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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解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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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解鈴

拂曉未明, 天色只剛剛放開,好似昨夜滿城下過了一場雨,這會兒郊鄉正直霧氣散開, 遠遠的看去仿佛一條乳白色的帶子纏繞著整個山丘與峰野。

這個靠近臨安城的清苦村莊, 是劉師爺的老家。

祁青鶴早年還在臨安城的時候就曾有來過幾次, 走返過了幾趟,對這裏面的山道與村落好在也算是熟悉。

仲藻雪不知雙腿傷到了哪裏, 這會兒行走不得,他便背著她穿過了這一層濃濃的山霧,準備去約定的地點找劉師爺。

“藻雪。”

“嗯。”

“藻雪。”

“嗯。”

“藻雪 ……”

“你有完沒完, 煩死了。”伏在背後的仲藻雪終於被他消磨掉了耐性的半直起了身,皺著眉頭的斥他, “有什麽話就快說,一直絮絮叨叨的念著什麽?”

“……”

四目之下具是一片濃重的迷霧, 一切都有些望不真切。

只是難得的, 男人的方向感非常的強,在這樣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的迷霧之中依舊能摸的清楚方向,只是偶爾會有些顧及不到腳下踩到的石子打滑, 走的會有些踉蹌, 便再三的放慢了腳步怕將她摔著。

祁青鶴沈默了一會兒,說,“不要睡, 藻雪。”

仲藻雪伏在他的背後面容有些陰郁, “你連我睡不睡都要管了嗎?”

祁青鶴沒有回答, 只是在她昏昏沈沈的時候又叫了她一聲, “藻雪。”

仲藻雪被他這一叫又清醒了三分, 只是這會兒卻不想再應他了。

於是祁青鶴又叫了她一聲, “藻雪。”

“……”

“藻雪。”

“閉嘴。”仲藻雪頭痛欲裂的吼了他一聲。

“嗯。”祁青鶴應了一聲。

等安安靜靜走了一段路之後,兩人再沒有聲音之後,祁青鶴又喚了她一聲,“藻雪。”

“……你是又找了新的法子來折磨我嗎?”實在被他吵得頭痛,仲藻雪咬牙。

祁青鶴沒有說話。

逃離出來的時候他有給仲藻雪檢查過一遍,但是找不到任何新的傷口,但她臉色蒼白呈現出來的嚴重失血缺氧和雙腿無力行走儼然是異常。

找不出原因的異常讓人不安。

尤其是她在密室之中有過突然的昏死過去。

知道經了這一夜的折騰她現在已經是累了,但祁青鶴卻不知為何的害怕她睡著。

身後不一會兒又沒有了聲音,只是有非常輕微的呼吸聲在他的頸邊傳來,帶著些許的溫熱,有些酥癢。

只是這一次祁青鶴卻也沒有再叫喚她了,而是在費力的將她固定好以後,直接將她掂了掂。

“祁、青、鶴!”被陡然驚醒過來的仲藻雪以為自己要摔下去了,下意識環住了他的脖頸,回過神來後知道是他故意為之,便氣極的一拳捶在了他的背上。

祁青鶴任由她打了幾下,只在她動作越發大了後說,“我另一只手不便,小心摔著。”

仲藻雪被他折騰了這一路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道,“你不想走就將我放下來,我又沒有求你背著我。”

祁青鶴說,“這裏不算安全,我們得早些匯合,還有你身上的傷也要找大夫。”

“我身上傷沒事。”

想到這裏,仲藻雪沈默了一會兒,知道這一夜的激變能逃出來自己也有受他的恩承他的情,她沈默了良久後,問,“你另一只手臂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傷到的?”

祁青鶴說,“應該是與人對勢的時候傷到的。”

仲藻雪問,“很嚴重嗎?”

祁青鶴說,“還好,只是用不上力,有些擡不起來,所以你不要亂動。”

仲藻雪沒有說話。

“藻雪。”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仲藻雪皺眉。

祁青鶴沈默,他只是害怕她像那個時候一般的昏死過去,心裏有些不安,但到底應該說什麽卻是不知道的,於是只會這樣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說什麽?

重回臨安城再遇見她之後,他原是有很多的話想要問她,只是剛開始的時候她滿口謊言沒有幾句話是真的,於是他只有自己去找所謂的“真相”。

後來,她在懷疑與忖度中,在一次次的試探之中確定了他的立場不變,本心依舊,至少還是那個迂腐固執冥頑不靈的祁大人,於是開始陸續的“別有圖謀”的與他說真話。

三分的真,但剩下的東西卻還是不想告訴她。

哪怕是到了最後,她將所有一切的真相都說了出來,但對於所有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卻依舊還是緘口不提。

“為什麽不跟我明說,你去找了沈蒙。”祁青鶴走得很慢,低聲問道。

仲藻雪沈默的環著他的脖頸,微耷下眼瞼。

“為什麽要瞞著我。”祁青鶴低聲問。

沈默了許久許久之後。

仲藻雪伏在他的背上有些怔神的睜著一雙眼睛緩緩地說,“……因為我知道,我的相公接受不了我做這樣的事情。”

去乞求另外一個男人,求對方放過,求對方既往不咎,求對方寬饒性命。

“既然你知道他接受不了,又為什麽還要去?”祁青鶴低問。

仲藻雪怔了怔,神色像是有些茫然的飛回了時光深處。

她道,“……因為,比起這些,我更不能接受,我的相公就這樣死在大牢裏。”

……

“你說什麽?!”

消息傳入祁府的時候。

仲藻雪正像往日裏一般閑倚在庭欄上看著書,廊下的紅楓落了一地,一旁是她剛剛熬好的楓糖,正以紅爐小火細細的沸煮著。

聽到這個信息,仲藻雪倦書的手一緊,眸色有慌,“相公他入獄了?怎麽會!”

“千真萬確的是,外面都傳開了。”

“為何?”

仲藻雪聽著荒唐,“相公一身清正廉明能犯什麽事被羈押入獄?”

“說是沖撞了王爺。”

“……你是說,西陵王沈蒙?”

“是的,小的聽說,大人是因為一樁盲女橫命的事跟王爺起了爭執,就在那街上,王爺的馬匹當街穿過的時候直接撞死了一個眼瞎討賣琵琶的盲女,這事正巧被大人給撞見了,以大人的脾性娘子你是知道的,他……”

來報信的小廝一邊說著一邊也急,“兩人當街就鬧得不可開交,可這胳膊哪裏擰得過大腿,大人那性子實在是太過執拗剛烈了,說一不二,半點顏面都沒有給。只是不曾想到王爺差人找到了那個盲女臥病在床的生父,直接送了他一箱銀兩,那人便轉悲為喜的說不再追究願意和解。主親撤了訴訟,此事就這麽不了了之,大人就自然而然擔上了一個大不敬之罪。”

仲藻雪聽著不可思議,“這種事也能和解嗎?喪女之痛,乞能因一箱白銀化解的?”

那小廝張了張口,像是很多話到了嘴邊最後卻只能恨恨的嘆了一口氣。

對於一些人來說,可以。

仲藻雪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站起了身來,心裏有些焦急,問,“那相公現在如何了?”

那小廝也擔心說,“大人他……入了獄,聽說還受了刑。”

仲藻雪聽著倒吸了一口涼氣的伸手掩住唇,直睜著一雙眸子,裏面又是驚懼又是擔心,一片的惶然無措,“怎麽會?”

想著男人一身的文骨剛烈,但身子到底是不禁的,又哪裏受得起牢獄裏大刑伺候。

仲藻雪那個時候全然的是養在深閨高閣之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全然不知道要怎麽去做,只覺得六神無主,心裏慌得緊。

走來往去的在廊庭中踱著步子。

她的第一反應是回娘家找父兄,但剛邁了一步,又怕這件事把仲家牽涉進來。

仲家只是書香門第,府中雖有人經商卻並沒有人居於高廟,算來也只是平民百姓。尤其是此事牽涉到皇胄,怕是也不敢得罪王爺。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又能做什麽。

只在廊庭下走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能想到的想子全都想了一遍,但任憑她翻爛了古今通史的奇謀妙計也難以想得一個可用的法子。

“你去備些用得上的藥,再準備一些吃的用的換洗的衣服。”仲藻雪說,“準備好,我要去一趟大牢求見相見。”

她少時在家受訓聽父,婚時依訓聽夫,雖然比其它的女子要多讀過幾本書,對於一些事情能有自己一定的見解,但第一次到了這種大事大非面前,卻是全然不堪一用。

東西備好了。

想著他受了刑身上一定會帶著傷。

仲藻雪備好了東西急急忙忙的趕去了地牢,想先見他一面,與他商量一下要怎麽解決眼前的事情,聽他有什麽法子。

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她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讓我見一見我相公吧,我只是為他送些東西。”

“求求了,這些東西就將是給爺喝酒的。”

“讓我進去!為什麽要攔我!”

從哀求到討好再到最後強闖,守在牢門外的差役卻是那麽的紋絲不動,伸手一把將她推到了地上,就在要將她押下去的時候,得府衙裏的一個捕頭大哥給攔了下來。

那個捕頭大哥說,王爺有令,不準任何人探視祁大人,所有她是不可能進得去的。

什麽法子都試了一遍,但是連牢門都進不去。

眼看著他們要將自己押下。

仲藻雪想著,若是押進了牢裏,或許反而就有機會見他了。

捕頭大哥啞然說,男監和女監不在一個地方,而且祁青鶴有官職在身,不敬皇權罪責不小更是不會關在普通的牢房裏,想用這種法子見他是見不到的。

帶來的東西零零散散的全都摔落了一地。

藥粉灑落了一地。

瓶子碎了。

吃的東西被踩壞了。

換洗的衣服也弄得臟兮兮的。

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如何也進不去,仲藻雪低泣著將收拾好的東西遞給那個捕頭大哥,想求他把這些東西轉交給祁青鶴。

捕頭大哥面有難色,說,他家裏還有八旬老母和剛滿月的孩子,實在不敢冒險違背王爺的命令私自帶東西進去,出面救她已是看在祁大人這些年對臨安百姓的恩情。

仲藻雪知道了這樣的要求確實讓對方太過為難,便只能作罷,求他帶幾句話進去。

捕頭大哥躊躕之下還是應了。

她站在大牢門前等了有許久,其實好似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只是這種地方對說她來說原本就是有些畏懼的。

尤其是一想到裏面掛滿了那些個陰森森的刑具,就覺得後怕。

長於書香之第,她自幼聽訓誡導,挨過最重的罰就是夫子的戒尺,鞭子在她印象中已經是犯了大錯的情況下才會受的罰,而且聽著抽在身上就覺得生疼。

從沒有經過事,讓仲藻雪以為牢獄是一個十八層地獄一般的恐怖存在。

折返回來的捕頭大哥帶回來了幾句話,說,祁大人讓她不要擔心,他一切安好無事,讓她安心回家等他便可。

如何安心?

如何無事?

這話讓她怎麽信?

仲藻雪搖頭,再三追問下得知了祁青鶴剛剛受了二十的脊杖之刑,整個後背都被打得了肉爛,聽著驚懼的忍不住掩唇掉著眼淚。

那個捕頭大哥看著她顫栗掩淚的模樣,心有不忍,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說。

“解鈴還需系鈴人,不然……娘子試著去找王爺求情看看?”

就像沈蒙能想到直接找到盲女的生父來解決這個事情,究其根由所在,總是好過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這是一個法子。

或許可以說是一個可以一試的法子。

對於眼下的她來說,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

“我不能讓我的相公……就那樣死在了大牢裏面……”

仲藻雪微斂下了眸子,像是半醒半夢的低喃著說道,“我知道,他踏上這一條路許是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甚至……不惜有一天以身殉道,就這樣死去……只為了他心中的公理正義窮其一生的去博一個天清地寧。”

“但我……不能讓他就這樣死了,我一定要將他救出來……”

“我要救他,為他是我的相公……也為他是臨安城百姓需要的祁大人……於公於私,我都要救出他,讓他能夠去做更多的事情,走去更遠的地方,去救更多的需要幫助的人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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