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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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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心

天光晴好, 林間光影斑駁。

裴涉拉弓射向草叢深處一只野狼,“可查到昨日青泥去做什麽了?”

賀闌撿回了斷氣的灰狼,道:“回稟殿下, 已經查到了。”

“青泥姑娘,昨日是去給陳舍人送信兒的,太後娘娘約岑舍人於今日午時半山處撫雲亭相見。”

裴涉眸中泛起一絲波瀾,“所為何事?”

賀闌道:“是為著太後娘娘母家侄兒疆域讀書的事。”

裴涉譏笑一聲,猛地拔出野狼脖頸上插著的羽箭, 頃刻間鮮血噴湧,幾滴溫熱狼血濺到他臉上。

這種小事, 嫂嫂不來找他, 偏偏去找那個沒用的書生,就這麽信不過他?

他這個嫂嫂,到底是嘗了多少苦頭,才這般小心翼翼, 夜夜與他同榻翻雲覆雨, 竟還是不敢全然信他。

“殿下, 此事好辦。可需要屬下去國子監知會一聲, 替太後娘娘辦妥

?”

“不必了,先等著。”

等嫂嫂終有一日遇著了難處, 總會來求他的。

那時開口, 才能索要更多。

“在她熏爐裏加引蛇草的人, 可查出來了?是虞妃的人?”

“正是。”

裴涉覺得可笑, 嫂嫂實在心善得過頭, 兔子似的, 疼了也不會喊叫,只會咬牙忍著。

她人前人後還真是一個樣。

昨夜一點點解開她腰後紅繩, 將那朱紅色肚兜從她身上扯下,她也只是嗚嗚咽咽哭幾聲。

能如此任人欺負,難怪她後頸上繩結被解開,整個肚兜全靠腰後那根帶子維系在身上時,她也不過雙手扶著香案,壓制著喉間喘息。

——

青泥在山下等著姜窈,和她一起回了行宮裏。

清晨姜窈放在殿內的貓兒卻不見了蹤影。

姜窈一一詢問了宮人,都說沒有看見。

青泥在行宮後上山的小徑上找到了貓兒的爪印,安慰姜窈,“娘娘,許是貓兒貪玩,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娘娘放寬心。”

姜窈等了一個時辰,太陽快要從山頭落下去,也沒見貓兒回來。

之前養的那只貓被打死,好不容易又找到一只與那只貓一模一樣的貓兒。得到又失去,於她而言實在痛苦。

“娘娘,你做什麽去?”青泥攔住姜窈。

“我去找它。”姜窈點上燈籠,提在手中。

“娘娘,還是讓奴婢去吧。”

“我一人去就好。為了一只貓兒,不值當讓你們受累。”

——

姜窈從行宮後的小徑上了山,循著貓兒的爪印,撥開草叢前行。本來天色晴朗,可午後還響晴的天,突然陰雲密布,黑雲翻湧。

她已在半山腰處,提了一盞燈籠,喚著貓兒的名字。

只是不想再失去而已。

除了這只失而覆得的貓,她幾乎再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

本來亮堂堂的林子,因為山雨欲來,忽然就暗了下去,陰森森的。

姜窈有些害怕,原地看了一圈,四下裏都沒什麽動靜,才又繼續往前走。

她是怕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根本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就又不怕了。

她寬和仁慈,極少動怒,但此時無端地生出幾分恨意來。

憑什麽?憑什麽她擁有的、珍視的都要一一被奪去?

就算好不容易失而覆得,還是要再次失去。

不是說善人有善報嗎?她到底是做了什麽?才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父親死的時候,沒過三日,他就被繼母安氏趕出家門。

舅舅一家那時已因罪流放,姨母連門都不願意給她開。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色,大晴天,忽的就起了風,下了雨。

她一個人淋了一夜的雨。整個長安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都回家了。

只她一個人沒有家了。

等到天亮時,她出了城門,上了歸雁山。敲響了罔極寺的寺門。

師父可憐她,她才有了一方安身之所。

那天之後,她連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靠著師父從山中采來的藥草才撿回一條命。

她害怕師父趕他走,高燒剛退下,就搶著做那些臟活累活,挑水洗衣,燒火做飯,什麽都做。

寺中僧尼眾多,師父本不打算留她,讓她養好身子之後自謀生路,可見她無家可歸,實在可憐,才讓她在寺中住了下來。

她是見過姜家盛衰的,王公貴胄,大廈傾覆,也不過朝夕之間。

朝為天子客,暮入怨鬼墳。

榮華富貴,從來難得長久。

那時候好歹還有個哥哥,哪怕他遠在邊關,至少還有個人掛念。現在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有了,就連這只貓兒也要離她而去。

她恨,她不甘心。

黑雲聚攏,雨絲飄下,姜窈有些辨不清方向,連回去的路也照不見了,只能提著燈籠在林間行走,不斷呼喊著貓兒的名字。

可林間除了風吹草動,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已經下起了雨,可她不甘心就這麽回去,這麽大的雨,貓兒在山上呆一夜,肯定也活不成了。

心裏積攢多年的怨氣倏然傾瀉而出,猶如洪水決堤。

母親在時,雖然也對她有諸多約束,但總歸要自由些。母親去後,為了在安氏手底下討個生活,她就得處處小心,生怕惹怒了她。安氏不比她母親心慈,對她動輒打罵。父親又常年不在家,家中都是安氏做主,就算是告狀,也沒有門路。

後來在寺廟裏,師父仁慈,可她不敢少幹一點活,生怕師父覺得自己不中用,再把自己趕出去。

再後來進了宮,所有人都覺得她風光之極,可宮闈之中到底有多艱難,只有宮裏的人才能知曉。

她在寺中待了多年,世家大族的禮儀規矩,早已淡忘,入宮後日夜學習,才扮好了一個賢德的皇後。

一輩子小心翼翼,卻始終不得善果。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

雨珠越來越大,被高大的樹木遮擋了些,落在身上立刻打濕衣衫。

姜窈竭力護著手中的那盞燈籠,艱難地從地上分辨尚未被雨水埋沒的貓爪印。

可走出幾十步之後,這爪印就斷了,雨水太大,地上泥濘一片,再也找不出什麽痕跡。

最後的這點希望也被這場大雨澆滅了。

將要手中燈籠昏慘慘,似是快要熄滅。

她不知道該往何處走了,燈籠也越來越暗。

雨勢越來越急,林中沙沙響聲一片。

連鳥蟲的叫聲都聽不到了,樹木再也擋不住雨水,地上越來越濕滑,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一分,繡鞋上沾滿汙泥。

泥土中積了水,濕滑臟汙,姜窈一腳踩到了枯樹枝,滑了一跤。

手中那盞燈籠也終於被雨水澆滅,這下子一點光亮都沒有了。

腳踝疼得厲害,無數螞蟻撕咬一般。她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反正四周也沒有人,再也不用端著皇後、太後的架子,說不定今天就會死在這裏,何必再用那些禮儀規矩約束自己。

她不後悔,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會如此?為什麽阿爺阿娘哥哥夫君全都拋下他了,全都不要她了?

為何父親哥哥一生戍守邊關,忠貞為國,卻都不得善終?

為何姜家滿門忠烈,長嫂和侄兒卻淪落至此?

黑暗中一雙綠幽幽的眼睛緩緩靠近。

等到姜窈聽見吼叫聲,一只體型碩大的老虎已經到了她背後,張開了血盆大口。

姜窈僵硬地轉過身。

佛陀舍身飼虎,修得圓滿。一定是她前世作了惡,今生才要受這諸般苦厄。

若是她引頸就戮,餵了這老虎,說不定就能償還那沒影兒的前世因果,以後家裏僅剩的長嫂和侄兒也不會再受苦了。

大雨如註,她揚起頭,合上眼,雨水打在她蒼白臉龐上。

一支羽箭貫穿老虎脖頸,它忽然慘叫一聲,重重倒在了地上,濺起一大灘泥水。

“嫂嫂。”裴涉挽著玄鐵弓,在黑暗中辨認出他嫂嫂的身影。

她跌在泥水裏,瘦小身影被那只虎襯得極嬌小。

漫天雨水中,還能聽見她的哭聲。

“二郎!”姜窈踉蹌爬起來,腳踝撕裂般地疼。

裴涉扯下外裳裹住她,“嫂嫂為何只身一人上山?”

姜窈抽噎著,淋濕的身子一顫一顫,“我的貓丟了。連它也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她年少時就端莊持重,比別的小娘子老成,今夜瓢潑大雨卻像是沖開了她堅硬的外殼,反覆鞭笞那顆柔軟異常的心。

太後的體面也不要了,只管放聲大哭。

一聲貓叫響起,姜窈這才看見他已經尋到了貓兒,手裏正拎著貓兒的後頸,貓兒不舒服地叫了聲。

裴涉將玄鐵弓挎在背上,抱起她。

怎麽能說都不要呢?他可是想要嫂嫂,想了多年,只不過要法不同罷了。

“雨勢太大,先找一處山洞避雨,待雨停了再回去。”

姜窈懷裏籠著貓兒,裴涉抱著她,進了一個草木掩蔽的山洞。

她淚水淌在裴涉胸口衣衫上,混在雨水裏,也分不清了。

裴涉熟練地在山洞中借著枯枝生起了火。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山洞內突然亮起來。

姜窈不好意思了,她臉上哭得花貓似的,眼睛紅腫,頭發淩亂,一身沾滿汙泥的衣裳。

哭夠了,得救了,又開始在意起身為太後的顏面。

渾身衣衫濕透,裹著一身於她而言異常寬大的外袍,雙臂環著膝蓋坐在火堆前,方才哭得太狠,喉間還在時不時地抽噎,肩膀跟著一聳一聳。

這也太不體面了,她稍稍側過身子,遮掩自己的狼狽。

可她一動,腳腕上疼痛就立刻鉆上心頭。

她捂住腳踝,疼得淚水再次湧上來,貓兒擔心她,跑過來舔她手背和腳踝。

“嫂嫂,別亂動。”

姜窈腳踝被他握在掌中,熱度從他掌心漸漸滲入她被泥水打濕的肌膚。

他身後,火光搖晃,火焰吞食枯枝,發出嗶剝聲,偶爾會迸出幾滴火星子。

“嘶——好疼。”姜窈身子一縮。

裴涉一手握著她冰涼的足踝,另一只手脫去她被泥水弄臟的鞋襪。

月白色寶相花紋繡鞋被泥水浸濕,幾乎瞧不出顏色了。

羅襪一褪下,她光滑白皙的左腳就像剝開了殼的雞蛋一樣裸露出來。

踝骨處腫脹發紫,皮下一塊淤血。

他將姜窈扭傷的左腳擱在膝頭,拔出隨身帶的匕首,從自己衣衫邊緣割下一條,在她腳踝上綁住,固定傷處。

“回去後給嫂嫂擦些藥油,歇上幾日便好了。”他外袍給姜窈披上了,自己身上也只有一件中衣,只是他絲毫不冷。

“嫂嫂的腳怎麽這麽涼?冷嗎?”

姜窈點頭。

山洞外一陣狂風,雨水掃進洞內。

腳踝上的疼痛稍稍減輕,身上卻越來越冷。她自覺地輕輕挪動,靠在他懷裏。

姜窈的頭發已經用他脫下的外袍擦了一遍,他手指在她潮濕的發間穿梭。

“我永遠也不會丟下嫂嫂。”

確切地說,是永遠都不會放過她,要將她徹底據為己有。

姜窈額頭上貼著幾綹濕發,紅著眼睛看他,她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這種話。

天下無有不散筵席,隔著生老病死,人心變換,哪有人能一生相隨,聚散離分,都是命中註定,這個道理,她再清楚不過。

可她也不知為何,這一次,她竟有幾分相信了。

他偽裝得太好,火光又不夠明亮,姜窈沒有發現他笑意之下快要將她吞噬的欲念。

如若沒有他,自己現在早就是墳頭裏的鬼了。

貓兒甩幹凈了身上的水,團成了球,趴在火堆另一側酣睡。

姜窈倚靠在他懷裏,腦子裏胡思亂想,倦意慢慢蔓延上來,思緒紛亂,理也理不清。

夢中她又哭了,她自己不知道。

火光暈染下,裴涉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右手替她扶著肩膀,她眼角一滴清淚垂下,正好落在他手臂上。

淚珠冰涼,卻猶如一團熾熱的火星濺上去,他指尖微動。

秋日的雨寒涼,姜窈睡得有些冷了,糊裏糊塗的,往他懷裏鉆,貼得越來越近,幾乎嚴絲合縫。

約摸一個時辰過去,雨聲漸小。

裴涉沒叫醒她,將她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抱起了她。

——

雨停,雲開,月明。

姜窈被放在榻上時,還是醒了。

好歹睡了會兒,臉色好了不少,腳上也沒那麽疼了。

裴涉取下她腳踝上纏繞的帶子,“嫂嫂,腿擡高些。”

姜窈照做,一不小心牽動了腳踝,疼得低哼一聲。

裴涉倒出紅褐色藥油,在她腳踝上揉搓開,“很快,嫂嫂忍一忍。”

涼絲絲的藥油滲進肌膚,疼痛再次被喚醒,姜窈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裴涉仿若未見,不叫她嘗點苦頭,她怎麽能長記性?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對著老虎,主動仰頭露出脆弱的脖頸。

活了二十年,他還沒做過賠本的買賣。

“上次宮宴,我已同嫂嫂說過,不要以身涉險,看來嫂嫂沒記住。”

姜窈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記住了!”

裴涉忽而停了手上動作,一直藏在他琥珀色瞳眸下的那股兇狠終於流露出了兩三分,“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嫂嫂。”

姜窈愕然,一時間無法辯駁。

在罔極寺,師父教她,渡人先燃己。現在倒好,他人沒渡成,自己先燃去半條命。

左腿被他順勢擡高,腳踝上藥油抹得多,紅褐色藥油沿著她足踝緩慢流淌,從小腿流向大腿。

“嫂嫂昨日不是歇了一夜?今日還有力氣去山上尋貓,想必是歇夠了。”他將姜窈雙手並在一處,用她的肚兜將她細白的腕子捆縛住。

那抹紅色從她眼前一晃而過,等辨清是何物,還不等她羞憤,那物已經牢牢將她兩只手腕束縛住,越掙紮越緊。

“你,你怎麽拿……”

“是幹凈的,嫂嫂。”

這只紅色肚兜上一針一線繡著蘭草,幹幹凈凈,沒有一絲別的氣息,不同於昨夜在他手上時的狼藉不堪。

裴涉右手還握著她左腳腳踝,粘稠的藥油慢慢地流淌到他白森森的骨扳指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心裏清楚,嫂嫂今夜自知有錯,一定會縱容他的。

她心腸這麽軟,他這個救命恩人對她做什麽不可以呢?

若是今夜他再將那個問題問她一遍,她會如何作答?

“嫂嫂,我與皇兄,孰優孰劣?”他甚至有些迫切地逼她回答。

但他會等到最合適的時機,等她用盡了力氣,只剩喘息時,再去盤問她。

姜窈也確實如他所料,因著剛被鬼門關救回來,被他那一句“永遠不會丟下她”徹底惑亂了心神,至少今夜如此。

但她沒有發現,這只捆在她手上的肚兜的確是她的,卻不是昨夜從她身上解下來的那只。

都是朱紅色的,繡著蘭草,可她手上這只其實更陳舊一些,用料也是上等的蜀錦。

這是她大婚時貼身穿的那件。

是她同名正言順的夫君喝過合巹酒,卸下鳳冠後,由她夫君親手解下過的。

因著那時候世道還沒亂,又是帝後大婚所用,這只肚兜的用料便也極好。

只穿過那一次就被她收在箱底。

裴涉陰沈的目光掠過她肩頸,最終落在她手腕上被擰成了繩結一般的肚兜上。

當年他只知道姜窈佛門法號,不知她姓名。

皇兄要娶的是姜家女,從遼東被召回京城恭祝兄嫂新婚時,他才知曉她已成了自己的皇嫂。

這事於旁人而言,就是徹底無路可走,只能斷了念想。

可他想要什麽,費上些周折,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或騙或搶,也得奪來。

嫂嫂這只肚兜放在他這裏,也有些年頭了。

此前多年,他只能像昨夜那般,用嫂嫂的肚兜填補無底的欲.望。

姜窈一生風雪漫漫,乍見火光,一顆心即使包裹得再冰冷,也不免在此時融化成一汪春水。

一張窗紙一旦被捅穿了一個洞,就會不斷潰爛下去。

她哪裏還能註意到這些細小的差別?

心軟了,身子也跟著軟了下去,竟然說不出一句推辭的話,一雙細長雙腿幾度想擡起,卻根本紋絲未動。

夜裏下雨,山間泥濘,一個早上獵場上都沒有人影。

一場夜雨將人都阻擋住,不能用天快亮了做借口,嫂嫂拿他再也沒辦法。

——

錦帳低垂,姜窈熟睡。

裴涉看了眼帳中人影,用燭臺上火苗引燃了那只陳舊的肚兜。

精明如他,怎麽會叫嫂嫂發現,她的小叔子在多年前偷走了她大婚那夜貼身穿著的肚兜。

嫂嫂既是個清冷自持的性子,他也不妨將那些她不想知道的,全都藏好。

可他又怎麽會知道那是嫂嫂和兄長大婚時穿的呢?

他本不應該知曉,可他全知曉。

火苗蠶食著

朱紅色的布料,他平靜的神色在搖曳的燭火掩映下,逐漸變得扭曲瘋狂。

“二郎。”姜窈被外面貓叫聲吵醒,嗓子幹啞,睡夢中像是烤火一般。

最後一點灰燼從他手中灑下,撩開錦帳時,已然神色如常, “嫂嫂口渴?”

姜窈聲音輕,卻也掩飾不了嘶啞,“嗯。”

她半睡半醒,尾音拖得很長,短短一個字迂回曲折,硬生生拖成了鉤子,不偏不倚勾在了有心人心上。

“今日無事,嫂嫂再睡一會兒,晚間清點了各人打到的獵物,賞些金銀就是了。”

姜窈還未完全清醒,飲了半盞茶,唇角存著一點水跡。

裴涉掀開錦被,在她身後躺下去,拭去她唇角的水漬,低聲喚她:“嫂嫂。”

“你離我遠些。”姜窈往床榻裏邊躺了躺,揪著垂下的紗帳,兩只眼睛比昨夜從山上回來的時候還要腫。

哪怕是心裏逐漸有了答案,但若不是實在受不住,她也絕不會將那答案說出口。

“嫂嫂,我以後不問了。”裴涉在姜窈身後,光影錯落,恰將他未有絲毫悔意的神情隱入了更深的陰影中。

嫂嫂心裏有事對他藏著掖著,究竟打算何時告訴他呢?若是岑晏能給她侄兒請個博學的教書先生,這事她大抵就再也不會對他宣之於口了。

他一直貪圖掌控感,只有嫂嫂毫無保留,才能稍稍滿足他瘋狂的占有欲。

但他昨夜也委實過分,仗著嫂嫂心軟縱容,不管她如何哭,都逼著她去答他那個荒唐的問題。

嫂嫂好騙,真以為答了,他就暫且放過她了。

她紅著臉答了,卻只讓他更狠。

“嫂嫂,過幾日中秋,我帶你出宮。”

“真的?” 姜窈已經不知道多久去東西兩市逛過,心中歡喜,礙著面子又佯作鎮定。

她悄悄在心裏算起了賬,算自己能買什麽,不能買什麽。這是多年下來養成的習慣,出門前要先算銀錢,心中有數。

在寺裏那幾年,香火還算旺盛,可她一個小尼姑一個月也分不到多少銀錢,只夠她去崇仁坊徐娘子家的鋪子買兩個紅糖酥餅。

她每月都會算好是月初吃還是月末吃,或是月初月末各吃一個。

“自然是真的。”裴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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