是她們的名字。

那些婦人睜著一雙眼睛好奇的望著那個名字。

只覺得心裏好像有些燙燙的。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明明自己的這一個名字跟了自己大半生。

但卻為什麽……

好像是第一次見一般。

那是這個世界的自己。

而在這一瞬間。

她們好像終於看見了自己,找到了自己。

雖然依舊還有些朦朧,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意識,一個非常混沌的概念。

那是她們的名字。

屬於自己的名字。

不是某某氏。

某某夫人。

某某娘親。

是她們自己的名字。

“……”

來往聽學的婦人越漸的多了起來。

如果說最開始還有幾分羞赧不好意思,但當那一份意識初萌之後,卻越漸的想要知道更多的東西,這萬紫千紅的世界。

聽一聽嫘祖養蠶。

聽一聽婦好征戰。

聽一聽巴寡婦清從商。

那原是和她們一樣的人。

這天地間原也擁有著另外一另的活法。

早春的茶葉還沾了幾分的春寒色,等學完了認字之後,仲藻雪便帶著她們一同去山中采茶。自從黎安熬過了最艱難的這一年之後,等到亂禍平息,糧食得以果腹,冬衣足夠禦寒,山中的田地裏便開始栽種起了另外的作物。

這些東西卻是拿出去用來賣錢的,借著修通的那一道水路運販到京城,以換取更好的生活用物。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遠遠圍墻,隱隱茅堂。飏青旗,流水橋旁。偶然乘興,步過東岡……”

“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註2】

仲藻雪帶著她們一邊采著茶,一邊唱著秦觀的《行香子》。

比起書冊上枯燥的認讀,沒有什麽比歌調更容易讓人消化,讓人記住。

她唱了一調,帶著那些婦人們再唱了一調,只是幾遍便讓她們記了下來,聽著山園之上一片的熱鬧,或是歡歌,或是笑語。

肩扛著鋤頭的漢子們打山下走過,聽著那邊的笑鬧聲不由得多望了幾眼,也是不禁會心一笑。

又是一年過去,又是一年春來。

這一年。

仲藻雪收到了故人的來信,心裏不勝驚喜。

寫信的人正是殷盈,上面是洋洋灑灑的幾筆例行問好,再與她講了這些年自己走的這一路的見聞,還認識了新的姐妹游雲憐,正準備同她一起去她所在的女國看上一看,還準備去傳說的中的隱國看上一看那邊的異國風光。

信到最後隨意的舞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旁還拓了個小爪印,是李曼婉留下來的。

也有單玉兒寄了信過來,全篇義正言辭的指控著當初祁大人為了瞞住她,不讓她知道實情,而將她和師爺兩人誆騙去了其它的地方不得脫身,導致了她連告別都來不行。

柳三娘隨信寄過來的還有一大箱的衣衾。

那封信是蘇先生寫的。

連同著三娘和紅覓的問候一起寫在了上面,問她安好。

……

這一年的春日,雪還掛在了檐瓦上。

仲藻雪將編織好的花魁簪花沏著未融的雪,簮入了環兒的墳上。

只站在了她的墓碑前望著她。

想著這一個原是極水靈的孩子,格外的愛笑,很是古靈精怪的模樣,小姑娘原是愛美的,貫愛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長在這樣一個極惡的土壤,原是只想著活下去。

她有一個夢想。

她說她想要做花魁。

因為花魁姐姐可以穿上漂漂亮亮的衣服,可以每一天有飯吃,有住的地方。

孩子的想法原是這麽的簡單。

但這一切本應該是這麽簡單。

所有人想要的,充量其不過是好好的活下去,過好每一天,在親人的身邊,與友人嬉鬧,同愛人廝磨,在這偌大的世界中,棲息著方寸之地。

尋求著那一份最簡的幸福。

對世界美好的追求。

這一切,原就是這麽簡單。

忽而又是一場雪落了下來,像是那一日被風吹遍了山野的梨花,就這樣洋洋灑灑的飄落,好似簌簌紛落的玉屑般。

白雪吹落了她的發上。

仲藻雪但立在了那裏,擡頭望著春寒中的淩雪怒放的紅梅。

往日種種好似就在眼前。

有那展翅高高飛去了藍天的紙鳶。

碧綠的草坪上是姐妹們的歡笑聲,看著那小巧的豆蔻丫頭一邊牽引著手中的絲線,競相追逐著,只是不斷的奔跑著,笑鬧著,好似永遠都不知憂愁。

她是長於大家中的閨秀。

從來都居於深院中。

她的這一生原是由父母裁奪,學著那恭儉賢良,出悌從孝。

扶身懷禮。

她藏於了後堂之中,聽到了男人上門提親。

隔著屏風。

只看著他立身芝樹,出塵非凡。

便含著女兒羞的掩扇半探出頭,似是想要仔細的再看他一眼。

卻不曾想,這一眼正好撞入了他的眸中,得他一覽無遺,忙慌亂的藏回了屏風後,揣著那一顆怦然不止的心跳,好似快要跳出了喉嚨口。

整張臉都燒得通紅。

似有聽到他一聲輕笑,非常輕微的一聲笑。

麟花吹頭。

是一日的火樹銀花,迎親的隊伍排了整整的一條長龍。

他給了她最盛大的喜禮,傾盡一切。

明明是那麽清冷的不茍言笑的男人,卻在聽到了她小女兒時期的心思,記下了她想要的一切,讓整個臨安城見證了這樣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

從此嫁作他人婦。

三年夫妻,他不是一個貼心的夫君,忙起來的時候總會顧及不到她。

有多少別離。

有多少空閨。

有多少思念。

只是那一雙望向自己的眸子,自始至終都沒有過任何的改變,安靜的,專註的,深凝的,只有她一人,只看著她一人。

無聲的陪伴。

不改的情長。

有過風雨沖刷過所有的一切,在狂風卷過來的時候,徹底的撕毀了兩人的這一片平靜。有他心如死灰的轉身離開,有她悲切泣不成聲。

有欺騙與不信。

有隱藏與不安。

“……”

一柄油紙傘無聲的遮在了她的頭上,為她遮下那一世的風雪。

仲藻雪轉過頭。

看著他一身青氅站在了自己的身邊,一只手正撐著傘。

風雪吹落在了他的冠上。

與她好似共白首。

“你怎麽來了?”仲藻雪問。

“找你。”

“有事?”

祁青鶴低頭道,“風雪忽至,你沒有帶傘,我來接你回家。”

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鬥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你怎麽知道我沒帶傘?”仲藻雪問。

“……”

祁青鶴低著頭,道,“……只是想見你,找了個托辭。”

仲藻雪失笑。

收回了視線與他並行著往家中走去。

“你看不見怎麽找的我?”

“隱約。”

“隱約能看見了?”

“嗯。”

“是藥起了效用?”

“對。”

“太好了!”

這可真是一個好消息。

聽著她聲音裏掩飾不住的高興,祁青鶴抿著唇,一手打著傘,一手落在了她的唇邊,像是想要更真切的捕捉著這樣一個笑容。

素傘遮下。

他低下了頭噙住了她唇邊的笑。

在一片忽起的風雪中與她相擁,好似又重回到了那一日擷花宴上兩人共賞白梨。

一柄傘下。

是並肩而行的兩個人。

“……對了,我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並行中,仲藻雪像往常一般挽著他手臂說。

“何事?”

“就是……”

那聲音漸遠。

只在雪地中留下了一雙並行的腳步,在這樣一片茫茫的雪原中蜿蜒了一路,直以走到了世界的盡頭。

——【結局二】水龍吟(留)

作者有話說:

註1:出自《千秋歲.數聲鶗鴂》張先(宋)

註2:出自《行香子.樹繞村莊》秦觀(宋)

——

(以下作話不計正文字數)

一、補充“披皮火葬場”這一個說法可能產生的歧義。

“披皮”,是因為整篇文基於火葬場之外的東西才是我真正想要寫的。但在定題時,我選擇了這一個題材,那麽基於題材的規則和喜歡這個題材的讀者的尊重,它會有一篇普通“火葬場”該有的標配,即,前期虐女主,後期虐男主。後期虐男主包括但不限於,男主追妻被穿骨,刀砍,劍創,毀譽,道歉,後悔,中毒,失明,失聲,失覺,試藥七竅出血等虐心和虐身。

我沒有否定它是火葬場文,只是它對於我來說重心不在於用虐女主或者虐男主的方式來達到酸爽。

當然,覺得不喜歡/不好看是另外一回事。

二、為什麽會選擇雙結局,是因為當時評論區吵得太厲害才妥協的嗎?

不是。

在第二個紅字榜單,也就是全文大約5w字左右的時候,我第一次正面的回答了本文到底是BE還是HE。

我當時的回答是,“結局交給讀者選擇,去留都可。”

因為這篇文的結局就我想寫的來說,我無法用簡單的BE和HE來概括。結局一,藻雪跟小姐妹一起出門旅游周游列國,再停留到了隱國做書院的女夫子,那是徹底的涅槃重生,追尋自我,我認為它無法套用BE來定義,這是一個好的結局,包括若幹年後兩人再遇,套環開啟第二輪的追妻。

我很無奈,哪怕是一句“去留都可”,都會被抓著不放,“就這樣了女主還留下賤不賤”來罵厭女,i男寶。或者嘲諷“去”,是“女主去死”,“詭異多端的男寶媽作者”,然後又是一串作者厭女i男寶排雷。

——

話在說回到雙結局。

在我第一次正面回答了這一句,“結局交給讀者選擇,去留都可。”並就此確定下兩個最終結局。

我想很多人在看到這一句的時候,第一的重點是放在了【去】與【留】。但這一句話裏在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你們可能沒有註意的重點,那就是【選擇】。

選擇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首先你要“擁有選擇”的能力,你才能“決定選擇”的去留。

不同的環境,認知,年齡,閱歷,經濟,家庭,學歷,會造就不同的性格,每一個不同的性格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選擇。

它從來沒有標準的答案。

它有的只是,有的人擁有選擇,有的人沒有選擇。

這篇文我不會說教著告訴你們應該怎麽選,壓著你們選什麽,怎麽選最好,而是將這個權力交給你們的手上,基於你們的性格與喜好去自主偏向兩個不同的結局。

無論哪一種選擇,我都會為你們獻向祝福。

選擇結局一的人,剛烈理智,絕不回頭,我會願你們事業學業有成,攀越自己人生的峰頂,諸事順遂。

選擇結局二的人,感性,期待圓滿結局,我一樣會祝願你們不斷的向前走,成就自己所想,幸福美滿。

很多的東西對於我來說從來不是對立的,而是可以兼容的,我不喜歡黨同伐異,我喜歡求同存異。

所謂的兩個結局,其實是作者一個相同的態度。

——無論你性格強橫剛烈也好,或者性格溫柔感性也好,我都寄予你們同一個祝福。那就是擁有選擇,掌握選擇,自主選擇,然後不斷的向前走。

去找尋自己。

去發現自己。

去成就自己。

願你們能被世界溫柔以待。

硯古

2023.1.26 破吾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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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東西真的不應該是作者直接說出來,而是要讓你們讀出來的。)

(《棄君歡》會接續這篇文的立意,談“如何尋我和選擇”這一個話題。其實這個答案在這篇文裏也有,算留個小彩蛋看你們能不能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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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看好看的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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