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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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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雨

裴煦的幾名貼身侍婢給他餵了湯藥,過了半個時辰,他便不再說胡話了。

姜窈這才稍稍安下心來,坐在榻邊守著裴煦。

她十歲那年就被繼母趕出家門,大哥又遠在邊關,沒有音信,她只好棲身寺廟,敲鐘念佛。

因為自己當年受繼母苛待,深知其苦,撫養裴涉三載,她傾註了許多心血,慈愛至深。

太醫署的醫正囑咐她,裴煦的病,需要靜養,她不敢出聲,只靜靜望著他。

丈夫和兄長都已亡故,她原先還能指望著這個繼子,如今他昏迷不醒,她連最後的指望也沒了。

裴涉註視著他的皇嫂,她骨架小,身量纖細,單薄的脊背在白色的衣料下輕輕顫抖。

幾名宮婢按醫正的吩咐,撤掉了幾盞燈。

殿內更昏暗了,燭火的光暈透過白玉的燈罩,被削減了幾分,朦朦朧朧。

燭光將裴涉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但他高大,那影子便悄然落在了他可憐的嫂嫂身上,他往前一步,黑影就將她完全籠罩。

放置好了燭臺,宮婢悉數退了出去。

適才一直欲言又止的青泥將一方小小的紙包遞給姜窈,外面的紙已經被水打濕。

“娘娘,這是從殿下懷裏發現的。”

姜窈打開紙包,裏面的粉末沾了水,結成了塊。

她不知這是何物。

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什麽好東西。

姜窈怔了怔,“這是……”

裴涉神色未變,眼底笑意卻已若隱若現,裝模做樣撚了一些粉末在指尖,“是□□啊,嫂嫂。”

“煦兒他,”姜窈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頸一樣,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後半句,“要害我?”

三年的養育之恩自然比不上他同生母的情分,她也不是今日才知道。

她心裏是信的,可她嘴上不願意承認。

“無憑無據的,誰知這□□是從哪來的,二郎這麽說,便是要離間我們母子的情分了。”她的話勉強還算有理,可聲音已如撥亂的弦,顫抖聲根本隱藏不住。

“皇嫂畢竟與我相處甚少,與我不親近,寧願信這個便宜兒子,也不願信我,只是千萬要小心,別將自己折進去。”

“裴煦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想必皇嫂心中有數,不需本王多言。”他的目光落在姜窈的手腕上,那圈齒痕至今還未愈合。

姜窈回頭望著昏迷不醒的裴煦,方才一直壓抑的淚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她不是不知道裴煦與她不是一條心,只是她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腸。

為了後宮和氣,她一向隱忍,處處退讓,寬和待人,可到頭來,連自己養了三年的兒子都要害她。

她在罔極寺吃齋念佛多年,尋常女兒家最嬌俏可愛的年歲,她在寺中與青燈古佛為伴,心地比常人柔軟恬淡,不爭不搶,從無害人之心。

旁人害她,她都不在乎,可撫養了三年的兒子也要害她。

短短幾日,她好似墜入一場無休止的噩夢,夢裏只有她一人,徒勞無果地掙紮著。

她咬著唇瓣,努力忍住不哭,將淡粉的唇瓣咬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絲。

裴涉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早已洞悉人心,皇嫂那點故作堅強的偽裝被他銳利的目光撕得粉碎,內裏是脆弱如新生的皮肉,“想哭便哭,皇嫂何必拿我當外人?”

姜窈背過身,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因為灌入了空氣劇烈起伏,“趙醫正說了,煦兒需要靜養,不能大聲喧嘩。”

她聲音極低,一聽便知在極力隱忍。

做了三年的皇後,她習慣端著那副穩重從容的架子,即便渾身是傷,也要拼命遮掩起來,不示於他人。

這三年她一直做得很好,後宮紛爭,前朝動蕩,她也是安安靜靜,從容不迫,像是金雕玉琢的神像,藏在澹澹香霧後,雍容華貴,悲憫眾生。

可這次她實在控制不住了,洶湧的情緒快要決堤,再多待一刻都會暴露出自己最不堪的模樣。

她提著裙擺快步跑出顯德殿。

整個身子都融入濃釅的夜色中,她繃緊的脊背才松弛下來。

長安夏日雨水不斷,夜風裏摻著雨絲,她剛踏上甬道雨水就撲面而來。

雨水快要將路上的落地宮燈熄滅,燈火微弱,四周一下子陷入漆黑之中,看不清歸路。

這點雨水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覺得委屈到了極點。

漫無邊際的黑暗罩住了曲折的宮道,巨蟒一般將她吞沒。

她以前很少來東宮附近,對這裏的路不熟悉,置身於黑暗之中,突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好躲在垂拱門下,蹲下身子,埋頭哭了起來。

她不常掉眼淚,可一哭起來就沒完沒了。

仿佛要將積年累月的苦楚全部傾倒出來,淚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袖口處,洇濕了一片,冰冰涼涼貼在手臂上。

好在雨聲將她抽抽搭搭的哭聲掩蓋住,才讓她不至於丟盡顏面。

這裏沒有人路過,沒有人會發現她的狼狽。

傾斜的雨絲被濃重夜色吞沒,夜風裏多了幾分涼意,拍打在單薄的身體上,如同疾風摧折枝頭白梅。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一盞明亮的琉璃燈,她緩緩擡頭,燈籠桿被握在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中。

那手指節修長,本應極為好看,只是那道傷疤盤踞在手上,指腹上因常年握刀箭結著繭,藏著一股狠戾。

裴涉將燈盞和傘遞給她,四角形的琉璃方燈映在磚石路上的積水中,如月映水面。

姜窈接過琉璃燈,舉著傘,怯生生望著他,杏眼中氤氳著濕潤的霧,“二郎……”

他脫下外袍,披到姜窈肩上。

姜窈身量勻稱,可站在他面前卻顯得瘦小,只到他胸口,須得踮著腳尖才能將傘撐在二人頭頂。

他俯下身子時,能聞到皇嫂身上縈繞的蘭香,她後頸上那粒朱砂痣在微弱的光線中反而越發惹眼,點綴在雪白的頸子上,仿佛能將人的視線纏住。

姜窈下意識地後退,那件寬大的玄色外袍卻已經披在了她肩頭,衣衫上還存著餘溫,將她的身子包裹住。

她自認是一生勞碌的命數,後宮大事小事都要過問,過往的年歲裏,她只身一人於茫茫風雪中踽踽獨行,今日竟也如夢中那般,渴望這點暖意。

二郎幫她鏟除奸佞,操辦夫君喪儀,處理政務時也與她們母子有商有量,從無僭越之舉。

先帝留下的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楊無軌叛亂時,國庫空虛,朝廷沒有銀錢可用,成寧帝聽信了沈仞的建言,任命他為鹽鐵鑄錢使,鑄劣錢,加賦稅,身在後宮,她也知道百姓已是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這還是只是她這個不問政事的婦人知曉的事,她不知曉的,恐怕更多。

她的戒心已經小了許多,或許是自己太過緊張,將人往壞處想了。

或許他真沒有她想的那般可怖。

琉璃燈中幽幽燭火暈開層層暖黃的光暈,他銳利的眉眼浸在如水的燭光中,化去了幾分戾氣,沒有平日裏那樣懾人。

裴涉察覺皇嫂的動搖,琥珀色的眼睛中浮動著一絲得意,待皇嫂與他視線交匯時,那點得意的神色瞬間早已隱匿起來,不露端倪。

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皇嫂哪裏曉得他心中的盤算,這些時日的恭謹,不過是迷惑人心的把戲。

她一步步走入圈套而不自知,恐怕哪天被人囫圇吞了都渾然不覺。

這片刻的動搖,便讓他有機可乘。

姜窈剎那的失神,眼角墜下的淚珠兒就已經被他用帕子擦去。

楞了楞神的功夫,疾風兼驟雨,她幾乎握不住傘柄。

裴涉接過傘,將她罩在傘下,雨點打在傘面上,濺起一蓬蓬雨霧,溶進了柔和的燈光,成了夜雨中唯一的庇護所。

姜窈不敢靠得太近,刻意隔著一點距離,這樣才會自在些。

裴涉回眸,姜窈也正在看著他,一雙杏眼哭得紅腫,鬢發微亂,幾縷碎發隨風輕晃,擦過耳尖。

“皇嫂離我近些,莫要被雨淋濕。”

姜窈見他將大半傘面都放在了她這邊,他右肩已經被雨水淋濕,心下愧疚,連忙點點頭,跟了上去。

這把傘並不大,只能容納兩人緊挨著站在一起。

自然是他刻意為之,但皇嫂不知,她慢慢靠近了他,亦步亦趨地跟著。

姜窈不知他心中所想,怕他因為遷就自己而淋了雨,緊緊貼著他走。

身上披著的那件外袍上散發著檀香氣,她於制香煮茶這些事上最為擅長,一下便分辨出這是沈檀香。

她調香時也喜愛用沈檀這味香料,只是後來天下動蕩,皇室縮減開支,她身為皇後,帶頭裁減用度,改用了普通的檀香,輔以降真香,也能以假亂真。

“到了,皇嫂。”

姜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慈寧宮中燈火未滅,被雨幕阻隔,變得很遙遠。

裴涉將傘遞與她。

她不好意思接過,他一次次相助,自己怎麽好讓他淋著雨回去。

“進去喝盞熱茶再走罷,二郎。”

她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咬了鉤,正在引狼入室,粉嫩如桃的唇略彎了彎,笑意清淺。

裴涉嗯了一聲,隨她一起進了慈寧宮。

慈寧宮冷清,地方不大,勝在清幽僻靜。

姜窈在寺廟中住慣了,凡事親力親為,不習慣旁人伺候,只留了陪著她長大的婢女青泥和幾個灑掃的宮婢。

空蕩蕩的殿內只剩她和裴涉二人。

她的住處極為簡樸,沒有什麽貴重的物件。

臨窗的矮幾上擺著一支白瓷瓶,兩枝新荷立於其中,皎潔無塵,旁邊放著一串水蒼玉佛珠,幾頁抄寫的佛經,素凈得不像是太後的寢殿。

內殿的美人榻上有一方矮桌,桌上還剩著一碟未吃完的蜜煎櫻桃。

姜窈吃齋念佛,不重口腹之欲,唯獨懼怕苦澀的湯藥,在喝藥這事上有點小孩子心性,喝完了藥總要含上一兩顆蜜煎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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