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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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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猜忌

秋日露水重,晨霧尚未散去。

馬車停在校事府門口,青泥扶姜窈下了馬車。

校事府地處偏僻,離郊外近,處理起屍首也方便。

姜窈拿著裴涉給的魚符,進了門。

為了這枚魚符

,她昨夜受了不少委屈,由著她折騰了一宿。

她披著鬥篷,校事官認不出她,可地牢裏陰暗潮濕,蟲鼠橫行,一股黴爛的氣味,比佛經裏的無間地獄還要駭人,和外面像是陰陽兩界。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姜鶯臉色幹枯,眼窩深陷,眼珠血紅,衣裳臟汙,躲在角落中,只能看見兩只血紅的眼珠子冒著光。

“你我都姓姜,同根骨肉,血脈至親,何必相煎?”

“呸,什麽同根骨肉,我娘出身賤籍,做了妾室,我生下來就矮人一截,從記事起,那些春游賞花的宴席從來都沒給我和阿娘下過帖子,他們都只對你青眼有加,我算什麽,誰知道姜家還有個三娘子?”

“姜鶯,你若認錯,跟我去給長嫂登門道歉,我便想辦法救你出去。”

“救我?你救不了我了,我活不成了,你放過我,魏家也不會放過我,這些年我沒少替他們遮掩,禍事臨頭,他們卻只想殺我滅口。”

“姜窈,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妹妹,可你可曾有一刻替我想過,你說能救我,可自從景王離間我和魏紹時,我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們都有回頭路,只有我,只有我是顆棄子!”

“早知步步艱險,何必對譽兒下手?”

“你以為我想嗎?林玉珠他們被你挪到了常樂坊,除了宮宴上,我如何能有機會下手?我若不下手,襲爵的就是姜譽那個七歲的小娃娃,那我弟弟呢,我弟弟怎麽辦,就因為他是我娘肚子裏托生的,就只能是庶出,一輩子襲不了爵嗎?”

“姜鶯!”

姜鶯從陰暗的角落裏爬出來,她才看見她口中正不斷往外溢著鮮血,血跡黑紫。

她見過餓死的,凍死的,被亂棍打死的,唯獨未見過毒發身亡的。

這景象實在慘烈。

她身形有些不穩,青泥及時攙住她。

“娘娘,咱們回宮吧。”

姜窈仿佛是被釘在這裏,一動也不動,直到姜鶯咽了氣,才輕嘆一聲,道:“回去罷。”

——

天將黑時飄起了雨,淅淅瀝瀝,從屋檐墜落,連成一線,在地上濺起煙霧般的水花。

積水如鏡,檐下燈火昏黃,那株桫欏樹被水洗得碧綠,泛著油亮的光澤,像鍍了層銀子。

姜窈披著件鴉青色外衣,倚著廊柱坐在石階上。

雨水啪嗒啪嗒,洇濕她腳邊青磚。

她伸手去接落下的雨珠,冰涼的雨水打在掌心。

一擡眸,就見裴涉撐傘走來,仍舊一身玄色衣袍,織金革帶,因著剛從益州回來,並未束冠,只用一根滾著金邊的夔龍紋帶子束起,燈火透過雨霧映在他臉上,將冷峻銳利的五官勾畫出來,線條幹凈利落。

姜窈凝神望著那張年輕的臉,越發覺得看不透他了。

姜鶯的死,怎麽看都像是他精心設計,可他還將自己摘得幹幹凈,沒給她留把柄。

姜鶯死時四肢扭曲,死狀奇詭,她覺得實在慘烈。

“姜鶯的事,可與你有幹系?”

“嫂嫂懷疑我?”裴涉走到廊下,收了傘。

姜窈仍舊坐在石階上,擡頭看他,“校事府看守嚴密,魏家的人是如何混進去的?”

“百密也有一疏,我也不能未蔔先知,放魏家的人進去,嫂嫂。”天邊黑雲壓得愈發低,雨珠濺落在石階上,濕潤的冷風卷著裴涉陰寒的聲音,“我剛回來,嫂嫂就要質問我?”

雨水快要打濕裙擺,姜窈扶著廊柱站起來,望著那株桫欏樹。

“嫂嫂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飯食是魏家送的,鴆毒是魏家下的,是魏家害死了姜鶯,怎麽反倒懷疑我?”

桫欏樹經雨水拍打,發出沙沙的聲音,姜窈緘默良久,才道:“我有塊玉佩丟了,找了許久也未找到,二郎可曾見過?”

玉佩丟了許多天了,她一直沒懷疑到裴涉頭上。

她原以為傳言皆是假的,如今看來,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他的確不缺金銀,可若他就是嫉恨他兄長呢?

這念頭一旦產生,就仿佛她心裏紮了根,怎麽也拔不掉。

“哦,是什麽樣的玉佩?嫂嫂不妨同我說說。”

“是塊翡翠玉佩,鏤的是九龍祥雲紋,背面刻著一個“淵”字,是……你兄長的遺物。”

“我雖不曾見過,但明日我會派人去尋,嫂嫂放心。”

姜窈頭上釵環全都卸下了,滿頭烏發垂在身後,被夜風吹起,裴涉擡手想去摸她的發頂,她微微側過身,沒讓他碰著。

“二郎當真不曾見過?”

“我何時誆騙過嫂嫂?”

“是我多心了。”

話是這麽說,可她不覺得自己多心,反而埋怨自己愚蠢。

裴涉還是在她發頂揉了揉。

真不該看她昨夜在榻上哭得可憐,就答應讓她去牢裏看姜鶯,平白惹來猜忌,真是得不償失。

可真是該罰。

他心裏在想今夜該如何懲罰她,嘴上卻只是笑道:“我給嫂嫂帶了蜀地的雲酥糖,嫂嫂嘗嘗。”

姜窈搖頭,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覺得自己是與虎謀皮,必定不得善終,更不敢吃他的糖了。

前有為掐著脖子灌藥的事,後有姜鶯在獄中暴亡,她看著晶瑩剔透的蜜糖,心裏卻有些犯怵。

“嫂嫂怎麽對我如此防備?嫂嫂對我不放心,不如將這糖直接扔了罷。”

姜窈是遇過饑荒,挨過餓的。

成寧四年,江東遇上霜災,顆粒無收,京城缺糧。

能逃荒的都出城逃荒了,她師父年紀大,跑不動了,她就留在寺中陪著師父。

為了讓師父吃上一口飯,她幾乎走遍了長安城所有的高門大戶,頭都磕破了皮,才討來一碗粥。

那時候她還和師父開玩笑,說要是她餓死了,就用她的肉煮粥吃,說不定能讓寺中剩下的僧尼熬過災年。

這麽多年來,她從不浪費糧食。

糖這種東西,在這些年戰亂時對她而言也是種稀罕物。

讓她扔掉,她又不舍得,只好悻悻收下。

夜晚的涼意沁入肌骨,姜窈受了些寒,太陽穴又開始一陣陣鈍痛。

她嫌湯藥苦澀,還加了人血,悄悄停了幾日的藥,沒想到不過幾天就犯病了。

裴涉順勢將她攬進懷裏,“怎麽不喝藥?”

“我不想喝了,生死皆是命數,強求不得。你也不必再為我取血。”

她仿佛一直如此淡漠,十幾歲的時候,在罔極寺和師父相依為命。

寺中每日香客不斷,所求無非功名、子嗣、長命百歲。

她聽倦了,什麽都不想求了。

挨過餓,吃過苦,富貴也享過,皇後也做過,等侄兒入了學,她也就沒什麽牽掛了,還吃這勞什子藥做什麽。

一輩子都是為別人活的,為了父母兄長,為了夫君,為了百姓,總歸不是為了自己。

“嫂嫂怎麽了,為何今日心存怨氣?”

“姜鶯一死,且不說天下人如何議論,我這個做姐姐的,能高興到哪裏去?”

裴涉微怔,有片刻的不解。

皇兄死的時候,他可是極快慰的。

“嫂嫂怨我?我剛從益州回來,嫂嫂不問我平安,反而質問起我來。”

姜窈按著太陽穴,微微喘息,才偷偷停了幾日藥,身子就衰弱到這個地步,難不成以後都離不了他了。

“張嘴。”

姜窈聽見他這句話,尚未反應過來,唇瓣便被人堵住。

又是那股熟悉的血腥氣。

他懲罰似的尋到她的軟舌,咬了一口。

姜窈吃痛,掙紮起來。

裴涉將她牢牢按在懷裏。

他瞥見排水的禦溝裏殘存著黑色的藥汁。

原來嫂嫂將藥倒掉了。

嫂嫂慣會逞強,得讓她再沒力氣逞強,軟軟地伏在他懷裏才好。

嫂嫂二十有二了,心思卻單純,白紙一般,正好能盛下他滿心的惡念。

十幾歲時覬覦皇嫂,只是見不得世間有這般幹凈的人,心存歹念,想拉她入深淵。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去比較,為何她會念著皇兄那樣懦弱無能的人,對他卻處處提防。

占了她的身,卻未能占了的她的心。

裴涉松開她時,她才註意到他左手上纏著紗布。

方才的種種猜忌瞬間被打斷,她問道:“你受傷了?”

“是為嫂嫂取血時割傷的。”

傷口的確是為她取血時割的,只是下手刻意重了幾分,不然怎麽能叫她註意到呢?

他的話可戳中姜窈的軟肋,她愧疚不已,“我,我給你上藥。”

裴涉輕笑,“嫂嫂不請我進去嗎?”

姜窈忙側身讓開,“快進來。”

一進內殿,姜窈就翻箱倒櫃去找傷藥,在箱底找到了一只白瓷瓶,是她用剩下的傷藥。

她握著小小的瓷瓶,拔下瓶塞,嗅了嗅。

裴涉坐在屏風外的矮榻上,身影映在那扇描金山水屏風上。

姜窈的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霎,才繞過屏風走出去。

另一邊,裴涉右手在幾案上輕叩,與她步子的節奏一致,輕微的叩擊聲被雨水掩埋。

姜窈行至他面前,俯下身,小心地解開他手上紗布。

傷口略深,皮肉幾乎外翻,血已經止住。

姜窈心軟,這時候再也不忍心責怪他,專註地給他上藥,一手握著藥瓶,一手捧著他盤踞著傷疤的手。

她愛胡思亂想,不禁將他的手和自己的手對比起來。

她也幹過燒火做飯、挑水洗衣的粗活,可手上也只有關節處留了些繭子。

他的手指節修長,青筋清晰可見,大小傷疤遍布,都是沙場上留下的。

他割手取血,自己卻將藥全倒了。

姜窈低著頭,垂下的發梢掃過他掌心,白凈的臉在燈下如玉一般。

她這幾日沒好好吃藥,腰又瘦了些,單薄得可憐。

他指尖微動,姜窈以為他是疼了,在他傷口處吹了幾下,“我給你吹吹。”

可他是覺得癢,不是傷口癢,而是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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